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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九月二十日抵達寧波府開始,一直到九月二十九。
小近十天的時間裡,李斌可謂是酒局飯局不斷。
寧波府內的名門望族之多,猶如過江之鯽,數量多得誇張。如李斌那位狀元同年家,慈溪姚氏...
出了一位當朝狀元、一位左僉都禦史、漕運總督的慈溪姚氏,都進不了寧波四大名門之列。
這你特麼上哪說理去兒！
城市化的繁榮,托住了寧波府的下限；而這些名門望族的存在,又在另一個方向上決定著寧波府的上限。
在接印前一夜,李斌做東,宴請知府周坤、通判詹堂,以及推官高港和鄞縣知縣劉宗仁幾人,以拉近同僚關係,做足禮數之時。
知府周坤就曾笑言：
在這寧波府當官啊,當真是有利有弊。利在輕省無比,弊在...千篇一律...
在李斌尋求周知府指點時,這位周知府更是直言不諱：
寧波府的官好當得很！漢陽任過京畿附郭的知縣,對你,本府放心。隻要莫得罪人,平日啊,該吃吃,該喝喝。有事辦事,無事雜耍,靜待考滿就行。
正所謂上行下效,在周坤知府如此佛係的領導下。
整個寧波府衙的風氣,散漫得令李斌差點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
那是九月三十日,李斌正式履職。
在例行庭參,走完正式拜會知府的流程後,李斌正欲走向知府廊右側的同知廊,開始處理政務呢。
誰成想,這身還冇轉完,便被周知府叫去了知府廊打牌...
推官、通判赫然列席其間,並對這工作時間,打牌耍錢一事,表現得格外熟絡。
進入知府公廊後,這兩人甚至不需要周知府吩咐,便自顧自地走向公廊後堂,翻出馬吊牌,並將其鋪於知府公案上...
作為寧波府衙裡的新人,李斌不好推辭。但習慣了宛平縣衙那種高強度工作狀態的李斌又無法做到像周知府三人那般,摸魚摸得理直氣壯。
而李斌這種表情僵硬,出牌時明顯心不在焉的神情,自然也瞞不過在座三位人精。
三人悄咪咪地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推官高港率先在出牌的間隙裡,開口提議道：
周府尊,聽說聽雨軒那邊,新到了一批金桂龍井。恰逢佐府初任,不如飯後,就由我做東,請諸位同品香茗,以賀佐府履任如何
聽雨軒的龍井可是上品！你帶漢陽、明之去吧,衙門裡總要留個人,以防萬一。明兒,我自去就是。
摸著手裡的馬吊牌,周知府頭也不抬地迴應著高推官的話。
結合這幾人的對話,李斌倒是不難聽出這哥幾個在說什麼...
上午上班,打牌；下午更是打算直接翹班出去喝茶...
李斌不禁大為感慨,此地官風的鬆散：
不如下午某留守府衙如何吾觀府台,當是愛茶之人,這好茶若是過了時候,滋味難免遜色許多。
唉,漢陽此言謬矣。吾雖愛茶,但也不急於這一盞之得失。漢陽初下江南,正該體悟我江南民風民俗,豈可獨守空衙
周知府微微搖頭：
此事就這麼定了,陸之,差人訂座去吧！
下官遵令！嘿嘿,李佐府且寬心,咱們周府尊,最是善解人意、體恤下情。一會飯後,安心跟某走就是。
那推官高港一邊笑嘻嘻地叫來門外的衙差,囑咐其先去聽雨軒訂座,一邊寬慰著李斌。
而見到周知府一錘定音,李斌也不再客氣：
謝過府尊,還有推官美意。隻是,下官有一事不解,還請諸位教我...
可是想問,吾等為何閒極如此
不等李斌將話說完,周知府忽然插話打斷。而周知府此話一出,牌桌上三人都笑了。
下官正有此惑。不瞞府尊,這眼瞅著秋收在即,糧賦一事當為首要。可眼下瞧著,咱這府衙似乎無事可做...這...下官實在不解。
哈哈,某剛來時也曾這般想過。
此事倒也不難解：敢問佐府,你覺得秋糧一事,咱府衙需要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收糧,有下麵的縣衙和糧長收；複覈有隔壁的王參議來核...咱這府衙,說好聽點,那是承上啟下、上傳下達。說難聽點,嘿,那就是個擺設！
周知府笑嘻嘻的話裡,蘊含著一股濃烈的怨念。
而這一句話,倒是點醒了李斌。
是啊,這寧波府內,可是有著佈政分司,這一省級衙門的派出機構存在啊！
甚至就連奉化縣內,都有佈政分司...
這佈政分司,看似是作為佈政司的派出機構,監督地方官府運作。但監督這玩意...一個玩不好,就容易玩成上位鉗製...
不過也好,既然他們樂意多乾活,咱們也樂得躲個清淨。
一閃而逝的抱怨過後,周知府充滿阿Q精神地寬慰著李斌。
而藉由周知府這一句話,李斌也不禁將目光轉向高推官...
專職刑名工作的高推官,八成也是和周知府一樣的處境。
理論上,一府推官的主要工作,是複覈下轄縣衙的刑名事宜。
如杖刑的複覈權,就在府推官的手裡,除此以外,他們還可以調閱縣衙的卷宗,對其中判罰存疑的案件,提起複審、複查。
工作性質,非常類似後世的檢察官,屬於明代地方官吏係統中,專業性較強的崗位。
但也因為其專業性較強,業務線相對狹窄的緣故。這府推官,也更容易被按察分司架空...
原因無他,按察司,畢竟是行省級的衙門。與之對應的便是,按察分司手裡握有的審判權限,遠高於府一級的推官。
這就好比：你推官能乾的活,我能乾；你不能乾的,我還能乾！那有案子了,乾嘛還要走你這一道流程直接往按察分司那邊報不就好了嘛
除此以外,寧波的名門望族多、地方勢力也大。
這也意味著,本地宗族在鄉內的權威會更高。
本來在皇權不下鄉的明代,九成以上的民間糾紛都不會過官府的手。隻有當宗族的判罰,令當事人極度不滿時,纔可能鬨到見官的地步...
宗法強則報官少。兩種社情一疊加,便造就了：上有按察分司搶案子,下有地方宗族消案子的尷尬現實。
本就不多的公案,被這上下兩頭一消化,高港這位府推官的手裡,可不就落不到差事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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