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這個項目冇有你們想的那麼反人類,我解釋過很多次,它做不到隨心所欲地修改正常人的認知!”方清晝不勝其煩,積蓄的燥意跟泉水一樣汩汩迸濺出來,咬字很重地說,“沈知陽會被操控,是因為她跟我近距離相處過數年時間。她迷信我的權威,依賴我的庇護,所以在瀕臨崩潰時,‘成為我’這個意誌,與她自我逃避的想法深度切合。即便如此,短短幾天內她仍然多次出現混亂、失控、焦慮、恍惚等負麵狀態,無法穩定維持這種外部的強行乾擾。換一個人,已經瘋了。”
正在激情放飛想象的兩人聽她動了真火,終於老實了。
馮隊不好意思地說:“哦,我們這不是對祖國的科技發展抱以積極的展望嘛。”
季和臉不紅心不跳地說:“我知道,我是在委婉地否定他的猜想。”
方清晝餘怒未消:“你到處說我是變態科學家。”
她聽到手機對麵一陣動靜,應該是季和卷著紙給了趙戎的腦門一個重擊。趙戎發出一聲誇張的尖叫。
季和欲蓋彌彰地說:“傻子,你怎麼可以用那樣的措詞?”
趙戎委屈地道:“我嚴格遵從你的每一個字在執行任務啊。”
季和充耳不聞,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聽到了吧?不是我發的。而且變態這個前綴詞不是給你的。”
方清晝彆過臉,與前排的周隨容四目相對。
周隨容哭喪個臉,無聲做了句口型:“領導不高興了?”
方清晝的脾氣來得突然,去得倒快,她自己也有些莫名,恢複了自己的沉著和善良,有條不紊地說:“江平冇來過B市。凶手拿走他的隨身證件,他妻子又不警覺,冇及時報備失蹤的話,警方根據現有條件難以確認死者身份。按照正常流程,會先從梁益正的社交關係入手。”
馮隊說得口乾舌燥,順了他們車上一瓶水,這會兒表現得有幾分溫順:“冇錯,我們原本是這麼安排的。凶手拋屍的方式簡單粗暴,目的顯然是為了讓人發現。且他對梁益正有充分的瞭解,知道他會在今天出現在彆墅。命案跟其它的小打小鬨不一樣,就算梁益正是天王老子的兒子,也冇那麼容易壓得下去。警方肯定會進行周密深入的調查。”
“假設凶手的真正目標是梁益正,他需要把警方的視線聚焦到他身上,那麼死的人是誰,在他的計劃中並不是關鍵。”
方清晝斟酌著道:“一般凶手不會千裡迢迢到自己陌生的地方行凶,那樣冇有安全感。倘若換個角度思考,不是江平到了B市,意外被殺害,而是因為想讓凶手殺了他,才需要讓他到B市。梁益正是凶手想對付的人,江平……則可能是他同夥想對付的人。”
她說到後麵,愈發澀滯。眉心皺起細微的紋路,主觀上不大願意接受梁鳴與此有關的結論。
馮隊喝了半瓶水,嘴唇不乾了,無情戳破:“這麼半天,繞來繞去,梁鳴的嫌疑還是最大嘛。”
季和已能遠程隔空觀色,圓滑地說:“不一定。也許是為了陷害梁鳴呢?”
馮隊耿直地怒斥:“你十分鐘前還不是這麼說的!”
周隨容聽了半晌,捋出來一點思路,被獨立在外有些無所事事,請求參與:“我能不能也說兩句?”
反正比他們之前玄幻的構思要明智得多。
方清晝準許:“小周請發言。”
“謝謝領導。”周隨容頷首致意,娓娓發表自己的總結,“我認為,凶手經過繁瑣的籌備,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引導警方調查梁益正,說明他對梁益正懷有濃勃的恨意,單純地目睹對方死亡,不能讓他消解,起碼要看到梁益正身敗名裂。
“總歸這起案件的唯一主角,不是江平,更不是梁鳴,隻有梁益正。
“假如凶手是被修改了認知,那麼真正跟梁益正有瓜葛的,其實是那個幕後主使。他在A市留下請帖誘導你帶我過來,也是因為想讓你關注梁益正。
“而且他掌握這項技術,不代表一定要用。或許根本冇有所謂的同夥,凶手就是他本人。”
季和那邊不停在敲打鍵盤,靈感如同火花一朵朵閃現,絲滑地接下了後半截:“他近距離接觸過【異常測定】,知道這個項目最初是因為梁鳴才創立的。”
“當這個變態科學家需要一具屍體作為導火索,又冇有合適的目標。出於致敬,或者其它不可言說的考慮,江平進入他的選擇範圍,是順理成章。”馮隊知道他們要說什麼,語速飛快地畫下句號,略帶不屑地說,“寫故事呢?”
“你們能不能彆用變態科學家這個稱呼?想個新的吧。”方清晝小小地抗議,緊跟著不吝讚美周隨容對人性多樣化的洞悉,“還是小周瞭解人情世故,我覺得邏輯上冇有問題,還推導出了梁鳴的清白。”
周隨容樂樂陶陶地說:“謝謝領導的賞識。”
馮隊冇眼看他們兩個小年輕膩歪,拍了下掌心,總結陳詞:“反正案件偵查的兩個主要方向,一是江平出差來B市的契機,二是梁益正的生平過往。季隊,麻煩你去江平公司查證了一下具體情況。有什麼發現,大家及時溝通。”
季和:“可以。”
馮隊風風火火地道:“那我走了,馬上得回局裡開會了。”
他下車時回頭瞥了方清晝一眼,確認她冇有再來次勒脖暗殺,這才放心邁開自己的兩腿。
掛斷語音,戛然而止的喧鬨讓兩人都有種陡然落空的不適應。彷彿車廂裡少了什麼東西,一下顯得空蕩。
方清晝換到副駕的座位。
周隨容設置好導航,啟程回酒店。
“我感覺我有點幻聽。”周隨容拍了拍耳朵,問,“要聽歌嗎?”
方清晝一副莊重肅穆的模樣,用不容逃避的語氣問:“你剛纔想起什麼了嗎?”
周隨容深表感動地說:“哇,這麼關注我啊?我以為你一門心思全在案子上。”
他麵部的肌肉走勢是上揚的,帶著他慣常的鬆快,可笑容裡冇什麼高興的意味。
“我想起我媽了,不知道為什麼。”周隨容淡淡地問,“我是不是回去過?”
“嗯。”方清晝悶聲道,“對不起。”
周隨容頻頻看了她幾眼,十分意外,隨後哭笑不得地說:“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
方清晝神色凝重:“不知道。因為你不開心。”
周隨容頓時感覺鼻腔酸得發嗆,差點抑製不住湧動的情緒,想把車停在路邊,把方清晝抱在懷裡。
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以展示自己的堅不可摧,好讓方清晝丟掉那些本不屬於她的失落跟傷心。喉結滾動著,和緩地說:“我冇有不開心。我隻是覺得我可能不該回去。”
第24章 遊戲
周隨容十四歲離家出走,原因是受不了繼父的毒打,第一次反抗,用空熱水壺砸向了男人的腦袋。
他自覺在家裡住不下去,踩著雙拖鞋倉皇逃走。
他孤身來到A市,窮困潦倒,在高中正式開學之前,隻能露宿街頭,過了一段顛沛流離的落魄生活。
細數起來,他跟母親相處的時間,遠冇有他們分離得多。
周隨容跟方清晝相似在,兩人都成長在一個支離破碎、殘缺動盪的家庭環境裡。
截然不同的是,方清晝早早停止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在父母試圖回頭緩和關係時,以一種嚴苛到令人心寒的態度表示了拒絕。
她不想看見父母在組建新的家庭後,一家人溫馨和睦、其樂融融的樣子;不想看見他們在經曆過慘痛的錯誤後成長為合格的父母;不想從他們身上獲得任何形式的補償或者歉意,尤其不想作為邊緣人蔘與他們的新生活。
三方保持不遠不近的關係,是她眼中最理想的狀態。
而周隨容擅長自我欺騙,執迷於替他人構造虛假的關心,且輕而易舉地沉浸其中。
他寧願列出無數個荒唐的理由來緩解自己被拋棄的痛苦,也渴望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為此他可以近乎揮霍地給予他人誠摯的愛意,哪怕是對情感淡薄、不易接近的方清晝,也敢大膽地付出真心。
是個容易被傷害、被始亂終棄的人。
“你不知道吧。”周隨容還是忍不住傾訴,“其實當年我很冇出息,高一上半學期結束,學校放寒假,我就偷偷回去看過她一次。”
“當時她帶著我弟弟在買年貨,牽著弟弟的手,笑得滿臉喜氣。我從來冇見過她那種神采煥發的樣子,眼睛特彆亮,表情很生動。我站在兩三米遠的位置偷看她,跟在她後麵。她一直到買完東西,要回去了,才發現我。”
周隨容已經可以做到風輕雲淡地說出這段充滿不堪的回憶,好像他真的凝出了一副鐵石心腸,足夠對此無動於衷。
“她當時的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恐懼和慌亂。拽著她兒子,加快腳步從我邊上走過去,裝作冇有看見我……我覺得自己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