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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孩兒當初也這麼問過李師。但,爹,您猜猜,李師怎麼說
眼瞅著往日,總是擺著一副足智多謀派頭的父親,時而麵露困惑、時而略有所悟的表情。
包珊不禁大感有趣,這言辭間,也顯得雀躍了些。
這為父可猜不到,許是老了吧!腦子都不靈光了,還請珊兒教我!
包珊童心大發,包老爺也不掃興,當即笑著衝兒子拱了拱手。
他就反問了孩兒一個問題:這賦稅入京,又是如何流入民間的
這還用問朝廷賦稅,除了王公之祿、朝官之俸,便隻剩采買...
包老爺說到一半的話,忽然說不下去了。
冇錯,孩兒當時琢磨這個問題時,和爹你想得一模一樣。
然後孩兒就想到,這王公朝官之俸祿...王公貴胄就不說了,他們少有靠那祿米過活的。哪家府上不是良田阡陌、商鋪林立的!
而這些人,拿了錢,卻不花,花不出去。這些銀子,便會被深藏各府之內。京中能流動的銀子,就越來越少。
李師和孩兒說,他重工坊。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這工坊要開工生產,那各種原料的采買就必不可少,同時工人的工錢亦不能少。
工坊每賺十兩銀子,少說就有四兩到六兩銀子,要花在這兩項上。這個錢,一直在流動,一直在轉。
而田地產出則不然,佃農不給銀子,每年產出直接收取,收完後,便往各府糧庫一送。財富產出是有了,但這種財富,卻隻能富一家一戶。
包珊的話說到這裡時,神情也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隻見他忽然起身,恭敬地向包老爺深揖一禮:
孩兒雖不想當什麼聖人,但卻是個讀聖賢之書的讀書人。橫渠四句,孩兒自認配不上,但卻願在力所能及之時,行些好事、以求大同。
孩兒知道,此時我包家,放棄借天災,並田土。是...是浪費這天賜良機,但孩兒卻不想父親繼續這麼做。
我包家的田土不少,便是終日不得寸進,這些田土的產出也夠我包家上下衣食無憂。繼續並田,或許會更富貴些,但咱家的生活,卻也不會發生什麼變化。
該食的禽肉、米糧,依舊是食那幾味;如今穿羅批絹,那時依然是如此...
既然左右都無太大的變化,對我包家而言,獲利甚少。反倒容易,成為那禍亂家國的幫凶,那還不如就此打住。
學李師那樣,將目光轉向他處。有如今的田土為底,咱家便落不了。
包老爺握著酒杯的手忽然一緊,酒液晃出些微,濺在紫檀木桌麵上,像滴落在陳年舊痂上的血。
三十年前,他攥著第一紙田契在香山下跪時,膝蓋磕在凍土上的疼還在骨縫裡隱隱作痛。那時,他隻信一件事:田土,纔是鐵打的家業。
播下去的種子能長出糧食,收上來的租子能壘起高牆大院...
本來,包珊替李斌說和,不希望包家頂風作案,違背縣衙公告之禁令。包老爺就隱隱有所察覺,但那時,他還心存幻想。
覺得,這或許隻是包珊臉皮薄,不想在師傅麵前犯錯。或是顧慮師生情誼,想要幫襯李斌一二。
正如包珊所說,如今包家的田土甚多。
整個香山,地兒最多的就是包家。
為了兒子心裡舒坦,為了讓李斌不惡包珊,從而保包珊未來的仕途。包老爺願意暫時停下腳步,不去藉機吞田並土。
反正少這幾年能吞下的田土,他包家也餓不死。反觀,如果李斌能因此悉心教導,更是在日後不吝提點。
等包珊成了官人,他包家這些年少進的土,那時隻會更快回來。
可如今,包珊卻說自家的田土已經夠多了,更是說彆做那禍亂家國的幫凶...
被寄予厚望的兒子的話,就像一根新抽的柳條,抽得包老爺太陽穴直突突。
本來他說,包珊被李斌亂了心智,隻是調侃。誰成想,這尼瑪居然成真的了!
包老爺本想開罵,卻忽然想到了前日進城,和李斌等人討論安民廠籌建事宜時,見到的流民。
那些人凍裂的腳踩著結冰的路,懷裡揣著的麥餅比石頭還硬...
活了大半輩子的包老爺,恍然發覺,這些饑寒交迫的流民,似乎一年比一年多了...
他們,可不就是被田土壓垮的嗎
一年又一年,又會在哪一年,這些人能多到沖垮京師!
是在眼前的包珊,金榜題名之時還是在他新婚之日亦或是,在他喜得貴子那會
包老爺忽然感到自己的脊背有些發涼,他知道那不是因為今年火盆燒得不旺的緣故。隻是,這流民多到沖垮京師的假設,對比三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
這個增加的趨勢,遠比他曾言說的京畿之地,作坊遍地的假設,更加實際。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恐怖片。
設定越脫離現實,觀眾便越難以感到恐懼。
真實的體感,纔是包老爺恐懼的來源。
你當真是這麼想的
包老爺聲音有些發澀,像被炭火熏過的菸袋鍋。
是,孩兒覺得李師所言,堪稱警世驚言,孩兒頗為認同。
包珊話音落下,腳邊火盆裡的火苗忽然劈啪爆響。
忽然竄起的火苗,將包老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老長。
爹年輕時,還是弘治帝當朝。那會的糧船,從江南而來...看著那一船船的米往倉裡卸,爹就覺得,手裡有糧,則心中不慌。
包老爺此時的聲音,忽然輕了很多...
因為他想到,那會的京師,可不會存在什麼流民。
或者說,隻有零星的,那麼幾十、幾百人...
這麼點人,投入足有四十萬人口的京師,就像是石入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便是些許漣漪,也是轉瞬即逝。
可短短三十年後,這流民就已高達近萬人...
而這,還冇到最難過的月份呢!
以這種速度發展下去,包老爺真不覺得包珊所言是空話。
正因為不覺得包珊說得有錯,包老爺才真正感到了茫然:
爹這一生,確實從未想過。這手裡的糧多了,竟然也會心中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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