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把自己人生的重量都壓在女兒肩上，讓她為你而活？”董暢目光深邃。
鄒靜一怔，忙皺起眉說：“也、也不能這麼說吧……我希望她好好學習，也不光是為了我呀，不也是為著她自己的前程嗎？”
“剛剛跟孩子談話的過程中，她一直在強調，媽媽不容易，要努力讓媽媽過上好生活。”
“這、這沒錯吧？”鄒靜的眼睛裡滿是困惑，“這說明孩子懂事、孝順……這不是好事嗎？”
董暢輕輕敲了下桌子，語調放緩：“大姐，問題就出在這！溪溪這孩子，就是太懂事，太孝順了，所以才會得病。”
“啊？”鄒靜眼中一片茫然。
董暢輕輕歎了口氣，說：“溪溪這孩子內向、敏感，不像那些大大咧咧的孩子，父母說什麼左耳進，右耳出。她是真的會把媽媽說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心裡，又落實在行動上。因為，在她心目中，媽媽是最重要的人，是她的天。”
“這麼說……那、那是我給她的壓力？”鄒靜的表情有些驚詫。
董暢又重複了一遍：“你把你自己人生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未成年的女兒的肩上。”
“這……”鄒靜慌亂起來，“那我該怎麼做？我、我……告訴她，不用為了我好好學習？不對啊……怎麼能不好好學習呢？這學習不好，她自己的前程也……”
“我問你，分重要，還是命重要？”董暢板起臉，提高了聲調。
“啥……啥？”鄒靜臉刷地白了，“命？怎麼就這麼嚴重了？”
“抑鬱症嚴重的會自殺，你不知道嗎？”
鄒靜半張著嘴，愣在了。其實，在徐若溪確診抑鬱症後，她也用手機查過一些相關資料，也看到過抑鬱症自殺的案例。可是，她總覺著女兒遠遠沒到那個程度。她除了不大愛說話，除了偶爾有些軀體化症狀，一直都跟正常人沒太大差彆。
怎麼可能輕易就自殺呢？她還是個孩子呀……
“不會的……溪溪沒那麼嚴重……怎麼就能自殺呢？”鄒靜低聲反駁著。
“你要清楚，她都已經幻聽了！”董暢再次強調問題的重要性，“幻聽並不是抑鬱症的典型症狀，更多見於伴有精神病特征的嚴重抑鬱發作。你說嚴不嚴重？”
鄒靜對於這些專業術語聽得雲裡霧裡，可有個詞卻讓她的神經瞬間繃緊了。
“精、精神病？”鄒靜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來，“董醫生，你的意思是……溪溪得了精神病？”
董暢蹙眉思索了一下，然後說：“你可以這麼理解，如果現在不馬上實施乾預，很可能發展成為精神分裂。”
“哎呀！怎麼……怎麼就突然這麼嚴重了？”鄒靜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急得直拍大腿，“董醫生啊，我可要怎麼辦？要是溪溪有個三長兩短……我、我也不要活了……我的人生沒啥指望，我就指望溪溪了呀……”
“你看，你又來了。大姐，你什麼時候能從女兒身上下來，她的病就能好。”
“啥？”鄒靜又愣住了，“從她身上下來？我、我也沒在她身上啊！”
“你的人生、你的希望，不都壓在你女兒的身上嗎？什麼叫你的人生沒指望，就指望她？孩子聽了這話，是不是就會想，如果我做不好，媽媽的人生就沒希望了？這難道不是給了她巨大的壓力嗎？”
“那、那我應該怎麼做？”鄒靜茫然看著董暢，“以後，再不說這樣的話了？”
董暢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說：“說不說這類話，隻是表麵。你真正要學會做的，是課題分離。”
鄒靜更著急了：“董醫生，我、我都說了，我沒啥文化……你說的這些個名詞，我聽不懂……”
“好，那我就簡單點說。你要懂得一個道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誰也替代不了。而徐若溪的人生，也是她自己的。她也不用去背負彆人的希望。”
“那、那具體，我給怎麼做呢？”
董暢定定望著鄒靜：“其實，簡單點說就四個字——做你自己。”
“做我自己？”鄒靜卻更蒙了，“我不是一直都是我自己嗎？”
董暢堅定地搖搖頭：“不，你現在做的是，徐若溪的媽媽。”
“徐若溪的媽媽，不就是我嗎？”鄒靜被繞暈了。
“徐若溪的媽媽，隻是你的一個身份。你不能隻為了一個身份而活，要真正為了自己而活。”董暢耐心地解釋，“你先找回你自己，才能從你女兒的身上下來。”
“做我自己？”鄒靜低下頭，重複著。
董暢開始啟發她：“你可以想一想，你小時候的理想。現在實現了嗎？如果沒實現的話，有沒有可能再撿起來呢？”
鄒靜開始順著這思路，開啟回憶的閘門。
理想？
鄒靜想起初中時寫過的一篇作文，命題就是《我的理想》。那時，她寫了什麼呀？哦，想起來了……
“我的理想，是做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站在三尺講台上……”鄒靜竟背出了原句。
董暢笑了：“當老師，這理想很好呀！”
可鄒靜卻使勁搖搖頭：“不、不是這樣的！我根本不想當老師！”
“那你為什麼那樣說呢？”
“唉，那是我上學時寫過的作文，題目就是《我的理想》。你剛剛說理想，我就想起這個來了。”鄒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當時我們那個班主任老師吧，就喜歡聽我們誇她。誰在作文裡寫，將來要做一個像張老師一樣優秀的人，她就給高分。所以啊，我們就都寫自己的理想是當老師。”
“那你真實的想法呢？”
鄒靜苦笑了一下：“其實，我那個時候成天渾渾噩噩的。白天上學，放學回家還得做飯，帶我弟，幫爹媽乾農活……我媽說我，一個丫頭，能有啥出息？上個學，能認個字，不當個睜眼瞎就行了。將來找個老實人嫁了，會乾活比啥都強。不像我弟，是個男娃……將來是要乾大事的……”
聽到這，董暢的心頭湧上一絲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