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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破囚籠 第1章 渡魂齋的夜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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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陳九,在城郊老槐樹底下開了家壽衣店,店名渡魂齋。

這鋪子是祖上傳下來的,賣點壽衣、香燭、紙錢,順帶幫人看看邪祟,渡渡孤魂野鬼。乾這行的,三更半夜來客人是常事,但大多是活人,要麼是給過世的親人置辦東西,要麼是家裡鬨了不乾淨,求我給支個招。

可今兒個的客人,有點不一樣。

後半夜,月黑風高,老槐樹的影子跟鬼爪子似的,扒著窗戶紙直晃悠。我剛眯著眼睛打了個盹,就聽見鋪子門“吱呀”一聲,被風推開了。

我以為是風大,翻了個身,剛想喊一嗓子“關窗”,就聞見一股子濕漉漉的河腥氣,還摻著點紙錢灰的味道。

這味道不對勁。

活人身上,沒有這麼重的陰氣。

我猛地睜開眼,抓起枕頭底下的桃木簪子——這是我爹臨死前留給我的,說是開過光,能擋三災五煞。借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我瞧見鋪子堂屋裡,站著個女人。

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亂糟糟的,黏在臉上,看不清長相。最瘮人的是,她的腳離著地麵還有半寸,就那麼輕飄飄地懸著,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在青石板地上積了一小灘水跡,卻半點熱氣都沒有。

我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發麻,卻沒敢喊出聲。

乾我們這行的,有個規矩:見了不乾淨的,彆慌,彆罵,你越怕,它越欺你。

我嚥了口唾沫,坐起身,把桃木簪子攥得緊緊的,沉聲道:“這位大姐,深更半夜的,來我這鋪子,是想買點什麼,還是有什麼事要托我?”

那女人緩緩抬起頭,一張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烏青烏青的。她的眼睛裡沒有一點神采,就跟兩潭死水似的,直勾勾地盯著我,聲音飄悠悠的,跟風吹過紙錢似的:“老闆……我家娃,想我了……”

她一開口,一股子寒氣就撲麵而來,凍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定了定神,打量著她:“大姐,你家住哪兒?娃多大了?想你了,你回去看看就是,來我這壽衣店做什麼?”

那女人聽了我的話,突然就哭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也是冰涼的,半點水漬都不留。她一邊哭,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我回不去啊……我被人推下河的……沉在河底,冷得很……我家娃才五歲,天天蹲在河邊哭,喊著要娘……我想抱抱他,可我碰不著他……”

我心裡一沉。

枉死鬼。

而且是被人害死的枉死鬼。

我爹以前跟我說過,枉死鬼的怨氣最重,也最可憐。她們死得不甘心,魂魄被縛在枉死之地,不能投胎,不能回家,隻能日複一日地重複著死亡的痛苦。

我歎了口氣,把桃木簪子放下——她身上的怨氣雖重,卻沒有傷人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子濃濃的母愛。

“大姐,你叫什麼名字?是誰害了你?”我問。

“我叫……李秀蓮……”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是隔壁村的王二……他欠我男人賭債,還不上,就……就把我推下河了……我男人報了官,可沒證據……王二還在外麵逍遙快活……”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淒厲,身上的陰氣也越來越重,鋪子裡的溫度瞬間降了好幾度,連蠟燭的火苗都開始瑟瑟發抖。

“我不甘心啊!”李秀蓮突然尖聲喊了一句,“我家娃還小!他不能沒有娘!王二那個殺千刀的!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她的頭發突然根根倒豎,眼睛裡也冒出了血絲,眼看著就要失控。

我趕緊站起身,沉聲喝道:“李秀蓮!你冷靜點!”

我這話一出口,李秀蓮渾身一顫,身上的戾氣頓時消了大半。她茫然地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老闆……我該怎麼辦啊……我家娃……”

我走到她跟前,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溫和一點:“你聽我說,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殺了王二,也沒用。”

“為什麼?”李秀蓮愣愣地問。

“我爹以前跟我說過,人活在世上,都帶著五百年的道行,隻是被貪嗔癡慢疑這些執念封印著。”我緩緩道,“妖怪要修個千八百年,才能化個人形,可我們人,生來就有這福分。可要是造了殺孽,不管是殺人還是害鬼,都會損了自己的道行,死後魂魄還要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我頓了頓,看著她:“你要是真的害了王二,你就成了害人的惡鬼,不僅救不了你家娃,自己還要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了。”

李秀蓮呆住了,臉上的戾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絕望:“那……那我該怎麼辦……我家娃……”

“你放心,我幫你。”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幫你找到王二害你的證據,讓他伏法。但你要答應我,不能再動害人的念頭。”

李秀蓮怔怔地看著我,半晌,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的膝蓋沒有碰到地麵,依舊懸著。她對著我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她抬起頭,又急急補充:“那天傍晚我去河邊洗衣裳,撞見王二躲在柳樹下罵罵咧咧,說要找我男人算賬。我想繞著走,被他瞧見了,他逼我替男人還債,我不肯,我倆就拉扯起來。他急紅了眼,一把把我推下河……我落水時抓了他一把,扯掉了他袖口的一塊布,他的褲腿也沾了河邊的爛泥!”

“他跑回家時,我跟著飄了一段,看見他把沾了泥和水的衣服扒下來,塞進了他家地窖最裡麵的酒壇子底下!那地窖有銅鎖,他天天都去瞧一眼!”

我點點頭,把這事兒記在了心裡。

剛想說什麼,就聽見鋪子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一個男人的呼喊聲:“秀蓮!秀蓮!你在哪兒啊!”

李秀蓮的身子猛地一顫,臉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是我男人!是我男人!”

她轉頭看向我,眼裡滿是感激:“老闆,我先走了……謝謝你……”

說完,她的身影就漸漸變淡,最後化作一縷青煙,從門縫裡飄了出去。

鋪子裡的溫度慢慢回升,河腥氣也散了。

我走到門口,看著那個男人的背影,他手裡拿著一個燈籠,在河邊漫無目的地走著,嘴裡不停地喊著“秀蓮”。

我歎了口氣,轉身回了鋪子。

剛坐下,就看見桌子上,放著一枚銀鐲子,鐲子上刻著一個“蓮”字。

這應該是李秀蓮留下的。

我拿起鐲子,摩挲著上麵的刻字,心裡五味雜陳。

我爹還跟我說過,人活著,就是一場修行。做了好事讓人知道,那是陽德,能賺個好名聲;做了好事沒人知道,那是陰德,老天爺會記著賬,要麼報在自己身上,要麼報在子孫後代身上,要麼來世給你個好因果。

幫李秀蓮這件事,沒人知道。

這應該,就是積陰德吧。

我把銀鐲子收好,剛想再眯一會兒,就聽見裡屋傳來我孃的咳嗽聲。

我娘身子不好,常年臥病在床。我趕緊起身,端著早就溫好的藥,往裡麵走。

走到門口,我愣住了。

我娘竟然自己坐了起來,正看著窗外的月亮,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娘!”我驚喜地喊了一聲,“你怎麼起來了?”

我娘轉過頭,看著我,笑了笑:“小九,娘今兒個覺得身子舒坦多了,想起來坐坐。”

我心裡一動。

難道說,這陰德,這麼快就應驗了?

我端著藥走到娘跟前,扶著她喝了藥。娘喝完藥,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了會兒話,臉上的氣色,比往常好了太多。

我看著孃的笑臉,心裡暖暖的。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麼時候,露出了一點亮光。

老槐樹的影子,也不似剛才那般猙獰了。

後半夜我沒再睡,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摩挲著那枚刻著“蓮”字的銀鐲子。鐲子冰涼,帶著河底的濕寒氣,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母親的溫軟。

天矇矇亮時,巷口傳來了腳步聲,是李秀蓮的男人,王老實。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麵板黝黑,脊背佝僂,眼窩深陷,滿是血絲。看見我開了鋪子門,他愣了愣,搓著手湊過來,聲音沙啞:“陳老闆,昨兒個夜裡,你……你瞧見我家秀蓮了嗎?”

我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來,給他倒了碗熱水。

王老實捧著碗,手直哆嗦,熱水灑出來燙到了手,他也渾然不覺:“她……她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怨我沒用,沒抓到害她的人?”

“她說,娃想她了。”我看著他,“還說,害她的是隔壁村的王二,因為欠了你家賭債。”

王老實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我就知道是他!我報官了,可那王二嘴硬,說那天夜裡壓根沒出過門,村裡的人也沒人願意出來作證……”

他說著,一拳砸在桌子上,哽咽道:“我對不起秀蓮啊,讓她死得不明不白,連個頭七都沒法安心過……”

我把那枚銀鐲子推到他麵前:“這是秀蓮留下的,她說,這是你當年給她打的定情信物。”

王老實看著鐲子,手顫得更厲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鐲子,貼在臉上,眼淚劈裡啪啦地掉在鐲子上:“是這個……是這個……那年我去鎮上鐵匠鋪,打了三天三夜的鐵,才換來這枚鐲子,才換來這枚鐲子……”

“你想不想給秀蓮報仇?”我忽然開口。

王老實抬起頭,眼裡滿是茫然:“怎麼報?沒證據,官差也不管……”

“證據,我幫你找。”我站起身,指了指門外,“王二家是不是在村西頭的歪脖子柳樹下?他家是不是有個地窖,用來放酒壇子的?”

王老實愣了愣,趕緊點頭:“是是是!他家地窖鎖得嚴實,平時連耗子都鑽不進去!”

“秀蓮說,那天她被推下河時,扯掉了王二袖口的一塊布,還把他的褲腿拽得滿是河邊的爛泥。”我緩緩道,“王二怕留下罪證,回家後就把沾了泥和水的衣服,塞進了地窖最裡麵的酒壇子底下,天天都去檢視。”

王老實眼睛一亮,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泛白了:“狗娘養的!我這就去報官!”

“彆急。”我按住他,“空口無憑,咱們得先讓官差瞧見那衣服。你去村裡喊上幾個能作證的鄰裡,再去鎮上請官差,就說有王二害人的鐵證。我跟你一起去,保管能開啟那地窖的鎖。”

王老實重重點頭,抹了把眼淚,轉身就往外跑。

趕到王二家時,日頭剛升到樹梢。王二家的大門敞著,他正坐在院子裡喝酒,哼著小曲,一臉得意。

看見我和王老實帶著鄰裡、官差過來,他愣了愣,隨即撇撇嘴:“王老實,你又來訛我?告訴你,沒證據,官差也拿我沒轍!”

官差上前一步,沉聲道:“王二,有人指證你害了李秀蓮,還說你把罪證藏在了地窖裡,開啟地窖!”

王二臉色一變,梗著脖子道:“地窖沒鎖,你們自己去!”

他心裡篤定,地窖的銅鎖結實,外人根本打不開。

我沒搭理他,徑直走到地窖門口。那鎖是把銅鎖,鏽跡斑斑。我伸出手,指尖抵在鎖芯上,心裡默唸著爹教我的靜心咒。

一股微弱的熱流從指尖湧出來,順著鎖芯蔓延開。那銅鎖“哢噠”一聲,自己開了。

王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癱在地上。

我掀開地窖的蓋子,一股酒氣混雜著黴味撲麵而來。地窖裡擺著十幾個酒壇子,我走到最裡麵那個壇子旁,伸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件衣服——袖口缺了一塊,褲腿上的泥印子,正是河邊的爛泥。

官差上前拿起衣服,對著王二厲聲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二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圍的鄰裡紛紛叫好,都說王二罪有應得。

官差把王二銬走了,臨走前還對著我拱了拱手:“陳老闆,多虧了你!”

王老實拉著我的手,一個勁地磕頭:“陳老闆,謝謝你!謝謝你給秀蓮伸了冤!”

我扶起他,搖搖頭:“不是我,是秀蓮她自己不甘心。”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十裡八鄉,有人說我是陰陽先生轉世,有人說我家渡魂齋是神仙開的鋪子。一時間,渡魂齋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有人來買壽衣,有人來求我看邪祟,還有人提著雞鴨魚肉來道謝。

我知道,這就是爹說的陽德。做了好事,被人知道了,賺了名聲,也賺了旁人的敬重。

可我心裡清楚,我隻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回到鋪子時,我娘正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旁邊放著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她看見我回來,笑著招手:“小九,過來喝粥。”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臉色,比前幾天又好了幾分,臉上也有了血色。

“娘,你感覺怎麼樣?”我問。

娘摸了摸我的頭,笑得慈祥:“好多了,這幾天晚上也不咳嗽了,能睡個安穩覺了。”

我心裡暖暖的,知道這是陰德在起作用。幫秀蓮找證據,沒人知道是我動了道行,這是老天爺記在賬本上的功德,報在了孃的身上。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渡魂齋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孃的身子也越來越硬朗。

隻是,我知道,這平靜的日子,遲早會被打破。

那天晚上,我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剛關上門,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沙沙”的響聲。

我心裡一動,抓起桃木簪子,走到院子裡。

月光下,老槐樹的影子裡,站著一個白鬍子老道,手裡拿著一把拂塵,正笑眯眯地看著我。

“小家夥,不錯嘛,這麼快就用了一次道行,還積了陰德陽德兩筆功德。”老道捋著鬍子,聲音洪亮。

我心裡一驚,握緊了桃木簪子:“你是誰?”

老道哈哈一笑,拂塵一甩,一道白光閃過,我手裡的桃木簪子就飛到了他的手裡。

“彆緊張,我不是壞人。”老道把桃木簪子扔還給我,“這簪子,是我當年送給你爹的,沒想到,他竟然傳給了你。”

我愣住了:“你認識我爹?”

“何止認識。”老道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悠遠,“你爹當年,也是個有天賦的人,可惜,他執念太深,沒能解開身上的封印,最後落了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他看著我,眼神變得銳利:“陳九,你記住,人身上的五百年道行,是福,也是禍。用好了,能渡人渡鬼;用不好,就會被妖鬼覬覦,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你爹臨死前,托我照顧你。”老道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扔給我,“這是《破妄錄》的上半卷,下半卷,得靠你自己去找。”

我接住小冊子,翻開一看,裡麵全是些晦澀難懂的文字,還有一些奇怪的圖案。

“這《破妄錄》,是解開你身上封印的關鍵。”老道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要記住,人生在世,就是一場修行。破除貪嗔癡慢疑,才能解開封印,才能突破那維度的囚籠,讓靈魂得到升華。”

“維度的囚籠?”我皺起眉頭,這四個字,我爹以前也提過,隻是沒細說。

老道點點頭,眼神變得深邃:“沒錯,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囚籠。靈魂被肉體束縛,被執念牽絆,永遠無法超脫。隻有修行到了極致,才能打破這囚籠,去往更高的文明,去往那西方極樂世界。”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記住,自殺與殺人同罪,枉死城的苦,不是一般魂魄能承受的。香火祭祀,是靈魂的依托,沒有香火,魂魄就會慢慢消散,永世不得投胎。”

這些話,和我爹說的一模一樣。

我看著老道,心裡充滿了疑惑:“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老道笑了笑,拂塵一甩,身影漸漸變淡:“等你找到《破妄錄》的下半卷,你就知道了。記住,渡人先渡己,破妄先破執。”

話音未落,老道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月光裡。

院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手裡拿著那本《破妄錄》的上半卷。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我看著手裡的小冊子,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踏上的,不再是一條平凡的路。

渡魂齋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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