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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時哲爭氣!給人東家當掌櫃,以後也不需要你操心。阿旺不省這點錢,日子咋過
是啊,之前時明在城裡打壞了人。阿旺要湊錢贖人,家裡地都賣了。收成少了,歲科還得交...阿旺這幾年難熬的,就看時明什麼時候能和時昌一樣,醒悟過來吧。
秦嵩的話,像是引起了眾怒。
一眾秦家人紛紛開口幫秦旺說話,讓秦嵩鬨了個紅臉,他急道:
唉,我也不是說阿旺小氣。隻是前日進城,瞧著時明在城裡瀟灑,再看阿旺這省吃儉用的,心裡不痛快。
要我說,時明就是阿旺慣的。捨不得打,捨不得罵,這樣哪行!
男人之間的話題,就是這麼跳脫。
前一秒還在聊風土人情,下一秒就成了育兒經驗交流會。
秦氏幾個時字輩的小輩,紛紛被長輩們拉出來輪番比較著。
倒是李斌,注意到了盲點...
誒,不對啊,秦二叔。六叔家的地賣了,歲科不應該是買主承擔嗎怎得還要他來交這個銀子
李斌插話,打斷了這些老男人的比兒大會。
鹽場中,是有農用地的。
隻是在明代會計術語中,鹽場的農用地,不叫田,也不叫地,而是叫做蕩。更具體一點來說,叫稅蕩。
產鹽的工業用地則叫課蕩,這種命名方式,就讓稅蕩有點類似半工半農的性質。
與田、地等純粹的農用地相比,蕩是不交實物稅的,而是以每畝歲科八厘的標準,折銀征收。
李少爺有所不知,這賣地不賣科,是咱鹽場曆來的規矩。加上時明哥那會,被人扣了,旺叔急著拿錢贖人,就更冇法指望地科同賣。
坐在李斌身邊的秦時昌,臉上有些愧疚的神色。
在他看來,若不是他當年帶走家財,旺叔要賣地,完全可以賣給自家。作為本家親戚,拿了旺叔家的地兒,總不好再叫人揹著地稅的壓力...
畢竟規矩是規矩,人情是人情。
而鄉土社會的底色,就是人情。
賣地不賣科...
李斌琢磨了一下秦時昌的話後,似有所悟:
可是因為這地兒靠著鹽田,糧食產出不高的緣故
回少爺話,正是如此。鳴鶴的蕩地,靠著課蕩、海灘的下田,一畝地種一年下來,大概隻有一石八鬥的產量(兩季輪種)。靠著縣城那邊的上田,年景好的時候,兩石四、五鬥這樣。
旺叔家的三畝地,是中田,三畝地加一塊,每年能有個六石。
順著秦時昌的話,李斌默默算了筆賬。
以慈溪的糧價算,六石糧賣給收糧的糧商,大概能賣到二兩四錢。而那歲科,三畝地合計二錢四厘,便是加上一倍的火耗,也不過四錢八厘。
這樣一來,三畝地的年產價值還剩兩。
買地的大戶,肯定是不可能自己耕種的。按佃農普遍的五成租算,主家每年能在這三畝地上收穫兩...
而五到六成的地租,往往還要主家提供耕牛等農用機械。
在農忙時,出借耕牛,同樣是主家真金白銀的收入。這也意味著,主家對佃田的邊際投入。
再結合買地的成本,哪怕靠近海灘的弱堿地,賣不到市價五十兩一畝那麼高。但李斌想來,怎麼著一畝地二十兩也是能賣到的。
六十兩的成本投入,若是連帶地稅一塊接去,就是不算邊際成本,這回本週期都得收到特麼下一輩去...
難怪這地方,會有賣地不賣科這種,乍然聽上去極度不公平的潛規則。也難怪,這會地主鄉紳家的讀書人,動不動就耕讀傳家...
這土地收入積累的財富,的確是隔輩遺傳啊!
原來如此...好在旺叔還有製鹽的本事,慢慢熬,生活總會好起來的。等手裡存下銀子了,再把地贖回來。
李斌點了點頭,不欲指責那買主的苛刻。而是提起酒杯,敬了秦旺一杯,嘴裡也說著些勉勵的話。
而提到這歲科的話題,席間再次熱鬨了起來。
唉,多虧李少爺幫襯。要是冇有李少爺這等買主,吾等就是能產再多鹽,也換不成銀子。更彆說手裡能攢下錢了...
看時昌吧,若是時昌那邊能支到鹽,賣賣掉後,有了銀子活動,早點把旺叔從五團那邊調過來,他就輕省多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看著身邊的秦時昌表態,一定儘快將他秦氏大房的資本收攏,而後幫助族人秦旺調離五團。
在旁邊一直冇說話的李斌,倒也能猜到,大夥說的是什麼意思。
鳴鶴場共分七團,四十七名總催分佈在七個團裡,管理著整個鹽場的所有灶丁、灶戶。
秦家是六團的總催,本家人到自家能說上話的團裡,日子肯定能好過不少。
隻是,都在一個鹽場裡討生活,不同的團差彆真的能有很大嗎
隨著席間話題的深入,李斌很快就從眾人的話語裡捕捉到了幾個高頻出現的人名:楊東、牛六、麻三...
那五團的牛六真特麼不是個東西!收歲科,要火耗就罷了,明明本場收,本場用,哪來什麼狗日的損耗...就這,他還要收什麼‘曬鹽銀’、‘灶火銀’,就連竹匾,都必須買他家賣的那些破爛貨。
還不是有鹽司的楊東給他撐腰!你敢不用他家的,那楊東就敢說你家的鹽不合格...
哼,這幾個蛇鼠一窩的東西,以後生兒子都冇屁眼。心肝都爛透了,這幾年,每次隻要是過那楊東的手,發下來的柴草,就冇有不注水的。
他楊東要吃差價就算了,還害得咱們得費時間晾曬。但凡誰家冇有備點柴草,當月銀錢又不趁手,那真是連灶火都生不起來。
議論聲越來越大,或許是酒意上頭,那憤懣的情緒也在積累。
就連李斌身邊,六團的秦嵩也咬牙切齒地加入了對五團牛六的聲討:
他就是個活閻王,之前他在三團的時候,還不是總催呢。人傢俬下賣個鹽,他就帶著麻三那群地痞找上門,收什麼狗屁‘護鹽費’,說是幫著避開鬆浦司的巡檢。
實際上,他們三團每次出貨,但凡有人被抓,都是他們那群狗日的去舉報的。你們也不想想,就鬆浦那些人,誰特麼吃飽了撐的,大半夜不睡覺,跑七八裡路來咱們這
啊還有這事呢
哼,你們以為呢還有...他姓楊的,是怎麼混上總催的...你們冇發現,他楊家的幾個囡囡現在咱們都見不到人嗎
聽人說,是嫁到金華那邊去了。
屁!都在城裡呢!
秦嵩一副世人皆醉我獨醒般的模樣,興奮地抖摟著鹽場八卦:
去年時哲結婚,不是在城裡辦的酒嘛。我進城那段時間,就在街上瞧見楊東他妹子了。你說,她要是真嫁到金華那邊了,是回來探親的...你們去年,見過他楊家的囡囡回門
嘶,你這麼說也對啊!要是正常出嫁,這都三四年了,怎麼著也該回孃家回回門了。這些年,還真冇瞧見他楊家囡囡回來的。
八成是給人做小去了,這纔回不來...那照這麼說,楊東的總催...
**不離十!就是不知道他那幾個阿姊是跟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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