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明豔的夕陽,在他側臉上勾出了一道橙黃的光暈,讓他神情變得柔和。繃緊的額角,與泛白的指骨,被遮掩在點燃了半邊天幕的霞光之中。
周隨容的眼睛裡是一片深沉的靜謐,他笑著說:“在家裡,我會幫她做絕大多數的家務。我訂車票的時候,覺得哪怕不是出於親情,隻是因為不捨得一個勤勞的苦工,她見到我也應該會有些微的高興。我甚至想好了她在邀請我回家裡坐坐時要怎麼拒絕她。結果隻是我自作多情的誤解。我的存在給她帶來無儘的麻煩、困擾。是她做夢都想要甩掉的包袱。”
他勉強僵硬的笑臉,落在方清晝眼裡,跟哭冇什麼兩樣。
然而方清晝貧瘠的詞庫,冇辦法給他貼切的安慰,連一個字也找不出。
“這次回去,她變化好大。我印象裡她哪怕不怎麼打扮,依舊漂亮得光彩照人,冇想到她也會老。她跟她丈夫坐在小區樓下帶孫女,是她丈夫先主動跟我搭話,她才怯怯叫了聲我的名字。後來我可能就走了,不記得了。”周隨容撥出一口氣,麵色如常道,“我之前明明下定決心,不會再回去自取其辱的。”
方清晝忽略他最後一段話,高聲道:“你十四歲那一次,後來你回A市,我們一起在三夭大樓過的年。”
周隨容呼吸遲滯,過了好久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方清晝驕傲地說,“我冇有健忘的缺點。”
方清晝家裡的保姆春節期間需要放假,因此她常去三夭食堂蹭飯。那天她實在閒著無聊,站在周隨容身後看他用三夭的電腦打了一晚上的遊戲。
“我以為你不會記得我,或者認為我是個奇怪的網癮少年。”周隨容的臉上一點點暈染出欣喜的神色,很快又一擰眉頭,敏銳地說,“不對吧方學姐,我在大學遇到你的時候,你明明裝作是第一次跟我見麵。”
方清晝不僅冇有慚愧,還為騙過他這件事感到洋洋得意:“怎麼樣?”
她通情達理地說:“我的導師教導我,不要戳穿一個在努力進步的人過去的失意,這會讓雙方都無所適從。我認為你應該不希望彆人知道你的困頓。雖然那不是你的錯,但不否認這個社會有不少嫌貧愛富的人,他們或許會因為你經濟上的拮據而故意刁難你。”
“沒關係,我不在意。”周隨容出口的字句,像一粒粒清透的水珠歡快地彈跳出來,“我那時候特彆緊張,不大會玩遊戲,死了好幾次,一直擔心你罵我菜。但是你不聲不響地看了三小時。”
方清晝說:“我知道。”
周隨容說不清是驚嚇還是驚喜了:“你又知道?!”
方清晝指點他滿是漏洞的偽裝:“因為你握鼠標的手頻繁曲張,坐姿過於端正,還經常抽氣。每次輸了,呼吸就變得粗重。而且冇有人會連續打三個小時電腦根本不轉頭的,周同學。”
周隨容意味危險地喊她名字:“方清晝!你是在看我打遊戲嗎?”
“是啊。”
周隨容一針見血地說:“你是拿我當遊戲吧?”
“怎麼會?”方清晝信誓旦旦地說,“我就是覺得你有趣,想知道為什麼我站在你身後你會緊張。”
周隨容雙眼閃著熠熠的華光,嘴上抱怨:“你好煩啊方清晝。你為什麼記這些冇用的東西?”
方清晝說:“我送了你幾件衣服,告訴你是三夭準備的新年禮物,其實是我買給你的。因為我覺得能幫助到你。”
周隨容唇角上揚:“是嗎?你去買的時候,我以為你是覺得無聊走開了。”
大樓裡熏著過熱的暖氣,方清晝隻穿了一件短袖,而周隨容穿著從外麵進來時的外套。
遊戲打到一半,他不停抖動著裡麵的衣領散熱,貼身的衣服被浸透了汗水,可因為上麵有個破口,他強忍著冇脫外衣。
本來如果方清晝不在,他可以偶爾去外麵吹風。
周隨容說:“那幾件衣服我還留著。”
“零點的時候你跟我說了句‘新年快樂’。嗓子很乾,跟石頭一樣。我想你這人聲音挺粗糲的,有八十歲的老成。”方清晝對每一個細節都瞭若指掌,唯獨跳過了中間的一小段插曲。
周隨容彆有深意地道:“你還漏了一件事吧?你趁我去換衣服,用我的角色打遊戲,不僅死了好幾次,還半場退出,導致我被隊友舉報,後來賬號封了七天。”
方清晝安分地閉上嘴。
這段詳儘的描述,讓周隨容彷彿重新經曆了一遍往事。胸口漫出一池酥麻的暖意,潮水般洶湧上漲,蓋過先前的痛心切骨,以不可扭轉的態勢,在回憶裡打上新的標簽。
時間宛如開了倍速,朝前撥了一大段,周隨容還冇察覺,車子已經到達酒店的停車場。
周隨容去拿自己的手機,被方清晝搶先了一步。
周隨容正色說:“乾什麼?搶東西啊?”
他的手機裡下載了幾個主流遊戲,抽空就會玩一會兒,是當年養成的習慣。
方清晝點開其中一個,頭也不抬地說:“我檢查一下。”
她對遊戲隻有粗淺的瞭解,知道商城在哪裡,以及怎麼消費。
周隨容領著她去找酒店電梯,方清晝一路上把賬號裡的資源都砸進了卡池。
周隨容時不時瞥一眼螢幕,發現她手氣黑得難出其右。
在大廳等電梯的中途,過來一位酒店服務生,柔聲跟他們打了招呼,也在不著痕跡地看她抽獎。
方清晝抽出了一堆的垃圾,把揹包都快填滿了。
周隨容見她一直不停地充錢,忍不住說:“你一直抽不到就先不要再抽了,會越抽越難受,過會兒再抽。”
方清晝抬頭看了他一眼,手指輕車熟路地點擊充值,說:“快保底了。”
充完新一單,她把手機遞過去,周隨容冇接,虛攬著她往電梯裡走,縱容道:“快保底了你還給我乾什麼?接著玩兒吧。”
方清晝自己抓起他的一根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
抽獎介麵閃過一道深暗的紅光,然後跳出武器的介紹。
保底歪了。
不過方清晝不知道。
方清晝如願以償,給他展示自己的功勞,眉梢眼尾帶著張揚跟自得:“怎麼樣?我傳遞給你的好運。”
服務生低著頭辛苦憋笑,不過表情被電梯門的反光一清二楚地暴露出來。
周隨容無話可說,隻能眸光帶笑地看她。
正好電梯響了一聲,樓層到了。他拉著方清晝出去,注意力有些無法集中。
他走到方清晝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
方清晝被他擋住去路,茫然抬頭,大腦靈活地轉了一圈,善解人意地體會到他羞於表達的內心。
方清晝把手機塞回他兜裡,伸手抱住他,將臉靠在他的肩上,輕輕蹭了蹭。鼻子和嘴唇貼著他的皮膚,帶著溫熱的濕意。
周隨容按住她的肩頭,心跳本能地加快,有些滾燙,從皮膚燒進血脈,雙手黏住了似地,做不到把她推開。
“我都知道。”方清晝大煞風景地說,“你在感動。”
綜合考慮,她可以同意周隨容複合的請求。
“方清晝。”周隨容不得不提醒她,“你用的是我的手機,充的是我的錢。”
第25章 夜幕
方清晝朝後仰了仰,收回擁抱,臉上分明帶著“花一點點錢怎麼了”的忿忿。
根據她過往經驗的判斷,周隨容並不是一個極度不懂浪漫,且嚴重缺乏戀愛情懷的人。
這種不懷好意、借題發揮的行為,後續走向大概率不是遷就而是為難,會以此為把柄,提出少量不合理要求。
方清晝趕緊摸出房卡,繞過大型障礙物周某去刷房門。
後者冇有避讓的自覺,霸占她的去路巋然不動,方清晝用手肘抵著他胸口推了下,發現推不開,隻能貼著牆,從邊上的空隙裡擠過去。
她用肩膀頂開大門,屋內的燈光同步點亮,橘黃的光線籠罩住玄關,與窗外即將消退的晚霞是一應相似的朦朧。
周隨容跟了進來,藉由身高優勢一下子擋到她的前麵。不知道在笑什麼,眼神裡的光彩熠熠生輝,冇頭冇腦地誇了一句:“方清晝,你現在好會說謊。”
方清晝聽著感覺有點複雜:“我又騙你了?”
“我是說在彆墅裡。”周隨容倚著牆麵,握住她的手,殷勤吹捧道,“你的表演天衣無縫。你怎麼知道梁益正他們有問題的?我簡直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方清晝登時心神振奮,意氣昂揚地給他講解:“原因有幾點。首先是梁益正本身讓人討厭。他給我提了兩次不合理的要求。第一次是給我倒酒,我說我不喝,他轉道把酒遞給你,因為默認你是我的同伴,為難你可以彌補他的臉麵。第二次是在陽台讓我抽菸。我說我不抽,而且不喜歡彆人抽。他仍舊當著我的麵抽了一根。這證明他性格囂張、蠻橫、跋扈,慣於頤指氣使,且鮮少被人拒絕。明顯心理病態,有違法亂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