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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尖內扣是何意說明白些,莫打啞謎。
與又是哭號,又是絮絮叨叨,生怕講不明白自己冤屈的王遂一對比,李斌這廝簡直淡定得不像話。
不僅話少得可憐,動作和表情,更是冇有分毫變化。
這極具反差感的對比,在嘉靖早已出現的偏心作用下,反倒讓其覺得李斌能有如此表現,定然是其真的抓到了王遂的馬腳。
隻是,腳尖內扣是什麼意思
身居九重的嘉靖,對這些執行層中的蠅營狗苟,確實冇有瞭解。
但嘉靖不懂這些道行,其身後,內書堂出身的黃錦不會不懂。
就在李斌話音剛落之時,黃錦立刻變了臉色,腳下迅速啟動,靠向嘉靖。剛好卡在嘉靖問話聲落下後,附耳低語...
雲台之上,黃錦究竟說了什麼,外人無從得知。
但隨著黃錦嘴唇的翻動,嘉靖的臉色那是肉眼可見的多雲轉陰。這一表現,更是令那王公公原本就抖若篩糠的身子,當場癱軟。
嘉靖的神情變化,昭示著他的最後反擊,徹底失敗。
隻是王公公不明白,為何嘉靖不信自己這個內臣,反倒是對那打扮粗鄙的小小知縣格外偏信。
在黃錦附耳,應該是解釋了腳尖內扣在刑杖中所代表的含義後,嘉靖甚至都冇有開口去問李斌身邊的錢千戶真假與否。
陰沉著臉色的嘉靖,隻是默默地擺了擺手,立刻就有一隊金吾衛的士卒從台階兩側小跑而來,宛如拖死狗一般,將那癱軟的王公公拖走。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罪證...
處置一個太監,皇帝甚至不需要為此多費哪怕一句口舌。
給他把枷鎖去了吧!
在金吾衛對王公公動手的同一時間,嘉靖將目光轉向李斌。
抬手一指,李斌身後的錢千戶立刻上前,恭恭敬敬地一邊解枷,一邊口稱得罪。在錢千戶解枷之時,嘉靖轉身走回謹身殿。
與李斌這邊發生的小事相比,收穫大禮議階段性勝利的成果,顯然對嘉靖來說更為重要。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李斌本以為冇自己啥事了。
當下便與駱安、錢大千一道,躬身高呼恭送聖駕。
然而,話音剛落,就見黃錦居然還留在雲台上,笑眯眯地看著李斌發話了:
聖人言:李斌留下,駱指揮和千戶,且去忙吧。
臣遵旨!
駱安與錢千戶對視一眼,默默告退,隻是在告退時,意味深長地多瞧了李斌幾眼。
被嘉靖留堂的李斌,此時亦有些摸不著頭腦,茫然的目光看向黃錦。
謹身殿可不是乾清宮,皇帝身在外朝大殿中,明顯是有公務要處理。便是接待臣子,那也是以官方身份,所進行的政治會晤。
這和李斌曾經曆過的乾清宮召見,性質完全不同。
乾清宮那是私人身份,可以跨越品級、官職,隻要皇帝樂意。就是叫個九品芝麻官麵君,與其大談風月,最多就是被言官噴幾句不務正業...
可若是在謹身殿這種地方,無故召見一個,根本冇有資格參預機務的原任知縣,這事若是傳出去,嘉靖定然少不了被勸諫。
什麼違製、什麼恩寵過甚、什麼偏聽偏信...
有的是嘉靖和李斌頭疼的。
李知縣莫慌,到咱家身邊來。
雲台之上,黃錦手扶白玉杆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
他看出了李斌內心的茫然,卻不忙著解釋。
謝黃公公。不知陛下...
邁步走上台階,行至謹身殿後方那塊,與乾清宮門遙遙相望的雲台。
抬眼間的驚鴻一瞥,寬闊的,聯通謹身殿與乾清宮的丹陛上,五爪龍紋身盤流雲,鱗爪分明。
與內宮的精緻相比,外朝的建築更顯恢弘之氣。
陛下與張學士有些事要談,特命咱家作陪,候陛下事畢,再行召見。另外,陛下也托咱家先問問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李斌眼中閃過的一絲驚豔,冇能逃過黃錦的目光。
在李斌老老實實的說完聽憑陛下做主,這種公式化回答後,黃錦話鋒一轉:
陛下的心思,知縣應該明白。都說‘學得文武藝,貨於帝王家’,咱家瞧著,知縣當有鴻鵠之誌,為何偏要去外麵蹉跢光陰呢
李斌剛搭上漢白玉杆欄的手,聞言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杆欄,黃錦這話是什麼意思,李斌聽得明白。
從陸炳,到黃錦,哦不,應該說嘉靖本人的親自招攬。
這對臣子而言,已是重到極致的恩遇。
甚至在已經達成了自己外放地方的政治默契後,嘉靖依然留下此問,發出這樣一個招攬的信號...
足見其禮賢下士的誠意!
臣謝陛下抬愛,也謝公公提點。隻是臣常常在想韓非子所言之‘良相必起於州郡’...
夏日的風,很輕。
簷角的鐵馬聲漸弱,黃錦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旋即又露出了一抹瞭然之色。
在臣想來,韓非子此言,除了強調中樞宰輔,需體察地方民情、瞭解地方艱難險阻之餘。恐怕,還有一層深意。
上下一心!
控製!
李斌和黃錦,異口同聲地說出了各自的答案,而後相視一笑。
他們的答案是一樣的。
有王遂公公的前車之鑒,近在眼前。
本就聰慧的兩人,如何理解不了再好的政策,若是冇有人願意執行,那也是空談的道理。
對李斌來說,冇有地方上的根基,冇有地方官作為自己的親信,願意貫徹執行自己的想法。
那嘉靖此時,就是給自己提到內閣首輔的位置上,自己也完成不了自己的目標。甚至是:
不僅做不好事,反而可能因條款製定上的疏漏,被人鑽空子。
將善政,給玩成惡政。
非但不能起到什麼好的效果,反而可能如崇禎帝一般,越努力,局麵越糟糕。
這不是李斌杞人憂天:
在曆史上被評價為功於謀國、不善謀身的名相張居正,大力推行的一條鞭法便是最好的佐證。
本是想控製愈演愈烈的火耗、糧耗亂象,想撥亂反正,限製地方官吏巧借名目,盤剝胥民。
卻不曾想,那一條鞭法在客觀上,反而加劇了土地的兼併。
與此同時,有著上帝視角的李斌更清楚。
命運的饋贈,永遠都在暗中標明瞭價碼。
因嘉靖而起的勢,也會因嘉靖的念頭轉變而瞬間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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