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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中的對話,傳不到李斌的耳裡。
但自從一封名為【請調內府工匠赴宛平縣安民廠教習疏】出現在通政司後,李斌瞬間成為了京師之中的當紅炸子雞...
奏疏的內容,倒是平平無奇。
大意就是說,如今京師外,歉收失所的流民日多。單靠官府賑濟,總是杯水車薪的。
秉持著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思想,宛平知縣李斌倡導建設安民廠。以工代賑之餘,更是傳授這些流民,一種賴以為生的手藝。
恰逢去歲(此時已經嘉靖三年了),各地歉收,內帑收入下降。宮中營造之事,為節約用度,而大量減少。
與其放著果園廠、禦用監、禦前作等內廷製造部門的良工大匠不用,不如暫時調一批人,前去安民廠支援建設,傳授手藝。
一年後,流民習得技藝;宮內收入恢複,再將這批工匠調回。這樣一來,既不耽誤內廷所需,又不浪費這些宮中大匠的人力資源,同時還能以禦用之技,行安民之政。
更妙的是,在這一年內,工匠們的工錢,由安民廠承擔。在不浪費人力資源的同時,更能幫內廷節約開支...
這奏疏本身的提議,冇問題。
唯一可能遭人詬病的點,也隻有調內府工匠,赴民營作坊勞作這事,有蔑視天家威儀、公器私用之嫌。
但這話,也被奏疏中的以禦用之技,行安民之政,何輕之有給兜住了底。結合其確實能實實在在節約宮內開支的利好。
便是嘉靖帝見了這封奏疏,那也很難對這奏疏本身,挑出什麼不對。
可問題的重點,永遠都不在內容上。
這就好似,同樣的話,從不同人的嘴裡說出來,效果完全不一樣。
翻看著那封直接從通政司轉過來的奏疏,嘉靖的目光在奏疏標題下的奏明人一欄,停留了許久。
黃伴,你說...這李斌何時和楊閣老混到一塊去了之前也冇聽說過,他們有來往啊!
這封由楊廷和實名上稟的奏疏,在內閣草擬環節自然不會受到刁難。看著奏疏上簡單明瞭的照準二字,嘉靖的手都已經提起硃筆了,卻又忽然懸筆發問。
當然,嘉靖這隨口一問,並不嚴謹。
他自己也知道,這李斌不是冇和楊廷和打過交道。可那種交道,就差冇得罪死人了,甚至李斌當初也是連吃了一週多的閉門羹...
怎麼你們擱朕眼前玩不打不相識呢!
回陛下話,老奴也實在想不到這兩人之間,是個什麼情況。倒是前幾日,陸舍人與老奴閒聊時,倒是提過一個笑話,說據錦衣衛線報,這李斌今年去楊府上了禮。
噢
李斌給楊廷和送禮
嘉靖眉頭一挑,來了興趣:這迎來送往,為何言笑
因為...因為據陸舍人說,那楊府線報之所以單點了這李斌之名。實乃其禮送得太過迥異...
莫要故弄玄虛!
是,陛下,老奴不敢。這就直言,這就直言...
知道嘉靖冇有真生氣的黃錦也不害怕,賠笑兩句後,立馬說道:
其送入楊府之禮,僅臘肉兩斤。折價,不如其送順天府十一。在楊府那禮堆之中,唯有這兩斤臘肉,最是顯眼。
老奴在想,會不會是這另辟蹊徑的做法,博取了閣老的青眼...
臘肉兩斤!
黃錦話音剛落,嘉靖的臉上立馬浮現出了你特麼在逗我的表情。
雖然內心感覺不可置信,甚至覺得離譜至極。但偏偏,就像黃錦說的...
如果這李斌不是送的兩斤臘肉,那可能楊府的錦衣衛壓根都不會特意點他的名...
人楊廷和好歹也是位高權重的首輔啊,這逢年過節的,上門送禮的人怕是都能排出二裡地去。
什麼珠寶字畫、文玩古董...人缺嗎
要是連這種東西都要一一載明,那那些個錦衣衛怕是手腕寫抽筋了都寫不完這份奏報。
也隻有這種離譜事蹟,才值得錦衣衛浪費筆墨。同時,這也符合陸炳在聽聞此事後,嬉笑不已的反應。
在確定了黃錦答覆的真實性後,嘉靖自然是不會相信那什麼兩斤臘肉博得了閣老青眼的說法的。
但同時,嘉靖也打消了對李斌站隊楊廷和的懷疑。
畢竟,你要站隊某人,得表忠心吧
怎麼,你的忠心就值兩斤臘肉就拿這個考驗乾部哪個乾部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可能,這就是楊廷和單純的覺得,李斌籌辦之安民廠,有利民生吧
就這樣,一次信任危機,悄然化解。
與此同時,宮外。
楊廷和忽然上疏,幫襯李斌的做法,那也如烈火烹油一般,直接讓這京師炸了鍋。
正如,就連錦衣衛的暗樁密諜都覺得,李斌給楊廷和送禮隻送兩斤臘肉太過反常。懷疑這兩斤臘肉,可能是暗示什麼呢...
那其他人呢
自李斌送了這個禮後,一個笑話就在金城坊等在京官員紮堆的坊間流傳。
有笑話李斌尖酸刻薄的,連跑官都跑得扣扣嗖嗖;有笑話李斌出身寒微,人窮誌短,冇見過世麵的,覺得臘肉就是頂好賀禮的;還有笑話李斌不自量力,也不看自己幾斤幾兩,就敢叩楊府大門的...
可如今,隨著楊廷和的奏疏上稟...
那對在京官員的打擊,真可謂是垂死病中驚坐起,小醜竟是我自己!
這特麼不科學!
這特麼不公平!
無數人悲憤欲絕,無數人徹夜難眠。
他們不理解,這特麼是為什麼!
就像一個高富帥追女神,又是花錢又是送包,結果女神轉身就投入了騎著鬼火的黃毛懷抱...
建昌侯府內,剛剛換新的花瓶又一次迎來了自己那支離破碎的命運。
我們的高富帥,張延齡,又一次開始了他的咆哮。
明明和阿姐有合作,明明彼此之間身份纔對等。為何你姓楊的總要為難於我!
自正德朝開始,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集團,就冇少找過張家兄弟的麻煩。
雖然礙於張太後的情麵,每次都摁不死這兩兄弟。但正因為冇被一次打死、打疼過,張延齡才更覺煩躁。
本來吧,他不是冇想過緩和彼此之間的關係。
但無論他怎麼送禮,那群文官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樣。表麵客氣,實則內心鄙夷。
那種鄙視的目光,投射得絲毫不加掩飾...
這些目光就像一根根刺一樣,紮在張延齡的心中。
而如今,這特麼已經不是刺了,簡直就是長矛穿心!
自己送金銀、送字畫、送美女,換來的是疏遠、是鄙夷。
可那該死的李斌,就特麼兩斤臘肉啊!結果就換來了楊廷和為其發聲!
不是
你們有病吧!
你楊閣老想吃臘肉你說啊,老子建昌侯府送不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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