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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
嗒~
嗒!
積慶坊,宛平縣衙內。
在巡視完安民廠事宜,檢查了一遍防火防患等等問題,並將工序分類,設計專人專崗、流水線作業的思路傳授給代管安民廠的包珊。
回到縣衙內的李斌,獨自坐在公房內思索起與這六鄉大戶結盟,共同針對玉河王氏的事情。
拋開私怨不談,單純從公務的角度來說。
這玉河鄉,的確該敲打。
雖然之前自己去玉河視察時,玉河鄉眾人表現得很客氣,事後也接了自己轉派下去的禦用監攤派差事,甚至事後也規矩得給自己上了供。
但平日裡,這玉河鄉的鄉老、裡甲們,卻是鮮少和縣衙走動。甚至可以說,它幾乎從不和縣衙走動...
在這皇權不下鄉的明代,便是李斌十分不喜假公權力於人手。很多時候也不得不順應這個時代的規矩,或在縣衙、或在城中宴請各鄉族老、賢達等人。
或是商討各鄉的耕作情況如何、或是問問最近鄉中有冇有愚昧後生,觸犯了宗法,以及他們是如何判罰的等等...
與升堂問案的頻率差不多,李斌每個月最少都要會見三次宛平七鄉的鄉老們。
不說乾涉和影響鄉裡的事務運轉,最起碼自己這個知縣,得對自己治下的鄉情有個瞭解,發生了什麼事,心裡得有點準備吧
而在這個過程中,玉河鄉的人,幾乎從未出現。更冇有如其他各鄉裡的鄉老一樣,主動拜謁。
這是很反常的一個動作。
鄉老們的宗法權力,屬於宗族,這種由血脈生髮自然形成的組織。因這個組織需要協調人、話事人等等承擔不同組織職能的人,而被這個組織裡的人,所賦予的組織權力。
它固然是一種好似渾然天成一般的權力,但卻與現實中的成文法、禮法不合。想要不留風險,名正言順地行使宗法權,鄉老們也需要得到官府的背書。
這一步,被李斌稱為尋求合法授權。
正因為鄉老們在這一點上,對官府、對縣衙是有所求的,這才能形成,各地官府無論是催糧征稅、還是協調徭役,往往都會尋求鄉老協助的局麵。
如果鄉老們,完全對縣衙無所求,那他們憑什麼吃力不討好的幫官府做事總不能是因為人美心善吧!
是以,從這一個小小的舉動,李斌就能較為武斷地給出一個判斷:這玉河鄉的社會結構,相對固化和封閉。
玉河的鄉老,似乎不用尋求什麼官府的合法性背書就能做到對鄉中的控製。而為什麼能做到這一點,前世的塔寨村已經給了李斌答案。
來人!去公所請張掌櫃來一趟,順便沏一壺新茶。
原本,李斌察覺到了玉河鄉的風氣不太對,但那種感覺僅僅是不對勁。在各種庶務加身,尤其是有縣試恩科,和可以預見的難民潮問題接連出現時。
哪怕是按優先級排序,李斌也冇辦法將精力投入到整頓玉河鄉的事上。
可眼下,刀子,有人給自己遞到手邊了,那李斌自然也不會介意挑開那個膿皰看看,自己治下這玉河鄉,到底是怎麼個事...
李大人,聽說您找我
宛平煤業公所的辦公地,就在縣衙前院。聽到李斌的召喚後,連茶水都還未沏好呢,張讚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公房之外。
來,進來說。剛命人沏了茶,一會陪我喝點。
衝著門外的張讚招招手,招呼其落座後,李斌單刀直入地說道:
今兒上午,跟香山、京西等鄉的鄉老大戶們,考察安民廠時。他們提出想入股煤業公所,本官剛剛想了想,覺得可行。
入股公所大人,公所現在的產能基本到頭了。便是再有活錢進來,我這邊也擴不了產。
作為煤業公所,如今除縣衙和李斌外的第三大東家,張讚麵露為難之色。
常年做生意的他,倒是不會有什麼自己的利益被侵犯的感覺。隻是單純覺得,現在為公所引入新的資本,完全冇有意義...
但如果大人那邊需要活錢支用,小的也能接受。一會回去,便把契書擬好。
可是因為原煤供應的事這塊一直都是你在操辦,正好,今兒想聽你聊聊細節。
是,大人所言分毫不差,就是因為原煤供應的問題。
張讚接過一皂隸端來的茶壺、茶具。
起身一邊為李斌斟茶,一邊解釋起其中的門道:
經過這麼,小半年的摸索,小的也算是摸出了一點西山煤的道行。
這原煤的開采啊,主要是三撥人。其一,是山陝之地的商幫,這西山煤窯,十之有六,都是他們的;其二,便是這皇親勳戚,以及官府官窯,這一波占了十之三,最後的十一,便是玉河鄉眾。
這官窯自不必說,專采專供,等閒人插不上手。如我宛平縣的三座官窯,直供公所;如內府官窯,直供廣積庫,並由工部調用。
這些官窯,是西山煤中的一個大頭。大小煤窯共計有六七十座,剩下皇親勳戚的那二十多窯,亦難被他人撬動。
這些窯的貨,往往尋求方便,希望窯裡采出後,立馬就能賣掉。價格對他們而言,反倒是其次,但想接他們的貨,少不了得走走那些窯主管事的門路...
走窯主管事的門路,說白了就是給這些窯上做主的管事塞錢。
畢竟,皇親勳戚們什麼地位莫說是他們絕無可能來這煤窯上,就是在家裡,這些煤窯,可能都隻是其家產的一部分。
與田產、鋪麵相比,這些煤窯更像是一個添頭。甚至有些時候,這些真正的煤窯東主,能不能記得自家還有些煤窯都兩說...
在這種情況下,被髮配到煤窯上的管事,自然也難求什麼發展的前途。於是,撈錢、撈私利,就成了他們在煤窯上乾下去的唯一動力。
李斌猜測,自己這公所的煤,大概率就是收購自這些皇親勳戚之窯。
果不其然,下一秒,張讚的答覆就來了:
這些走門路的花銷,小的都以‘茶水費’的名目,記在了賬上。如今公所每日收購的那三萬多斤原煤,主要就來自於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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