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包梁子------------------------------------------,嶽文兵都冇見表叔。,以為表叔是去彆的礦洞了。第二天他問了一句,有人說表叔跟掌脈的一起出去了,具體去哪兒冇人知道。到了第三天,他就不問了。,他們還是冇下礦。,吃了睡睡了吃,無聊了就打牌。籌碼是香菸,贏了的從輸家手裡接過去,夾在耳朵上、彆在衣領上。有人贏了一圈,耳朵上夾滿了。,說話口音都一樣,混熟起來快得很。三天下來,嶽文兵已經把棚子裡大半人的名字和臉對上了。大軍更厲害,逢人就叫哥,見人就遞煙,一天下來就跟誰都說得上話了。“五哥,我們啥時候下礦啊!”牌桌上,大軍一邊出牌一邊問。,二十七八歲,是他們這群人裡先來幾年的,算是個老資格。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看牌,不緊不慢地甩出一張。“你想下井得很啊?”“那當然嘛!”大軍說,“來都來了,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皮都睡脫了。”,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彈了彈菸灰:“莫著急,你纔來幾天。”,把牌往桌上一扣,往後一靠:“你猜我們在這兒躺了好久了?”。,翻了一下:“半個月了。”“半個月?!”大軍眼睛瞪大了,“咋這麼久不下礦?”“這個坑挖不出東西了。”五哥把煙叼回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去年年底挖出來的都是些矸石,整些毛渣碾出來不見色。掌脈的說了,先停一停,看看往哪個方向打。”
大軍愣了一下,把手裡的牌放下來:“那怎麼搞?就在這兒躺起啊?”
“不躺起還能咋搞?”五哥把牌一甩,“贏了,拿煙來。”
大軍不情不願地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遞過去,嘴裡還在嘟囔:“那得躺到啥時候嘛……”
五哥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說:“你管那麼多做啥?那些事是掌脈焦的事。你以為他為啥劈賬的時候抽水?莫得點本事,敢掌脈啊?”
大軍不說話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點頭。
嶽文兵冇在牌桌上。他蹲在棚子門口,背靠著塑料布,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建娃子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他在想表叔去哪兒了。三天不見人,連個信都冇有。他又想起那天袁掌脈說的話——“壞了規矩,我不認人。”那話是笑著說的,可聽著讓人後脊背發涼。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梁。太陽快落山了,把天邊染成一片昏黃。礦洞的洞口黑黢黢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第四天下午,袁掌脈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嶽文兵正蹲在棚子門口抽菸看到三個人,表叔,掌脈,另一個是個生麵孔,矮壯矮壯的,臉上冇什麼肉,顴骨高高的,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表叔臉色好多了,看見嶽文兵還朝他點了點頭。
袁掌脈站在棚子前麵,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朝棚子裡頭喊了一聲:“都出來,到吃飯的棚子裡頭,有話講。”
棚子裡頭打牌的人、睡覺的人、聊天的人,一下子都動了起來。十幾個人從塑料棚子裡擠出來,跟著袁掌脈往吃飯的那個大棚子走。
吃飯的棚子裡,大鐵鍋還架在灶台上,鍋裡頭是早上剩的麪湯。袁掌脈走到最裡麵的那張小桌子前麵,冇坐下,轉過身來,麵對著陸續走進來的人。
“這個碃口,不挖了。”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我出去這幾天,找了個新地方。在二包梁子那邊。”
棚子裡頭有人動了一下。二包梁子,這名字有人聽說過,有人冇聽說過。五哥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冇說話,眼睛盯著袁掌脈。
袁掌脈正要往下說,人群後頭有個人開口了。
“掌脈,你說的那個碃口,是不是在二包梁子南麵,靠溝邊那個位置?”
聲音不大,慢吞吞的,帶著點外地口音。眾人回過頭去,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蹲在棚子角落裡頭,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的煙。這人姓孫,是這夥人裡為數不多的外鄉人,也是夥子裡頭的選工——看石頭、辨脈線、定走向,全靠他。他在這夥人裡頭年頭不短了,比五哥來得還早,平時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掌脈都要聽幾句。
袁掌脈看了他一眼:“老孫,你知道那個地方?”
老孫站起來,把煙彆到耳朵上,往前走了兩步。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但那雙眼睛跟彆人不一樣——不是看人的時候亮,是看山的時候亮。
“曉得。”他慢吞吞地說,“前年何老歪不是在那兒整了段時間蠻。”
棚子裡安靜了一下。
何老歪。這名字一出來,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五哥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冇說話。大軍站在嶽文兵旁邊,感覺到氣氛不對,小聲問了一句:“何老歪是哪個?”建娃子拉了他一下,大軍不吭聲了。
袁掌脈不管這些,自顧自地往下說:“他們那群人懂啥子向都看不到,整了層山皮就跑。掌子麵都給我們打好了。”
他說完,棚子裡冇人接話。
袁掌脈靠在桌子邊上,手指頭在桌麵上敲了一下,冇出聲。
老孫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那整出來,他們得不得找後賬哦?那夥跨子有點硬哦。”
這句話說出來,棚子裡的氣氛一下子緊了。
袁掌脈冇急著說話。他從兜裡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塑料布棚子裡頭慢慢散開。
“何老歪那邊,”他說,“我打聽過了。他們前年在二包梁子整了兩個月,啥也冇整出來,就撤了。那個地方他們早就放了,現在去,不犯誰的界。”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
“至於找後賬——”
他冇把話說完,但棚子裡的人都懂。出來混,不就是你爭我搶?要是怕這個,趁早回老家種地去。
老孫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退回去蹲在角落裡,把那根菸從耳朵上取下來,捏在手裡轉。
袁掌脈把煙掐滅,直起身來。
“二包梁子那個碃口,我去看過了掌子麵是現成的,省了我們不少功夫。脈線我看不準,但是不得放空我有把握。
他看了老孫一眼,老孫低著頭,冇接話。
“明天一早,收拾東西,搬家。那邊用不了這麼多人,我隻帶信得過的。剩下的,想走的發路費,不想走的留在這邊等訊息。”
他看了看眾人,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自己掂量。跟我走的,明天天不亮動身。”
棚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五哥把煙往地上一扔,踩滅了:“掌脈,我跟你走。”
“我也去。”
“算我一個。”
聲音稀稀拉拉的,但一個接一個。
大軍站在嶽文兵旁邊,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聲說:“文兵哥,我們肯定去的嘛。”
嶽文兵冇理他。他在想老孫說的那句話——“那夥跨子有點硬哦。”何老歪那幫人,要是知道有人在二包梁子挖出了東西,會不會找上門來?袁掌脈說“不犯誰的界”,但這種事情,講不講道理,全看對方是什麼人。
他看了一眼袁掌脈。袁掌脈靠在桌子邊上,臉上冇什麼表情,手指頭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他看起來不怕。但不怕歸不怕,事到臨頭了怎麼辦?
嶽文兵冇想明白。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表叔旁邊。建娃子和大軍也跟著站到他旁邊。
袁掌脈看見了他們三個,點了點頭。
“行了,回去收拾東西。”
眾人開始往外走。大軍跟在嶽文兵後麵,出了棚子,憋了半天的話終於倒出來了:“文兵哥,那個何老歪是啥人?很凶嗎?”
嶽文兵冇回答。
建娃子在後麵說:“少問兩句。”
大軍癟了癟嘴,不說話了。
回到工棚裡,大軍躺在床板上,盯著棚子頂發呆。
“文兵哥,”他說,“你說那個何老歪,會不會真的來找麻煩?”
嶽文兵把編織袋放在床頭,躺下來。
“來了再說。”
大軍翻了個身,不說話了。
棚子外麵,風從山梁上灌下來,塑料布嘩嘩地響。嶽文兵閉上眼睛。他在想掌脈說的那個碃口——掌子麵是現成的,脈線是看準的,何老歪那幫人是不好惹的。前路是什麼樣,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二包梁子那個地方,他得去。
不管底下是金子還是石頭,不管何老歪會不會找上門來,他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