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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還冇亮，一行十幾個人就出發了。
騾子馱著機器，走得慢吞吞的，蹄子踩在碎石頭上一滑一滑的。人也一樣，大包小包揹著，手裡還拎著編織袋，排成一溜長隊，沿著山路往上走。袁掌脈走在最前麵，身上也揹著一個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什麼。表叔走在他後麵，隔了兩三步。
嶽文兵走在中間，建娃子在他前麵，大軍在他後麵。大軍背上扛著一個編織袋，手裡還提著一口鍋，鍋底磕在石頭上叮叮噹噹地響。
“文兵哥，這鍋為啥要我提嘛？”大軍在後麵嘟囔。
“你話多，鍋聽你指揮。”建娃子頭也冇回。
大軍不吭聲了，但鍋還是叮叮噹噹地響。
搬了兩天。
路不好走，來回好幾趟。第一趟搬機器，第二趟搬行李，第三趟搬鍋灶和糧食。騾子累得直喘氣，人也累得夠嗆。大軍第一天晚上回到棚子裡，連牌都冇打，倒頭就睡了。五哥笑他“年輕人還不如一頭騾子”，大軍連回嘴的力氣都冇有。
到第二天下午，最後一趟總算搬完了。
新地方在二包梁子南麵，靠溝邊的一個山坳裡。比原來那個地方偏，也更荒。四周全是石頭和枯草，連棵樹都看不見。山風從溝裡灌上來，嗚嗚地響，吹得人站不穩。但這裡確實有個現成的掌子麵——半山腰上，一塊像被刀切過的石壁，下麵堆著碎石和渣土。那是何老歪的人前年挖出來的，挖了兩個月，冇挖出東西，就撤了。石壁上的洞不深，像個張開了一半的嘴巴。
當天晚上，袁掌脈把眾人叫到一起。
“今天我喊夥食，這邊煮了肉，打了酒。”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吃完喝完，明天就拜山亮工。”
棚子裡頭，大鐵鍋架在灶台上，鍋蓋一掀，熱氣冒出來，肉香一下子把整個棚子灌滿了。大軍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都亮了。
袁掌脈站在最裡頭，麵前擺著一碗酒。他端起碗，冇急著喝，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規矩你們也都曉得。啥子該做，啥子不該做；啥子該說，啥子不該說。要懂的起教哦。”
他頓了頓，把酒碗舉了舉。
“現在開始，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出事連累的不止我一個哦。”
冇人說話。大軍端著碗，肉還冇嚥下去，聽見這話，嚼了兩下，慢慢地嚥了。
袁掌脈把那碗酒一口悶了，把碗往桌上一扣。
“吃。”
第二天一早，拜山亮工。
天剛麻麻亮，山坳裡還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袁掌脈帶著眾人走到碃眼口，那個半山腰上的石壁前麵。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三炷香，用火柴點了。火苗在晨風裡晃了幾下，才把香頭點著。
三炷香插在碃眼口的碎石堆裡，青煙細細的，被風吹得歪歪扭扭。
袁掌脈又摸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往地上灑了半瓶。酒灑在石頭上，濺起來，一股酒味混著晨風散開。
他蹲在那裡，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山神爺在上，今兒個開邦亮工，隻求平平安安，莫走水莫翻碃。底下的東西該是我們的，我們纔拿；不該伸手的，誰也莫亂扣瓜子。誰要是敢抹汞偷金，彆怪我不講情麵，直接填填坑！”
他說完，站起來，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香旁邊。
表叔在旁邊搭腔，聲音比平時大：“掌脈放心，規矩都給這幫龜兒子講清楚了。拜過山神，纔敢下洞；亮了工，纔敢上溜。”
人群裡頭，一個老礦工蹲在石頭後麵，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的煙。這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在這行乾了十幾年了，什麼坑都下過。他聽見表叔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放心嘛掌脈，我們隻挖卡拉後頭的好頭。有黃信有藍信就多刨兩鎬，孬頭我們不白費力氣。”
他說的是行話——卡拉是石頭，好頭是富礦，黃信藍信是礦石的顏色。在場的人都聽得懂。袁掌脈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開工。”袁掌脈說。
表叔遞過來幾把鎬頭和鐵鍬。五哥接過去一把，嶽文兵也接過去一把。建娃子和大軍也拿了工具。
碃眼口那個淺淺的洞口等著他們。山風從溝裡灌上來，吹得人臉上發緊。遠處山梁上，太陽剛冒出一個邊，把半邊天染成了橘紅色。
大軍拿著鎬頭，站在嶽文兵旁邊，小聲說：“文兵哥，你說這底下到底有冇有東西？”
嶽文兵握著鎬頭，看著那個洞口。
“挖了才曉得。”
大軍冇再問了。
袁掌脈站在碃眼口，看著眾人。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洞口，像要把山看穿。
表叔走過來，拍了拍嶽文兵的肩膀：“走，該乾活了。”
嶽文兵握緊鎬頭，跟著表叔往碃眼口走。建娃子和大軍跟在後麵。
晨風吹過來，把香頭的青煙吹散了。那半瓶酒還放在碎石堆上，瓶口朝著洞口，像是敬給山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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