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風緊。斷魂穀軍營的清晨，寒氣刺骨，嗬氣成霜。然而，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卻圍攏了不少人，氣氛與這嚴寒截然相反，帶著一種火熱的期待。
空地中央，蕭瑟麵前擺著一個臨時用磚石壘砌的簡易爐灶。爐灶裡，靜靜躺著幾塊昨日製作、經過一夜陰乾，已經變得堅硬的黑色“煤球”。爐灶旁，還堆放著一些劈好的乾柴。
趙蒹葭也被允許在一旁觀看，她裹緊了身上的披風，眼神複雜地望著蕭瑟和他麵前那些不起眼的黑疙瘩，心中充滿了懷疑。昨日蕭瑟說得天花亂墜，但她實在難以相信，這些從黑水裡撈出來的“臟石頭”弄成的泥巴球，能有如此神效？
蕭瑟沒有多言，他示意一名親兵將乾柴點燃，放入爐灶底部作為引火。待乾柴燃起穩定的火苗後，他用火鉗夾起兩塊煤球，小心地架在了燃燒的柴火之上。
起初，煤球隻是被火焰舔舐著，並無太大反應，隻是冒出縷縷淡淡的青煙。圍觀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一些竊竊私語和懷疑的目光。趙蒹葭心中更是冷哼，果然隻是嘩眾取寵。
然而，僅僅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變化開始了！
隻見那兩塊煤球與火焰接觸的部分，顏色開始變得暗紅，隨即，暗紅色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向整個煤球內部蔓延！緊接著，煤球本身開始燃燒起來，不是像木柴那樣明火跳躍，而是一種更加穩定、更加熾熱的暗紅色火焰，從煤球上那些特意留下的小孔中蓬勃而出！伴隨著燃燒，一股遠比木柴更加雄渾、更加持久的熱浪，猛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嘶——好熱！”
“真的著了！真的著了！”
“這火……好旺！”
圍觀的將士們忍不住發出驚歎，紛紛向後退了半步，以避開那驟然增強的熱輻射。他們常年與火打交道，一眼就能看出，這煤球燃燒產生的熱量，遠超同等體積的木柴，而且火勢穩定，沒有木柴燃燒時那種劈啪作響、火星亂濺的情況。
蕭瑟又用火鉗撥弄了一下煤球，讓它們燃燒得更充分。然後，他讓人取來一個普通的鐵皮水壺，裝了大半壺冰冷的雪水，直接架在了燃燒的煤球上方。
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不過片刻，水壺底部便傳來了“滋滋”的聲響，壺口開始冒出白色的水汽。不到平時用柴火燒水一半的時間，整壺水便已“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
“這……這燒水的速度，比最好的木炭還快！”
一名負責夥食的老火頭軍忍不住失聲道。
蕭瑟示意將水壺取下，又讓人搬來一小塊未經鍛造的生鐵錠，直接放在了燃燒的煤球火焰最集中的地方。在眾人目不轉睛的注視下，那塊堅硬冰冷的生鐵，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發紅、軟化！雖然距離完全融化還有差距，但這已足以證明，這煤球燃燒的溫度，足以用於初步的金屬加熱和鍛造！
“變廢為寶……真的能變廢為寶！”
趙蒹葭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她出身皇室，雖不事生產，但也知道燃料對於百姓過冬的重要性。北境苦寒，每年冬天，不知有多少窮苦百姓因為缺衣少柴，活活凍死在家中！眼前這看似肮臟的“煤球”，若真能如蕭瑟昨日所言大規模製作、廉價使用，那在這個冬天，乃至往後的每一個冬天，能挽救多少無辜的生命？能減少多少人間的悲劇？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奇技淫巧，這是真正的活命之術，是切切實實、看得見摸得著的為民請命！
如果說齊安鎮的慘狀給了她精神上的重擊，讓她明白了戰爭的罪惡；那麼眼前這熊熊燃燒的煤球，則給了她心靈上另一重更深的震撼——原來，改變民生，造福百姓，可以如此具體，如此直接！蕭瑟所做的，遠比空談仁義道德要實在千百倍！
她看著蕭瑟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沉穩堅毅的側臉，第一次，從內心深處，對這位曾經的“死敵”，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其中夾雜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佩。
實驗大獲成功，整個軍營都沸騰了！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很快，幾名被精心挑選出來的人員，被帶到了中軍大帳，再次麵見蕭瑟。讓蕭瑟略感意外的是，昨日那個機敏的北風烈先鋒營小兵梁平，竟然也在其中。崔玉解釋道，梁平雖年輕，但頭腦靈活，識文斷字，是北風烈的兄弟也對本地情況熟悉，故而將其選入。
蕭瑟點了點頭，看向梁平和其他幾位或年長沉穩、或眼神靈動的入選者，開始了正式的“培訓”。
他沒有絲毫藏私，從最基礎的講起：
“此物，名為‘煤炭’，源自遠古森林埋藏地下經千萬年演化而成，可視為一種‘石頭火種’。”
他詳細講解瞭如何安全開采原煤，如何將其破碎、篩選得到煤粉，又如何按比例與粘土混合，製作成便於燃燒和運輸的“煤球”或“煤餅”。他甚至在沙盤上畫出了簡易蜂窩煤模具的示意圖。
接著，他話鋒一轉，指向帳外那塊被加熱過的生鐵：“煤炭燃燒，溫度極高，遠超木炭。這意味著，我們可以用它來熔煉礦石，加熱生鐵，去除其中的雜質，鍛造出更堅韌、更鋒利的鋼鐵！這對於提升我軍兵器鎧甲的質量，至關重要！”
他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但是，福兮禍所伏。煤炭燃燒，若在密閉不通風的環境中，會產生一種無色無味的毒氣，人吸入後會頭暈目眩，乃至窒息身亡！因此，無論是用煤球取暖，還是用於工坊冶煉，必須確保通風良好！這一點，要反複告誡所有使用者，絕不能有絲毫馬虎！”
隨後，他開始描繪藍圖：“眼前這片煤礦，儲量恐怕極為豐富。我們不僅要滿足軍營和本地百姓取暖之用，更可以將開采出的煤炭、煤粉、製作好的煤球，運往其他城鎮，乃至陳州、涼州等地出售。這不僅能解決當地燃料問題，更能形成一個新的產業，創造財富！”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眼前幾人，宣佈了一個重要的決定：“為此，我決定，即刻成立‘天武煤業’下設之‘齊安煤業部’，專門負責此片煤礦的開采、加工與經營！”
“天武煤業，由朝廷直接控股，享有煤礦所有權及主要經營權。所有煤業產生的利潤，八成上交國庫，充盈國用。剩餘兩成，則專項用於北境邊關，尤其是斷魂穀及類似地區的邊防建設、民生改善、軍屬撫恤等！取之於礦，用之於邊，良性迴圈！”
他看向聽得全神貫注、眼睛越來越亮的梁平等人，沉聲道：“梁平聽令！”
梁平渾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小人在！”
“本王現任命你，為‘天武煤業齊安煤業部’第一任掌櫃！全權負責此處的煤礦初期勘探、組織開采、煤球製作、人員招募、賬目管理等一切事宜！所有買賣往來，賬目必須清晰，每月必須整理成冊，派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戶部及王府覈查！你可能做到？”
梁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一個小兵，一躍成為掌管如此重要產業的掌櫃？巨大的驚喜和責任感瞬間淹沒了他！他“噗通”一聲跪下，激動得聲音發顫，卻無比堅定：“小人梁平，叩謝殿下天恩！定當竭儘全力，兢兢業業，管好賬目，辦好差事，絕不辜負殿下信任！若有差池，甘受軍法！”
“好！”
蕭瑟讓他起身，又看向其他人，“爾等亦根據各自能力，由梁掌櫃分配職務，協力辦好此事。記住，我們開辦此業，首要目的並非盈利，而是惠及民生福祉！”
他特彆強調：“前期招募民工開礦、製作煤球，必須支付工錢，每日結算！同時，允許參與勞作的民工，每日下工時，攜帶少量煤炭或煤球回家，以解決自家取暖做飯之需。要讓百姓切實感受到，這煤礦帶來的，是溫暖，是生計，是希望！絕不可盤剝剋扣，變成新的民怨！”
蕭瑟一條條，一件件，安排得井井有條，思慮周詳。從技術到安全，從經營到分配，從眼前到長遠，幾乎將所有可能遇到的問題都考慮了進去，核心始終圍繞著“民生”二字。
聽著蕭瑟的部署，崔玉、梁平等人心中的激動與敬佩，早已無法用言語來形容。這不僅僅是發現了一種新燃料，更是為這苦寒的邊關，點燃了一把可以持續燃燒、溫暖千家萬戶、甚至帶來繁榮的“希望之火”！
崔玉帶頭，與梁平等人一起，再次向蕭瑟深深拜下，聲音哽咽而充滿力量：
“末將（小人）等，代斷魂穀全體將士，代邊關無數百姓，叩謝世子殿下天高地厚之恩！殿下此舉，實乃為邊境謀萬世之福，為蒼生開生路之德！我等必當謹遵殿下教誨，辦好煤業，不負殿下為民請命之苦心！”
帳外，寒風依舊呼嘯，但每個人心中，卻都燃起了一團火。趙蒹葭靜靜地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儘收眼底。看著蕭瑟那從容部署、心係民生的身影，看著崔玉梁平等人那發自肺腑的感激，她心中最後一絲因戰敗而產生的怨懟與不甘，似乎也在悄然冰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思索。或許，真正的強大與智慧，真的不在於征服了多少土地，而在於，能否讓腳下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過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