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兩兄弟------------------------------------------“文娃子！這兒！趕快過來！”。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裹著條舊圍巾，露出來的臉被風吹得通紅。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年輕人，也在往這邊張望。，拎著他的編織袋走過去。編織袋是他奶奶給裝的，裡頭塞著幾件換洗衣裳、一雙布鞋，還有一袋子乾糧。他走得不快，腿蹲麻了，腳底板也疼，但還是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愣住了。，灰不溜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嘴巴動了動：“文娃子，你皮夾克呢？”。，又換回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嘴角有一塊青紫，左臉也腫著。他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做錯了什麼事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破棉襖，大概也想到了。火車站廣場上什麼人都有，一個穿皮夾克的鄉下小子，第一次出遠門，臉上寫著“我是外地人”——不被盯上纔怪。“好了好了，不說了。”表叔歎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條舊圍巾從自己脖子上解下來，往嶽文兵懷裡一塞，“圍上。走，我們趕下一趟車。”，冇說話。。一個臉上長著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從左邊眉角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潑了一片墨水。另一個倒是白白淨淨的，但眼睛骨碌碌地轉，一看就是個機靈的。：“這兩個也是我們村的，你認得不？嶽建國，嶽軍國。建國臉上那塊記你總該有印象嘛。”。
嶽建國——建娃子。他當然認得。小時候因為臉上那塊胎記，村裡的小孩都笑他，叫他花臉，不跟他玩。隻有嶽文兵不叫，叫他建娃。建娃子就跟著他，像條小尾巴，走哪兒跟哪兒。後來嶽文兵長大了，建娃子也長大了，話越來越少，但每次在村裡碰見，都會停下來叫一聲“文兵哥”。
現在他站在嶽文兵麵前，十九歲，個子快趕上他了。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嶽文兵臉上的傷，眉頭皺了一下，然後叫了一聲：“文兵哥。”
旁邊那個是軍國——大軍，建娃子的弟弟，今年十八。這小子從小就皮，嘴巴甜，也是跟在嶽文兵屁股後麵長大的，一口一個“文兵哥”，喊得比誰都親。
大軍看見嶽文兵，先是笑，笑到一半看見了臉上的傷，笑容一下子冇了：“文兵哥！你啷個了？”
嶽文兵冇接話。建娃子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大軍把嘴閉上了，但眼睛還是盯著嶽文兵臉上的傷。
表叔轉身走在前麵，幾個人跟著往站台走。建娃子走在嶽文兵旁邊，替他拎了一截編織袋。大軍走在最前麵，走幾步就要回頭看一眼。
上了車，找到座位。四個人擠在一排，表叔讓嶽文兵坐靠窗的位置。建娃子和大軍坐在對麵。大軍一坐下就叨叨個不停，建娃子瞪了他一眼：“文兵哥累了。”
大軍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了句“文兵哥小時候對我們多好”，就老實了。
嶽文兵一直看著窗外，一句話都冇說。
火車走了一晚上。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咣噹、咣噹、咣噹。嶽文兵幾乎冇閤眼，靠著窗戶坐著，看著窗外的天黑透，又看著天邊慢慢發白。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麻麻亮了。
表叔站起來：“到了。走，我們先吃飯。”
站台上風大，刮在臉上像刀子。幾個人裹緊了衣服，跟著表叔走進站台邊上一家小店。
“四碗麪。”表叔說。
麵端上來，大軍呼嚕呼嚕吃得飛快，建娃子吃得慢些。嶽文兵端起碗吃了一口，嘴角的傷被麪湯一激，絲絲地疼。他冇吭聲，低著頭把一碗麪吃完了。
表叔從兜裡掏出幾個饃饃，用塑料袋包著，分給幾個人：“買幾個饃饃路上吃。還遠得很，要坐礦上的車進山，到了山腳下還要走幾十裡山路，要好幾個小時才攏哦。”
大軍咬了一口饃饃：“還要走啊？”
“你以為呢？”表叔說，“攏了差不多明天下午了。”
吃完飯，天已經大亮了。他們走到鎮子邊上，那裡停著幾輛破舊的卡車，車廂上搭著帆布篷，裡麵已經坐了不少人。表叔把幾個人推上車，找了個角落讓嶽文兵坐下。
車開了。全是土路，坑坑窪窪的，顛得厲害。嶽文兵靠著車廂板，看著車後麵揚起的黃土，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搭了一段便車，又下來走路。
山路不好走，全是碎石頭。翻過一個山頭，又是一個山頭，一個接一個。
表叔走在最前麵，建娃子和大軍在中間，嶽文兵走在最後麵。大軍走了一陣就開始叫苦，被建娃子瞪了一眼，又老實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嶽文兵，放慢了腳步，跟他並排走。
“文兵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帶我和我哥去河裡摸魚？我掉水裡了，你一把把我撈起來。”大軍說。
嶽文兵冇說話。
“還有一次，村裡幾個娃兒追著我哥喊花臉，還放狗咬我們，你衝上去跟他們打了一架，打得鼻青臉腫的。還把他們狗打死了。”大軍又說，“你回來的時候，我哥站在村口等你，看見你就哭了。你說‘哭啥子嘛，建娃，莫哭’。”
嶽文兵的手攥緊了編織袋的帶子。
“文兵哥，”大軍的聲音低下來，“你那個皮夾克，是不是被人搶了？你彆怕，等我們掙了錢，我給你買件新的。”
嶽文兵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裡，風從山梁上灌下來，把他那件破棉襖吹得鼓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天又開始暗了。
“快了，”表叔說，“翻過前麵那個梁子就到了。”
嶽文兵抬頭看了看。前麵那道梁子很高，黑黢黢的。他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上爬。腿越來越重，但他冇停。建娃子在前麵等他，伸出一隻手，拉了他一把。大軍也回過頭來，把手伸給他。
翻過梁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山坳裡有一片燈光，零零散散的，像幾顆星星掉在了地上。那是礦上的工棚，幾排矮房子，歪歪扭扭地擠在山溝裡。
“攏了。”表叔說。
嶽文兵站在梁子上，看著山坳裡的燈光，站了很久。
從川北出發，到長安，到豫西，到山腳下的鎮子，再翻過那些山頭——三天兩夜。他的編織袋磨破了一個角，鞋底磨薄了一層，腳底板起了水泡。
他站在那兒，風把他那件破棉襖吹得鼓起來。
“文兵哥，”大軍站在他旁邊說，“以後不管乾啥，我跟哥都跟著你。”
嶽文兵轉過頭，看了看大軍，又看了看建娃子。建娃子冇說話，但點了點頭。
他冇說話，隻是伸手在大軍腦袋上拍了一下，又伸手在建娃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嶽文兵說。
這是他上車以來說的第一個字。
三個人跟著表叔往山下走。到礦上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下午了。
表叔把他們領到一間工棚裡，指了指靠牆的幾張床板。建娃子指了指靠裡麵的一張：“文兵哥，你就睡那兒，靠牆，暖和些。”大軍把自己的被子抱過去鋪好。
嶽文兵走過去，坐下來。他把那件破棉襖脫下來，疊好，放在床頭。
建娃子把自己的另一條被子扔過來：“文兵哥，蓋這個，晚上冷。”
嶽文兵接過被子，躺了下來。他枕著編織袋，看著工棚的頂。鐵皮頂上麵有老鼠跑過的聲音，遠處有人在說話，礦洞那邊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大軍已經打起了呼嚕，建娃子也安靜了。
嶽文兵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那把匕首，那兩耳光，皮夾克上嘶啦一聲裂開的口子。但他又想起大軍說的話——“等我們掙了錢，我給你買件新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建娃子給的被子厚實，蓋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冇有哭。他從小就不愛哭。十二歲那年他爹死的時候，他跪在靈前，也冇哭。
但他想，到了豫省，得好好乾。掙了錢，回去找個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