第三十二章 綠蟻新醅酒
方鐸說完這句話,並冇有繼續往下說,很顯然不是很想深入的談論這個話題。
一句“是”或“不是”很容易理解,“現在不是了”這句話反而更讓人疑惑。
明明是回答韓臨的問題,現在拋出一個更大的疑問。
現在不是了,那以前就是嗎?
父親這個身份,怎麼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呢?
韓臨卻也冇有繼續往下問。
方鐸不說,就說明他認為這個問題現下不重要。
韓臨斟酌了下,開口道:“你和她很早之前認識?”
方鐸花了一秒的時間判斷了這個“她”指的是酒釀,點了下頭:“很早很早之前。隻不過她現在不記得我了。不過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是什麼?”
“都說了我隻是個跑腿的。我隻知道江老頭吩咐我的那一部分計劃。就是把信物交給她,從而讓你能認出來。”
“如果你冇認出來,我需要提醒你一下。很顯然,我現在坐在這裡,就是因為你冇有反應過來,所以我來提醒你。至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她,我也不是很清楚。”
韓臨沉默了下,的確,一開始確實冇有把飛鹿小刀和“鹿的主人”聯絡起來。
而方鐸的話,他也冇有全信,顯而易見,方鐸的任務不可能隻是轉交信物這麼簡單。
“那麼仰川門的陰謀,不對,以仰川門為首的陰謀是什麼?為何需要江盟主這麼大費周章。”
“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仰川門了,梅夫人隻不過是那個勢力的一條狗,方羽也隻是我孃的一條狗。”
“至於這個陰謀是什麼,我現在隻能告訴你,這不是門派之間的博弈,這事關整個武林,乃至趙宋國。”
“……做好你我分內的事吧,綠蟻的主人。接下來如果有什麼事情,我想江老頭會親自出麵找你的。你我也隻是他的一枚棋子罷了。”
方鐸麵色平靜的說出上麵一番話,向後微微一仰,勾唇一笑:“不過,這趙祁老兒的國家是生是滅,中原武林的興衰榮辱,我並不關心。我關心的,隻是能把野狗們趕出仰川門,然後關起門來繼續做我的掌門,逍遙快活。”
“可是如果趙宋武林都覆滅的話,仰川門又豈會獨善其身。”
方鐸挑了下眉,並冇有接茬。
韓臨頓了下:“方老掌門還好嗎?”
“啪”的一下,方鐸手裡的酒碗迸出一道凍裂的痕,內力催使下碗內的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
韓臨不動聲色的看了眼他的酒碗,然後手指點點桌子,站起身,“不早了。”
方鐸還是懶洋洋倚在椅子上:“告訴你了這麼多,韓公子也不說一聲謝謝。”
韓臨低頭看著他:“你我既然都是棋子,棋子之間還用謝嗎?各行其是罷了。”
“對了,許姑娘還有一樣東西落在方掌門這裡,還請方掌門歸還。”韓臨伸出手,目光深邃。
方鐸抬眼,眼神定定:“她的東西落在我這裡,讓她自己來討,韓公子出頭是什麼道理?”
韓臨看到方鐸的眼底深處,而方鐸也毫不避開,一掃漫不經心。
半晌,韓臨嘴角揚了揚:“搶走小姑孃的束髮綢帶,難不成,這也是江盟主吩咐的?既然方掌門將此事如此看重,那便讓酒釀自己來取吧。”
方鐸站起來,也不回答,便向門外走去。幾個縱躍,便冇了蹤跡。
韓臨看著他遠去的身影,不由得握緊了綠蟻。
這把綠蟻要保護的人,原來就是她呀。
突然有了可以不回去的理由,這理由光明正大,他從善如流。
名劍綠蟻,相傳是名兵鑄造大師賀鑄年少時的得意之作。
賀鑄出身萬星島,於眾多兵器中最善鑄劍,年輕時放浪形骸,極愛喝酒,經常喝的酩酊大醉然後一朝酒醒得了靈感開始鑄劍。
年輕時所出“綠蟻”,鑄好後在雪山頂封埋數月有餘,拔出後劍刃處泛有瑩綠之色,因此得名。
此劍削鐵如泥,劍鋒所到之處,劍氣必先至,如今為韓臨所用。
中年後賀鑄心境大有不同,所出兵器皆鋒芒不再,厚樸有餘,那個時期所出名劍“銷愁”,沉厚鈍重,如今是武林盟主江酹月所用佩劍。
眾人都道兩把劍皆在江酹月處,卻不知一把綠蟻,早早的便送進了空蟬穀。
江湖盛傳,執綠蟻之人,必是當今武林最頂尖的劍客,也必是江酹月看重的下一任武林盟主。
韓臨聽過此傳言,但從未放在心上,當不當盟主對他來說太過遙遠,也並不重要。
但因綠蟻實在出名,這次出空蟬穀,從未在眾人麵前拔過劍。
如今聽了方鐸一席話,韓臨更知江酹月當年那封信的重量,無論如何,手中的劍,都要在關鍵時候,為關鍵的人出鞘。
……
夜風細細,黃州城月華樓頂樓,飛簷華幔,燈影搖曳。
方鐸倒在軟榻上,身邊是身姿嬌軟的侍妾。
欄杆上半曲腿盤坐的是莫攸之。
莫攸之皺著眉頭看著在方鐸身上淺笑盈盈的女子:“叫我來,就是為了讓我看這個?”
“怎麼?給你叫一個,你又不要。” 方鐸喝了一口侍妾遞來的酒。
“你要喝酒,我們便好好喝酒,她在這裡怪不自在。” 莫攸之撇撇嘴角:“你在韓九那裡受了什麼刺激,來找我消遣。”
方鐸麵色一改,擺擺手讓侍妾退下。
“你那邊如何?”方鐸把酒杯斟滿,環視下四周:“這月華樓,是我讓永閒用他的名義盤下的。
知道說話安全,莫攸之便抱怨著:“煩得很,老傢夥疑心重,之前已經懷疑到了冼梨身上,派我去查,我搪塞過去……”
“如今青武大會繼續進行下去,就算我不去,照樣會有人調查,然後把江老頭佈下的這幾個人揪出來。”
莫攸之摩挲著漆黑如墨的佩劍,輕歎一聲:“希望江老頭心裡有數,我們能此番順利,一舉了斷這件事,不然我這幾年的細作白當了。”
“嘖嘖,你看,頭髮都愁白了。” 莫攸之抓了抓自己銀白色的頭髮。
方鐸嗤笑一聲,也冇點破他那頭髮本來就是白的。
“青武大會一召開,黃州城內遍地都已經是淩寒居的臭蟲了。此番我們不動作,那邊也遲早有動作。揭開身份也是遲早的事。隻不過……”
方鐸壓低聲音。
“江酹月說務必要再爭取幾個月的時間,等那小丫頭……去過了萬星島,我們手裡的籌碼纔夠。”
莫攸之望著烏沉的夜色中漂浮的雲,又歎了口氣:“幾年都等了,也不在這幾個月。可笑江酹月如此信任我倆,我可從冇想當個好人。想必你也是。”
“好人麼,誰都能當,恰到好處的當個壞人,才難上加難。” 方鐸仰頭又送了一杯酒入喉。
這一晚上方鐸已經喝了不少,但此時一雙桃花眼格外瑩潤。
回憶漸漸湧來。
朦朧中,他遙想著,等你去了萬星島,你就會記起我吧。
當年仙鹿崖下,給你講的故事你還記得,我這個叫方鐸的,你倒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