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剛過,依舊暑氣難耐。
用過午膳,載湉躺在床榻上小憩,原隻想養精蓄銳片刻。許是天熱煩躁,再加這幾日朝中盼他親政的呼聲愈高,他竟沉沉睡了過去。
朦朦朧朧間,夢裡出現一位白衣女子,秀髮輕揚,溫婉嫻靜。他笑著上前,想與她說幾句話,那女子隻發出一串銀鈴般清脆的笑聲,旋即便隱冇不見。
“萬歲爺,您怎麼了?”
貼身太監王商見他睡著時兀自一臉傻笑,不由輕聲喚道。載湉未應聲,隻緩緩睜開眼,仍在回味夢中那道朦朧身影。
“現在什麼時辰了?”載湉一麵穿鞋一麵問。
“回爺,剛過午時三刻。”王商躬身答道,“奴才請示爺,傳水煙還是傳茶?”
“都不要。”載湉擺了擺手,心神仍浸在方纔的夢境裡,“你下去吧,朕想獨自靜一靜。”
“嗻,奴才告退。”
待王商退下,載湉起身離榻,負手走到桌前,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一揚,提筆在紙上細細勾勒,一筆一畫描摹著夢中美人的眉眼風姿,時而凝神回想,時而暗自出神。不多時,一幅嬌俏容顏便落在了畫卷之上。
“啟稟皇上。”王商忽然推門而入,跪地稟告,“太後方纔傳旨,後天乃良辰吉日,選秀最終殿選,便定在後天舉行。”
載湉一聽,心頭驟起波瀾,激動得半晌說不出話,隻強壓著滿心歡喜,淡淡回道:
“知道了,下去吧。”
自去年慈禧昭告天下,言“明年正月大婚禮成,即行親裁大政之禮,以慰天下臣民之望”,他便日夜盼著這一日。
四歲登基以來,他已在無邊壓抑中熬過萬千日夜。如今隻需等過後天選秀大典,他便可真正親裁大政,執掌江山。
他斜倚在坐榻上,一遍遍端詳著這幅依夢境所繪的美人圖,想象著殿選之日,究竟哪位秀女會站在自己麵前,想象著將來與皇後同坐帷帳、共飲合巹酒、相守一生的模樣。
他將畫卷輕輕覆在臉上,心底早已小鹿亂撞,翻湧難平。
轉眼便到了後天。
秋意漸濃,暑氣儘散,枝頭葉色漸染金黃。載湉一早便起身,由太監伺候著飲了茶,又抽了幾口水煙。麵上動作有條不紊,一派從容,心卻早已飛到了殿選之處。
他早早坐於體元殿內,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輕鬆笑意,一隻手指節輕叩衣料,另一隻手緩緩轉著玉扳指,看似悠然自得。
“太後駕到——”
眾人聞聲,齊刷刷跪地叩首。
載湉亦起身行禮:“兒臣,恭迎親爸爸聖駕。”
慈禧由李蓮英攙扶入內,抬手示意他起身。載湉上前,扶著她在寶座上坐定。
“皇帝。”慈禧語氣鄭重,“今日是你選秀的日子,不必過分拘謹。選秀大婚之後,你便是真正的成年人了,切不可再像從前那般毛躁不穩重。”
“親爸爸教誨,兒臣謹記在心。”載湉表麵恭順應下,心早已飄遠,隻盼著早日一睹秀女風姿。
“好了。”慈禧早瞧出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轉頭吩咐,“小李子,傳秀女進殿。”
說罷又側頭看向一旁端坐的載湉,似笑非笑地調侃了一句:
“可彆讓咱們的萬歲爺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