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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貧則上貧,下富則上富...
倒真是個離經叛道的主啊!
深夜的楊府書房內,油燈明亮。
結束了一天忙碌的楊閣老,瞧著身邊跟自己彙報所思所得之感想的楊慎,眼神中閃露著一絲慈祥。
隱約間,似乎又有點釋懷般的欣慰...
楊廷和能看出,李斌一係列離經叛道之舉的本質目的,和他一樣,都是想求變。但卻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未及弱冠的年輕知縣,居然能看出他藏在弄權表象之下的心思。
當然,最重要的是,以前一直不理解自己的大兒子。竟能被其三言兩語就點透,這在讓楊廷和感到久違的被理解、被認可的同時,少見地抒發了一下自身的情緒。
離經叛道嗎孩兒不這麼覺得,反而,孩兒覺得李知縣之公心,可昭日月。
隻聽字麵意思的楊慎,冇理解楊廷和的情緒表達。
他隻是就事論事地表達著自己的感受:
他與孩兒說了許多,最後卻話鋒一轉,提到想請父親出麵,幫他征調果園廠、禦用監之雕工匠人。表麵看,精明市儈,所說之言,無不是為了最後的請托。
可他這番請托,卻是毫不徇私...
毫不徇私慎兒還是小瞧他了!
楊廷和聽著楊慎對李斌的評價,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楊慎這個狀元,是他的驕傲。但這份驕傲,此刻卻成了一種枷鎖,將楊慎鎖在了名為夫子的思維框架之中。
本以為經過李斌這麼一遭點撥後,楊慎能有所改進,結果他仍舊在關注那什麼公不公、清不清的問題。
迎著楊慎不解的目光,楊廷和耐心解釋,或者叫再次掙紮道:
這傢夥之策論,還有如今這番表述。你應該能看出來,他是個學荀子比孔孟更多,也更精深之人吧
是,孩兒有此感。
那你可知,這荀子本乃儒學大家,卻為何在本朝不受重視更不為尋常士子所喜
因本朝科考,首重四書。這荀子不在四書之列,亦不在五經之中。唯有策論,旁引諸子百家之言時,或可用到...
楊慎的話,越說聲音越小...
理智告訴楊慎,荀子不受重視的核心原因就是如此簡單的:科舉不考他!或者叫,不會重點考他。
可偏偏,這個趨利而往的邏輯,又是荀子性惡論的論調。
一時間,楊慎隻感覺自己的左右腦開始了互搏。
也不知道是受李斌的影響還是怎麼回事,他覺得荀子的言論更好解釋眼前的現實情境。但又總感覺哪裡不對,難道這個問題,一直都冇有人發現嗎
你說的這些,隻是表象。最關鍵,最核心的一點在於,荀子之言與程朱集註中的論義,有本質上的衝突。即‘性善’與‘性惡’的矛盾...
楊廷和現學現賣,把李斌的矛盾論拿出來用了用:
這種矛盾,尖銳到幾乎無法調和,隻能二取其一。而荀子之言...求真務實,卻也戳破了‘人人皆可為堯舜’的泡影。
程朱之言,講‘性善’,講隻要修行己身,便可得聖賢之道。士子讀了,會信靠自己寒窗苦讀、正心誠意就能輔君安民;百姓聽了,會信隻要循禮守分、克己複禮,日子便會過得安分。
這是何等省時省力的教化不費米糧、不立規矩,單靠一句‘爾心本善’,就能令大多數人安分守己。
楊廷和抬眼看向仍在蹙眉沉思的楊慎,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慎兒,你要記住,本朝用程朱,不是因為程朱之言更真,而是他更好用!
讓官府在麵對很多事時,不用掏真金白銀去補民生之漏;也不用立太嚴的規矩,惹官吏之怨。
但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大明江山之上的。出了這個書房的門,為父也會是程朱的堅定支援者,為何
因為為父不能承認荀子之言,纔是求真務實的真道理。因為,一旦承認了‘人性本惡’,承認了必須先滿足人之私慾,才能再談公心,而不是單純談為官為公...
那就意味著為父必須先想辦法解決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吏的俸祿問題。如果不解決,朝廷便冇有了要求他們秉公為民的根腳。到時候,朝廷不足俸,各地胥吏盤剝更甚...
責之,辯稱:人之性惡,某行惡行,乃求生之本。這又當如何
楊廷和的話,狠狠地衝擊著道心已經被李斌撬得鬆動的楊慎。
從一開始,李斌之策論中,外法內儒的論調;到旁引雜例中,多處引用荀子之言;再到如今,京師中人,尚未感受到流民之亂...
明明從科舉作答,到日常行事,都顯得尤為離經叛道的人。卻偏偏能在結果上,做得比所謂正道公心更好。
在本就開始懷疑,如今各地士子,貶低荀子,甚至揚言要把荀子逐出孔廟是否正確之時,楊廷和的這一番話,就像是法官落下的法槌,一錘定音...
所以,父親是覺得,那李斌籌建安民廠,既是為流民之生計,也是為己身之私慾嗎
難道不是嗎
楊廷和眼皮微翻,反問道。
安民廠中,東家數十。除了他那宛平的公所,地方大戶的出資也不少。既然都有個人出資了,你覺得他這個荀子學徒,不會從中摻和一二
慎兒,看問題莫要隻看錶象。
為父這麼說,你或許覺得,他好像品行有虧。但為父要告訴你,他不這麼乾,這件事就辦不成。你可知為何
楊慎冇說話,他這一整年經曆的懵逼,加在一塊都冇有今天一天多。
無論是李斌,還是重新認識的楊廷和,都在反覆重新整理著他腦海中的三觀。
而另一邊,楊廷和也冇有猶豫,對自家的孩子,他從不吝嗇自己的指點:
其一,安民廠之籌建,僅靠他宛平財政無力負擔;其二,海貿之利甚大,你可知江南諸地聯名上奏,建言關停市舶
且不說,這安民廠與佛朗機人的貿易往來,無堪合背書。有裡通外夷之嫌,就是有堪合,你覺得區區宛平,能擋住這袞袞諸公之口嗎
其三,要解決前兩個問題,他就必須分利。而一旦分了這個利,他這個主導人卻不參與其中,你又讓那雲從之人,如何拿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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