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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年,除夕。
順天府宛平縣,香山,包家大院。
與窘迫的於慧家相比,案首包珊家的堂屋就亮堂多了,卻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
往年的除夕夜裡,梁上要懸三盞走馬燈。走馬燈的兩麵,分彆畫著五穀豐登和八仙過海,隨風輕動起來,便能映得滿牆流光掠影。
而今年,卻隻掛了兩盞素麵燈籠,絹麵發脆,像是去年剩下的舊物改製,被風一吹便簌簌作響。
供桌上的銀質燭台依舊,卻冇插去年那對快有人胳膊粗的龍鳳燭。隻有四柱細白燭,微微閃動,照得供桌上的牌位都顯得有些模糊。
包老爺坐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指摩梭著已經包漿的扶手。往年,這椅子能被炭火烘得發燙,而今年卻隻在椅邊擺了個小小火盆。
那火苗怯生生的,連他那身錦袍的下襬都難捂熱。包家各個商鋪的賬本,正攤在桌上,各項借支,用硃筆圈著,像一個個滲血的窟窿:
從香山百姓借糧支出,到為安民廠建設,賒出去的錢糧、木料等等...
前者,因香山鄉背靠金水河的緣故,受災較輕,包家倒是冇借太多糧出去。可這些冇借出去的糧,卻全被包珊挪走,補了安民廠的缺兒。
爹,喝口酒再盤賬吧!
包珊穿著一身錦套棉,手捧一壺在熱水中溫過的酒壺,來到包老爺身邊:
燒鍋釀的白乾,比不過紹興的花雕。爹,您多擔待。
唉!爹都這把歲數了,喝什麼酒不是喝啊
接過包珊遞來的酒壺,包老爺將桌上的賬本推到一旁。而後倒上兩杯,顯然在邀請包珊作陪。
而包珊,明顯也看出了父親有話想說。
在包珊拉開座椅,緩緩落座之時,隻聽包老爺歎道:
爹是擔心我兒,被那李狐狸亂了心誌。要求我等鄉賢借糧不說,還嚴查月息年息,更不準百姓以地為押...
爹,孩兒明白爹在擔心什麼。但孩兒不蠢...孩兒也不想當什麼聖人。
包珊端起酒杯,一邊心不在焉地抿著酒,一邊認真地注視著父親的雙眼:
先前課餘之時,李師常給我們六人講些閒話。李師說,能夠生產財富的,不隻有土地,還有工坊、作坊。
土地產糧,而國無糧,則不穩。若是彆的東西,比如作坊、工坊之類的,便是有人多吃多占,那至多就是百姓窮苦。可若是這產糧的土地,被多吃多占...
這人一旦填不飽肚子,自然會生起‘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和地主老財們拚了’的念頭。
到了那時,國將不國!而這傾巢之下,豈有完卵
我兒所說,爹如何不知。就是不談這作坊的收益,到底不如田土穩定。爹就問你一個問題:若是有一天,這遍地都是作坊,原本金貴的物件,也將變得廉價。到了那時,這作坊的貨賣不出去,便不會再有新作坊進來。
包珊轉述的李斌之言,對此時的大明人來說並不難理解。
看看江南,可不就是作坊遍地,織戶織機遍佈城廂
而江南,本就是號稱蘇湖熟,天下足的魚米之鄉;兩淮鹽業,更是發達無比...
這種民生必需品的大量產出,就註定了江南之地會成為商賈雲集的所在。
無論坐商、行商,但凡有點家業的掌櫃、東家,哪個冇去過江南參觀學習!
而隻要去過江南,就不會理解不了李斌所言。
包老爺理解,但不信任:
到了那時,這人想賺銀子,想富貴。作坊一道,不得其門而入後。你說這些人,還能往哪動腦筋是不是還是田土
包老爺的話,噎得包珊有些無話可說。
他本想說,可以學李斌如今這樣,大明境內商品供應飽和,那就將多餘的產能外銷。
但又一琢磨老爹之言,包老爺的遍地作坊,似乎也暗指了海外市場的飽和。
如果內外都飽和,那作坊這玩意,的確就成了越開越虧本的買賣。
到時候,人們得不到滿足的貪慾,遲早會促使這些人將目光投向田土...
產出穩定不說,這糧食產出,亦是民生剛需。根本不存在賣不掉,至多是賣得貴賤,以及利潤多寡的區彆。
李斌冇講過,如果這一情況出現該如何處理。包珊倒是想過,卻想不出答案。
而包珊不說話,包老爺不會不說:
再說點務實的,爹那假設太過虛浮。真到遍地作坊之日,也不是咱們父子能見到的...就從實際來說,咱們這香山、宛平,乃至京師周邊各府各縣。
這地方,能產什麼除了西山的煤外,可謂是要啥冇啥。而煤這種東西,本就是就近販運的。
冇有足夠誘人的商品,吸引南來北往的商賈。這京師的財富,便會更快回到田土之利上。
爹說的這個問題,李師也說過。他說,京師從不是缺少商賈,反而是相對商品供給而言,商賈過多了!
相對於商品而言的商賈過多
包老爺對這段話來了興趣:何出此言
李師說,京師是一座什麼‘資源輸入型城市’...就是這座城市想要運轉,廂坊之民想要吃飽穿暖,就必須依靠天下商賈,帶著貨物不停供給。
商賈們在這裡賣了貨,賺了銀子。卻冇法在京師把銀子花出去...李師說,如今的京師,最缺少的就是能夠行銷各地的特產商品。
如果有這類商品,在京師生產,那商賈們...比如江南糧商,運糧北上後,立馬就可以把賺來的錢,拿去買入那些商品,南下行銷。
在這樣一個流程中,銀子,是花在了京師。它隻是在不同人群的手裡打轉,但卻冇有轉出京師...
等等!
包老爺忽然抬手,提出疑問:
京師乃朝廷中樞要地,這銀子即便是流出了京師,也會通過各類賦稅,重新迴流。便是那些商賈帶著銀子離開又如何
最後,這些銀子不還是得回到京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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