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潘府深處的寢殿內還垂著重重簾幕,遮得密不透風。
潘紫穎是在一陣刺骨的瘙癢中驚醒的,臉上、脖頸上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紮,又幹又緊,難受得她輾轉反側。她煩躁地抬手撫上臉頰,指尖觸到的卻不是往日細膩光潔的肌膚,而是一片粗糙幹澀的紋路。
心,猛地一沉。
她慌慌張張掀開被子,衝到梳妝台前,一把扯開光溜溜的銅鏡。隻一眼,她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鏡中的女人,哪裏還是那個名動京城的潘家大小姐?
眼角密密麻麻爬滿細紋,像是幹涸的河床,縱橫交錯;兩頰肌膚鬆弛黯淡,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黃;就連額前的青絲,都沾上了一片刺眼的霜白 —— 不過一夜之間,她竟像是老了十幾歲。
“不…… 不可能……”
潘紫穎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自己陌生的臉,指甲幾乎嵌進肉裏。那股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恐慌,瞬間淹沒了她。
她明明是獻祭美貌換了致命詛咒,明明該是李苒苒橫死,為什麽遭殃的是她?
“啊 ——!”
淒厲的尖叫劃破潘府的寧靜,丫鬟們衝進來時,隻看見自家小姐瘋了一般摔打著鏡台、首飾盒,珠釵玉器碎了一地。
“小姐!您怎麽了?”“別碰我!” 潘紫穎紅著眼嘶吼,“都是假的!鏡子是假的!我的臉不是這樣的!”
她不肯接受,也不敢相信。獻祭時邪師明明說,咒術一出,李苒苒必死無疑,她隻需付出容貌的代價。可現在,周苒苒還活著,而她的代價,卻提前降臨,還來得如此凶狠、如此決絕。
她猛地想起那個佝僂在貧民窟的邪師,隻有他能解咒,隻有他能收回這可怕的反噬!
“備車!立刻備車!” 潘紫穎抓起一件披風裹在身上,不顧丫鬟阻攔,瘋了一般衝出潘府。
馬車一路狂奔,停在那處破敗的貧民窟外。潘紫穎跌跌撞撞衝下車,一把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 —— 可屋內空空如也。
油燈早已熄滅,香灰冷透,地上隻散落著幾張殘破的符紙,哪裏還有邪師半分身影。
“人呢?!他人呢!” 潘紫穎抓住旁邊一個拾荒的老婦嘶吼,“那個穿黑袍的先生呢?!”
老婦被她猙獰的模樣嚇得瑟瑟發抖:“走、走了…… 天不亮就背著包袱走了,說是…… 說是債收完了,該走了。”
債收完了。
三個字如重錘砸在潘紫穎心上,讓她瞬間癱軟在地。
她不甘心,爬進屋內瘋狂翻找,終於在冰冷的香案上,發現一張折疊整齊的黃符紙。她顫抖著手展開,上麵隻有一行用硃砂寫的猙獰字跡:
以貌換命,契約已成,不可逆也。
不可逆也。
短短五個字,斷了她所有生路。
潘紫穎僵在原地,眼淚瘋狂湧出,衝刷著臉上早衰的紋路。她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是一顆棄子。周煙雨利用她,邪師算計她,她獻祭了最引以為傲的容貌,換來的不是李苒苒的死,而是自己萬劫不複的反噬。
“騙子…… 都是騙子……”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貧民窟,陽光落在她臉上,那一夜蒼老的痕跡更加刺目。街邊行人路過,都用異樣又嫌棄的目光打量她,竊竊私語。
“這女人誰啊?長得好嚇人……”“看著像潘家小姐,可潘小姐不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嗎?”“怎麽一夜之間老成這樣?怕不是得了什麽怪病!”
那些議論像刀子,一刀刀割在潘紫穎心上。
她曾經最在意別人的眼光,最驕傲自己的容貌,如今卻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恨意,如同毒藤瘋狂生長。
她不會就這麽算了。
既然邪師消失,詛咒不可逆,那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就隻剩下兩個人 ——
周苒苒,還有周煙雨。
若不是周苒苒處處壓她一頭,讓她淪為笑柄,她怎會走上獻祭詛咒這條路?若不是周煙雨挑唆慫恿,告訴她邪師能致命,她怎會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
周煙雨明明知道獻祭要付出最珍貴的東西,卻從頭到尾冷眼旁觀,一分代價都不肯付出,眼睜睜看著她跳入火坑!
“周煙雨……” 潘紫穎咬著牙,一字一頓,眼中是近乎瘋狂的怨毒,“你利用我,害我成了這副模樣…… 我不會放過你!”
她跌跌撞撞爬上馬車,聲音嘶啞如鬼魅:“回府!不 —— 去周府!”
她要去找周煙雨。
既然她不好過,那周煙雨也別想好過。
而此刻的周府,周煙雨正坐在窗前,聽著暗探傳回的訊息,笑得眉眼彎彎。
“小姐,潘紫穎已經徹底瘋了,一夜之間容貌盡毀,黑發變白,現在正到處找邪師呢。” 暗探低聲稟報。
周煙雨把玩著指尖的珠釵,眼底沒有半分同情,隻有冷漠的得意。
“瘋了纔好。” 她淡淡開口,“容貌毀了,名聲臭了,她就算想開口亂說話,也沒人會信一個瘋婆子的話。”
在她眼裏,潘紫穎本就是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現在棋子反噬報廢,正好一了百了,所有罪責都可以推到這個瘋女人身上,與她周煙雨毫無關係。
“梧桐山那邊呢?” 周煙雨又問。“回小姐,周苒苒已經踏入梧桐山地界,詛咒徹底引爆,死士也已經埋伏到位。”
周煙雨嘴角的笑意更深。
李苒苒,潘紫穎,兩個讓她礙眼的人,一個即將葬身山中,一個已經淪為廢人。
從今往後,京城再無人能與她爭鋒。
她正得意間,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瘋狂的砸門聲,伴隨著潘紫穎淒厲到極致的嘶吼:
“周煙雨 —— 你給我出來!你這個騙子!你還我容貌!還我命來 ——!”
周煙雨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潘紫穎…… 竟然找到周府來了。
門被砸得砰砰作響,那淒厲的嘶吼穿透院牆,引得府內下人紛紛探頭張望。
周煙雨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該死!她怎麽敢來這裏鬧!”
慌亂之下,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麵紗罩在臉上,厲聲吩咐:“把她給我攔住!不準她進府!不準她亂說話!”
可已經晚了。
潘紫穎的嘶吼聲越來越響,幾乎傳遍了半個周府:
“周煙雨!你利用我獻祭詛咒!你害我容貌盡毀!你不得好死 ——!”“是你讓我找邪師!是你讓我殺李苒苒!你自己卻一毛不拔 ——!”
聲音尖銳刺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周府眾人耳中。
周煙雨站在廊下,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反噬開始了。
而這一次,潘紫穎的怒火,第一個就要燒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