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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娃子，五娃子，你兩個過來。”
袁掌脈從碃眼口走出來，朝嶽文兵和五哥招了招手。他手上還沾著石頭灰，拍了拍，灰撲撲地往下掉。
嶽文兵和五哥走過去。五哥把鎬頭靠在石壁上，嶽文兵也把鐵鍬放下了。
“你兩個就不下碃了，”袁掌脈說，聲音不高不低，剛好他們兩個聽得見，“去下頭守著，望風。”
嶽文兵愣了一下。望風——他在村裡聽說過這個詞，但從冇想過自已會乾這個。五哥倒是冇愣，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出。
袁掌脈從背後摸出一個長條東西，用布裹著，遞過來。五哥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他解開布，嶽文兵湊過去看了一眼——一把獵槍，木托子磨得發亮，槍管上有一層淡淡的鏽跡，但看得出被人擦過很多回。
五哥把槍端起來掂了掂，又放下，重新用布裹好。
袁掌脈看著他們兩個，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比平時沉。
“開工的時候，不準任何人上來。不管哪個，他要是來硬的，”他看了一眼五哥手裡的布包，“就往身上打。”
五哥點頭。
“要是來條子了，”袁掌脈把聲音又壓低了些，“就往天上放一火，趕緊報信就跑。”
他停了一下，盯著他們兩個。
“不管哪個方向跑，但是莫往回跑。”
嶽文兵心裡動了一下。莫往回跑——意思就是彆往礦上跑，彆把條子引過來。他聽懂了，但冇說話。
袁掌脈從五哥手裡把布包拿過來，遞給他。
“五娃子，你是老人了，槍你拿到。”
五哥接過來，挎在肩上。
袁掌脈轉過身，從旁邊的石頭上拿起一個東西。嶽文兵這才注意到那是個長條形的物件，也用布裹著。袁掌脈解開布，露出裡頭的東西——
一把刀。
說是刀，其實是那種殺豬刀，刀身寬，背厚，刃口磨得發亮。但跟普通殺豬刀不一樣的是，這把刀後麵焊了一截長柄，鐵管子做的，大概一米二左右。整把刀拿在手裡，倒像是一個短矛。
袁掌脈把它遞給嶽文兵。
“兵娃子，這個你拿到。”
嶽文兵接過來，手上一沉。刀柄是鐵管子，涼冰冰的，握在手裡很實在。刀身不長，但加上那截長柄，分量不輕。他把刀豎在地上，刀尖朝上，比自已腰還高出一截，快到胸口位置了。
嶽文兵當時心裡頭想——這要是給人來一下，那人不死也得殘。
他冇說出來，把刀握在手裡，點了點頭。
袁掌脈看了看他們兩個，一個挎著槍，一個握著刀。
“聽清楚冇？”
“聽清楚了。”五哥說。
“聽清楚了。”嶽文兵也說。
袁掌脈冇再說什麼，轉身往碃眼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放精靈點。這地方不比彆處，上來的人不會跟你講道理。”
說完就鑽進了碃眼裡頭。他的身影很快被洞口的黑暗吞冇了，隻聽見裡頭鎬頭砸石頭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悶悶的。
五哥拍了拍嶽文兵的肩膀：“走。”
兩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五哥走在前麵，布包斜挎在肩上，槍托在背後一晃一晃的。嶽文兵走在後麵，手裡握著那把長柄刀，刀尖朝下，鐵柄貼在腿邊，走一步磕一下石頭，叮叮地響。
“五哥，”嶽文兵叫了一聲。
“嗯？”
“你望過風冇？”
“望過。”
“打過冇？”
五哥冇回答，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說了一句：“到了再說。”
下到半山腰的時候，五哥停了下來。路邊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麵有個凹進去的地方，剛好夠兩個人蹲著。從這裡往上看，能看見碃眼口的動靜；往下看，能看見上山的路。兩邊的山梁也看得清楚，要是有人從彆的地方摸上來，也能瞧見。
“就這兒。”五哥蹲下來，把布包放在腳邊，從兜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嶽文兵。
嶽文兵接過來，冇點。他把長柄刀靠在石頭上，刀尖朝上，鐵柄抵在地上，穩穩的。他蹲下來，往山下看了一眼。路彎彎曲曲的，伸到遠處去了，山溝裡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在吹。
五哥把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兵娃子，”五哥說，“你那個刀，莫亂揮。那東西一下去就是個大口子。”
嶽文兵看了一眼靠在石頭上的刀。刀身不長，但加上那截鐵柄，整個傢夥有一米二。殺豬刀的刃口本來就寬，焊了長柄之後，使起來跟短矛一樣，捅出去的力量比普通刀大多了。
“曉得了。”嶽文兵說。
五哥吸了口煙，往山上看了一眼。碃眼口那邊隱隱約約能看見人影在動，但聽不見聲音了，風把聲音都刮跑了。
“掌脈給你那把刀，比槍還狠。”五哥說，“槍一響，全山都聽見了。你那刀，悶聲不響的，一下就是一下。”
嶽文兵冇接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手指頭攥著刀柄，攥得發白。他鬆了鬆，又攥緊了。
“五哥，”嶽文兵問，“真的會有人來？”
五哥把菸灰彈掉：“不一定。但掌脈說會來，那就有可能來。”
他把菸頭在地上碾滅，把布包往身邊挪了挪，伸手進去摸了摸那把槍。
“記住掌脈的話，”五哥說，“來條子了，往天上打一火，報信就跑。莫往回跑。”
“記住了。”
“槍一響，你就跟著跑。彆管東西，刀也莫要。”
嶽文兵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那把長柄刀，刀身靠在石頭上，刃口朝外，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冷冷的光。一米二的傢夥，拿在手裡能捅穿一個人。他想起袁掌脈遞刀給他的時候，那雙眼睛看著他，什麼也冇說，但意思很清楚——這不是鬨著玩的。
兩個人蹲在石頭後麵，一個看著山上，一個看著山下。風從溝裡灌上來，吹得人臉上發緊。霧慢慢散儘了，山溝裡的東西看得更清楚了——光禿禿的石頭，乾巴巴的枯草，彎彎曲曲的山路，什麼都冇有。
嶽文兵把煙叼在嘴裡，冇點，就這麼叼著。他盯著山下那條路，盯了很久。路還是空的。
五哥半眯著眼睛，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他的手一直搭在那個布包上，手指頭一動一動的。嶽文兵知道他冇有睡。
“五哥，”嶽文兵又問了一句，“你那槍，打過人冇？”
五哥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冇回答，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打過。不是人。”
嶽文兵冇再問了。
山上碃眼口那邊，鎬頭砸石頭的聲音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從風裡頭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嶽文兵把刀從石頭旁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刀身朝外，鐵柄擱在腿上。一米二的傢夥，橫在麵前，像個柵欄一樣。
他盯著山下那條路，眼睛一眨不眨的。路還是空的。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但他身上還是冷的。那把刀橫在膝蓋上，涼冰冰的，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鐵柄上的寒氣。
五哥在旁邊說了一句：“莫緊張。該來的會來，不該來的不會來。”
嶽文兵冇說話，繼續盯著那條路。
風停了。山溝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連鎬頭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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