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欣婉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打翻了調色盤。
「鄒姐,我在看守所時,不是跟你道歉了嗎?」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心虛的急切,「而且,我之所以這麼做,也是為了多給你一些賠償金……畢竟,當時溪溪治病需要錢。我完全是為了你們著想!」
鄒靜抬手打斷了俞欣婉:「俞欣婉,你要給我錢,可以有很多種方式。隻要你真心實意地跟我道歉,表示悔過,我會心甘情願寫下那份諒解書的。你那時直接把錢轉贈給我,我也會收下的。可是,你沒有那樣做。你偏偏選擇了一種最不堪的方式——用錢當籌碼,來逼迫我。你讓我覺得,我的自尊被碾在地上,反反複複地摩擦……嗬……從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不存在真正的諒解了……」
俞欣婉怔怔看了鄒靜一會兒,默默低下頭,聲音哽嚥了:「我、我知道當初那麼做,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可是,可是……我不敢冒險啊……隻有這麼做,才會百分百保證,你會寫下諒解書。鄒姐,我那時真的是沒有其他選擇了……馬上就要開庭了,我耗不起……」
「你不相信,我會真心原諒你?」鄒靜眯起眼睛望著俞欣婉,「或者,你連我會為了佳佳,寫下那份諒解書,都不相信?」
俞欣婉緩緩搖著頭:「我想過……你說的每一種情況,我都有反複想過……可是,沒把握呀!那個時候,我不敢去賭,我也沒有時間去賭……我隻能選擇那個最有保障,能百分百達到目的的方式……儘管,我也知道,那會讓你恨我,讓你難過。但,我沒的選擇……」
沉默了幾秒鐘後,俞欣婉抬起頭定定看向鄒靜,一字一句說得堅定而執拗:「鄒姐,如果,時間能夠倒流,讓我重新選擇,我依然會這麼做。」
鄒靜的笑容帶出幾分淒涼:「所以,你是不相信這世上有好人?」
「或許是吧。」俞欣婉再次低下頭,聲音發顫,「因為,我見過了太多人性的惡……」
鄒靜的嘴角浮起一絲鄙夷:「嗬,說到人性的惡,俞欣婉,我在你這裡也見識了不少啊!可是,我還是寧願相信,這世上好人多。我還是會為了佳佳,在留在這裡做一年的保姆。所以,橫在我們之間的,並不是我的不原諒,而是我們根本就是兩種的人。而這也註定,我們不能住在同一屋簷下。」
這時,徐若溪推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鄒靜立即起身,衝俞欣婉釋然地笑了:「行了,我們也談得差不多了,再多說下去,也沒意思。就此彆過吧!」
說完,鄒靜上前一手接過那個大的行李箱,一手拉起徐若溪,便朝門口走去。
俞欣婉猛然起身,張開雙臂攔在她身前,語速急切:「鄒姐,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我和佳佳,都希望你留下來!對,佳佳,你肯定捨不得佳佳,對吧?她也捨不得你啊……我回來之後,她一直哭著說不想鄒阿姨離開……她愛吃你做的飯,她習慣了有你在……」
鄒靜輕輕搖搖頭:「不,我已經為了佳佳在這裡呆了一年了。想一想,我做了這麼多年的保潔,天天洗衣、做飯、打掃房間……我真的做夠了。接下來的日子,我不想再這麼過了。」
俞欣婉眨了眨泛紅眼睛,似乎想到了什麼事,又激動地說:「鄒姐,我、我可以給你加工資。我給你雙倍,哦不,三倍……你不想乾活也行,隻要能讓佳佳看到你……」
「俞欣婉啊俞欣婉,你還是改不了用錢來解決一切問題的思維。」鄒靜帶著些許悲憫望著俞欣婉,唇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可這根本不是錢的事啊!我想換個活法!你懂不懂?我是想看看,我的人生除了洗衣做飯,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性。所以,我要離開,不是因為討厭你——你也沒那麼重要。當然,我也挺捨不得佳佳的,但相比我要過的新生活,佳佳也沒那麼重要了。」
俞欣婉放下手臂,默默看著鄒靜與自己擦肩而過。她必須承認,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她可以隨意拿捏的那個傻乎乎的保姆了。她在鄒靜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光——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光——是經曆過磨難後,破繭成蝶的自由與希望的光。
走到門口,鄒靜的腳步頓了頓,又輕輕轉回身,對俞欣婉說了最後一句話——「就算他心甘情願,也不要再利用江博士了,他是個難得的好人……」
仲夏的傍晚,難得涼風習習,裹著草木的清香,拂過鄒靜的發梢,叫她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透著舒坦。她拉著行李箱,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小區的大門,沒有回望一眼。
「媽,我們是不是又沒家了?」
女兒的話,勾起了鄒靜的回憶。一年前,她們也曾這樣「無家可歸」。那時的她被生活逼到絕境,是那樣的無助、絕望,又充滿對女兒的歉疚。
而此刻,夕陽的餘暉灑在身前的林蔭路上,路麵寬敞筆直,一直延伸向遠方,像極了她心裡描摹了無數遍的未來,坦蕩而明亮。她踏向未來的腳步,也是那樣的從容、淡定。
鄒靜輕輕摸了摸徐若溪的頭發,笑著說:「溪溪,那裡本來也不是我們的家啊!那是佳佳她們一家三口的家,不是我們的家。」
「那我們要回到爸爸那個老房子嗎?」徐若溪又問道。微蹙的眉頭,昭示著她心底的抗拒。
鄒靜則又笑著搖搖頭:「那是我們曾經的家。但已經被你爸給弄散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們的家在哪呢?」
鄒靜輕輕摟住女兒的肩膀,指著前方——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隻要媽跟你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她的笑容溫柔而堅定,透著母性的光輝。
「對!」徐若溪的眼睛裡閃爍著光彩,「有媽的地方,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