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科的診室裡，清晨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鄒靜身上那條淡紫色的真絲連衣裙上，泛著柔和的珠光。裙子的剪裁貼合身形，襯得她原本健碩粗壯的線條都柔和了幾分。
「董醫生，我、我按照你說的，給自己買了條裙子……」鄒靜的手臂僵硬地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縮，彷彿那條光滑的真絲裙會紮手一樣，眼神裡也滿是不安，「可是我照鏡子的時候，覺得太彆扭了……怎麼看都不對勁。」
董暢抬眼望去，眼底露出真誠的笑意：「很好看啊，顏色襯得你氣色都亮了，哪裡彆扭？版型也好，一看就是好東西。」
「就、就不像我的衣服……」鄒靜低下頭，視線落在裙擺上，微微蹙起眉頭，「我麵板又粗又黑，身材還胖……再說，乾活也不方便……這麼好的裙子，我根本配不上。要不，我還是拿去退了吧？」
董暢晃了晃手指，語氣帶著幾分俏皮的嚴肅：「哎，又犯錯了哦！」
鄒靜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些：「對，你上次說過，不能總說自己配不上。可是……我真的覺得這裙子跟我不搭。我要是再白點，再瘦點，穿上纔好看。」
「那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徹底改變一下自己啊。」董暢語氣輕快。
「咋、咋改變啊？」鄒靜抬起頭，眼裡滿是茫然。
董暢想了想，耐心引導：「你覺得自己麵板不好，那就買點適合自己的護膚品，或者去辦張美容卡，定期護理一下。覺得自己胖，那就找個健身私教，科學減肥塑身，不僅能變美，還能鍛煉身體。」
鄒靜一聽，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聲音都拔高了些：「那、那得花多少錢啊？這條裙子就一千二，我買的時候牙都快咬出血了。要不是你非要我買，還說對溪溪的病情有利，我纔不會亂花這個錢呢！你還讓我繼續花這些錢，不行！不行！
「大姐，你不是跟我說，你現在手頭很寬裕，不用再為錢發愁了嗎？」董暢笑著反問。
鄒靜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俞欣婉賠償的五十萬穩穩地存在銀行裡。她在江智恒家做保姆，每個月也有八千塊的收入，而且吃喝住都不用自己花錢。這麼算下來，花個幾千塊，好像確實不會影響什麼。
可不知為何，一想到花錢，她就覺得自己是在犯罪。
鄒靜又皺起眉頭，麵露難色：「有錢，那、那也不是這麼個花法啊……我的錢啊，來的不容易，可不能大手大腳地隨便花。」
「好，那我們來設想一下。」董暢換了個角度，語氣溫和，「如果這筆錢是用來給孩子交補課班的學費，或者報興趣班，你捨得嗎？」
鄒靜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點了點頭，眼神堅定：「那自然捨得！給孩子花的錢，而且還是花在正途上，花在刀刃上，多少我都捨得！」
「那為什麼給孩子花錢就捨得，給自己花錢就捨不得呢？」董暢的笑容裡帶著溫柔的追問，「而且現在你手頭寬裕，完全不用為生計發愁，為什麼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多為自己花點錢呢？」
「這……」鄒靜低頭沉思，慢慢說出了心裡話，「我也不知道為啥，就是捨不得給自己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從前，我覺得是因為太窮了，所以得緊著孩子，自己委屈點不算啥。可現在，我手頭的確挺寬裕的，可還是捨不得把錢花在自己身上。這、這是個啥怪病啊？」
看著鄒靜無奈的笑容，董暢的心底湧起一陣酸楚。她仔細斟酌了一下，又丟擲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從小就被教育，要為彆人奉獻？」
鄒靜眨眨眼，隨後馬上點頭：「對啊，爹媽、老師，不是都告訴我們要無私奉獻嗎？啥事都先想著自己，那不成了自私自利了？」
「可是，什麼都讓給彆人，自己不委屈嗎？」
委屈嗎？鄒靜蹙著眉，緩緩翻開了回憶的相簿……
「小時候吧，爹媽都告訴我，要讓著弟弟，他將來是家裡的頂梁柱。啥好的，就都緊著他。我、我也沒覺著不對……念書時，我成績挺好的，可家裡窮啊，隻能供一個，爹媽也沒跟我商量，就給我辦退學了……我、我也沒覺著委屈……」
「結婚之後吧，我也沒啥主意，不像我前夫點子多，腦子活。我就都聽他的。進城開飯店，都是他出的主意，主要也是他的廚藝好，飯店才開起來，日子纔好了……那、那人家掙錢的本事啊，自然什麼事都得以他為先……我委屈點，也是應該的……」
「離婚之後吧，我是真的覺著，我的人生真是太失敗了……連個男人都看不住……除了女兒，我真的沒啥指望了……那我當然就得對溪溪好啊！本來日子就不好過，當然得委屈著我，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啊……」
說著說著，鄒靜的眼圈紅了，聲音也開始顫抖。
「哎呀，你看這……」鄒靜慌亂地抹掉滑落的眼淚，又不好意思地笑了，「這麼大歲數人了，我咋還哭了？這沒出息的……讓你看笑話了……」
董暢卻用溫和而親切的語調說道：「哭吧，沒事，這裡沒有彆人。心裡覺得委屈，就都哭出來。哭出來了，就都好了。」
「不是，我從前沒覺得委屈啊……」鄒靜的眼淚又溢位了眼眶，「今天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咋就委屈上了？這眼淚還止不住了呢？」
董暢輕輕拍了拍鄒靜的手背，像哄孩子般輕聲細語地說：「本來就沒有人生下來就該受委屈啊！你覺得委屈，這纔是正常的反應。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當初選擇繼續讀書的人是你，你現在會是什麼樣？」
鄒靜怔了怔，忽然哭得更厲害了。她用手捂著嘴，身子不住顫抖，抽抽噎噎地說：「我、我怎麼也能考上縣裡的高中，說不定……說不定，還能上個大學呢……哪像我弟，家裡供他念書也不好好念……到現在還得靠家裡……我要是唸了大學，我的人生就不一樣了……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