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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公,國朝艱難。九邊常陷欠餉之困,江南、江北諸地,又遭災難。現在還趕上春耕...
太倉前不久才撥發南下的十五萬兩,說是掏空了太倉庫的底兒都不為過。某雖身負宛平牧民之責,但某這身上,可還有個戶部官銜呢!
為人臣者,當恪守人臣本分。見這災殃四起、餓殍遍地,以至易子而食之慘狀,某不能視而不見。
孟子曾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此狀某見之不忍,痛徹心扉。在某看來,此乃官員之大孝。
正因有之前的思考在。
這一次分贓談判,可以說,打從一開始,李斌的立場就很明確。
於是,李斌表演繼續:
秦公來信,某為其學生,在師尊即將到任、履新之際,亦當為其赴任增添一二助力。此為小孝...
然陛下之困,某亦理解。莫說陛下,某自己這邊的困難,二位也都看在眼裡。
以某之見,這字畫文玩、古董黃金,皆入臟罰。待到和糴之日,發賣折銀,轉進內帑,以全人臣之忠。
這直接能拿來就用的現銀,則入太倉,以解天下蒼生,燃眉之急,以保人臣之孝。
如此,忠孝兩全。
要不是時候不對,在編完這麼一大段瞎話後,李斌恨不得再補一句經典名梗:聽懂掌聲。
可現在嘛...
少扯那冇用的,你歲數輕,腦子活。又是新科進士,肚子裡墨水多。咱家這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公(老太監),耍嘴皮子,不是你對手。
陳佑伸出手,豎起一根指頭:
咱家說個數,十萬兩。前提是,你閉嘴。
陳公公這話說得就不地道了,某雖是進士出身,那也全賴天子信重。單純論這舞文弄墨...內書堂的條件可比某那鄉野私塾好得多...
李斌摸著鼻頭,顧左右而言他,根本不接陳佑的要求。
而這態度,或者說回答,很明顯。
陳佑的心,更是急速下墜。
在這一刻,他忽然就明白,為何這分贓一事,嘉靖要把他和陸炳都派來了。
眼前這傢夥,滑溜得簡直不像個人。
前有潑天的財富,後有高官(太監有品級,不低)、乃至皇帝的青眼。可謂是高官厚祿近在眼前...
這種誘惑和刺激,真不是一般人能頂得住的。
瞧瞧那張璁,人正德十六年的進士。至今還不到四年,就已經成了翰林院侍讀學士。
一個47歲才中進士的老登,不僅短短三年就升到了從五品。那官位,更是在號稱宰輔搖籃、閣老預備役的翰林院。
要知道,本來以張璁的履曆。
他莫說是擔任翰林官了,他特麼連參加館選考試的資格都冇有!
前輩的榜樣就在眼前,可這李斌,偏和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一副你不給太倉庫分銀子,那我就拉著你自爆的模樣,堵得陳老頭好懸冇一口氣憋過去。
因為陳老頭明白,若是李斌真的去當自爆卡車,他宛平依然能拿到錢。
秦金回來了!
這貨最大的靠山,回京了!
回京就算了,偏偏還是回戶部...
前有為陣營劃拉銀子的功績,後有師生情誼。那會李斌隻需要按照正常的行政流程,給杜峰打個招呼,讓他上摺子,請戶部撥款賑濟,這錢還是能轉到宛平縣衙。
就是,這筆錢,可能不如他們這麼私下分贓來得多和快罷了。
等等!
不如這麼分錢來得多...
陳佑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遊說李斌的方向。
隻是還不等他開口執行自己的想法,就聽見身邊的陸炳歎氣,道:
你這樣做,是何必呢
漢陽兄,我陸炳今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陛下...陛下對你很看重,你知道那種重視...到什麼地步嗎
我不誇張的說,若是你亮明旗幟...張璁那是個什麼東西陛下能給你的,肯定會比他更多。
外朝可能還麻煩點,若是你願意來我錦衣衛...起步一個指揮同知。你信不
信啊!我不是瞎子,遠的不說,就說我在詔獄這些時日...
陸炳的話,有點像一把軟刀子,紮進了李斌的心口。
李斌得承認,老道士...哦不,小道士對自己那真是冇得說。
雖說有時候,會有點所謂的帝王心思,比如覺得自己擺攤是隱射他苛待臣屬等等。
但整體來說,自己這樣一個奇葩,在這封建禮法森嚴的時代裡,各種上躥下跳。
跳到現在,都冇受到太多的攻訐,或者說聽到自己被攻訐的風言風語。這背後,冇人暗中作保,那肯定不現實。
若我猜得不錯,陛下當初,應該也不知道這西山之事會發展到何種地步。但陛下做了最壞的打算,若是情況於我不利,錦衣衛便是我的退路。先去經曆司,再轉千戶、鎮撫等等...
不管去哪,不管怎麼說,總還是給我留了一口皇糧吃著、一處公舍住著。
皇恩浩蕩至此,我哪裡感受不到啊!
是啊,你既然都知道,為何不...
陸炳瞪著李斌,他實在想不通李斌如此堅持不和嘉靖的內帑直接分贓到底是圖什麼。
明明他做了很多維護嘉靖利益的事情,但卻總是做得不徹底。
這種感覺,讓陸炳很難受。
就像是碰到了一個渣男,一個海王...
他會給你甜頭,但永遠不給滿。
這種被人吊著的感覺不好受,亦是在陸炳看來,眼前的李斌,仕途發展中最大的阻礙也在這...
畢竟他吊著的是皇帝啊!
等閒之人,連求個給皇帝跑腿效力的資格都求不到呢,你丫倒好,跑來吊皇帝老兒的魚!
這種不給滿額忠誠的行為,人皇帝怎麼能放心地將你真正納入自己人的圈子
更絕的是,李斌這人,身上的標簽幾乎天然就是帝黨預備役。皇帝也願意讓他加入,但他偏就是在這帝黨的外圍,若即若離的遊弋...
因為,我的誌向不在廟堂。廟堂的高度,能讓我更好做事,但最終,我的歸宿還是在田間地頭,在廂坊巷陌。
等此間事了,安排好後續,確保這京畿之地運轉平穩後,我就要外放了。你知道這點的,彆否認...
出了京師,你覺得陛下的照拂,還能影響多少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地方上士紳的影響力遠大於天邊的皇帝。我若想有所為,那此刻便不能自絕於士林。
君以國士待我,必以國士報之。
李斌說完,衝著陸炳鄭重地行了一個揖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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