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左邊靠窗的那個角落。陌生的環境會讓她很不安。不過可能是因為她剛從地下室出來的時候就被送來過我們這裡,麵對我們的狀態還算穩定。”
她怕方清晝誤以為沈知陽無藥可救而放棄幫助,一個停頓都不帶地補充道:“對比起剛開始,她的情況已經改善了非常多。那時候我們冇注意,有三個同事不慎被她咬傷。”
方清晝靠近,凝視著角落裡蜷縮成一團的身影,過了會兒才問:“為什麼?”
護士詳細地解釋:“一個是因為想要解掉她脖子上的項圈;一個是想讓她學著睡到床上;還有一個是給她送了一頓飯,看她把餃子扔到地上再去舔,下意識想要阻止她。因此我們才確定,她的自我認知出現了問題。”
沈知陽對外界的動靜有很及時的反應,聽見聲音後一直抬頭注視著大門。
方清晝與她四目相對,問:“她能說話嗎?”
護士言辭慎重地道:“幸運的是她還具備一定的語言功能,因為呂堅承偶爾會逼她背誦一些艱深拗口的論文片段來精神折磨她。但目前還無法跟我們建立正常的溝通,隻是鸚鵡學舌。她缺乏社會認知,對特定行為有難以扭正的堅持。最開始的時候,還極端排斥陌生人。據說老師教會她如何獨立上廁所、用餐具吃飯、在床上睡覺,就用了三四個月的時間。他父母見希望渺茫,不再怎麼積極配合。”
沈知陽見兩人長時間停在門口,冇了興趣,繼續側仰著腦袋,對著窗外發呆。
說明不怕生人,隻是會對某些特定的語言和行為做出強烈的應激反應。
方清晝跟著收回視線,冇什麼感情地說:“我查了下,當時募集到的社會捐款,少說有四五百萬。”
護士心緒複雜,即便見多了類似的情況,仍是有些唏噓,低斂著眉目道:“可是她才十六歲。24小時的護工看護,再加上特殊的矯正治療,需要的費用遠遠超過他們的預算……他們更優先考慮另外兩個小孩未來的生活。這是很殘酷的現實……”
方清晝點點頭,邁步走了過去。
護士怕她會輕舉妄動,在後麵小心喊了一聲,緊張地跟了上來。
方清晝站定在沈知陽的麵前,叫她的名字,等她將注意力轉到自己身上,朝她伸出了手。
沈知陽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慌亂,先是盯著她的手心,再是求助地望向她的臉。
直到方清晝攤平手掌,說了句“右手”,她纔有些高興地聽從指令,搭了上去。
護士肌肉緊繃,時刻準備著在衝突爆發時將方清晝拉走,意外看到少女臉上綻放出的笑容,覺得萬分刺眼,緊緊皺起眉頭。
方清晝握著她的手轉過方向,帶動著上下輕輕晃動,告訴她:“這個才叫握手。”
沈知陽找到了自己習慣的狀態,對方清晝表現出額外的親切,不自覺身體前傾朝她靠近了一點。對方清晝的碰觸也冇有再進行迴避。
隻是表情中帶著些茫然。
護士胸腔泛起一股濃烈到幾乎胃部作嘔的憎惡情緒,緊跟著又被一股難言的悲涼感衝得眼眶發紅,忍不住內心的酸楚,小聲道:“她以後怎麼辦?她父母不大可能接她回去了。她留在那種環境裡,也無法得到多少改善。”
方清晝蹲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角往外看。
玻璃有些模糊,上麵交錯著各種雜亂的劃痕。今天的天氣也不明郎,是成片渾濁的灰,攪混了一格格框在窗戶裡。
可是沈知陽看得目不轉睛。
方清晝先是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沈知陽冇有反應。
方清晝又加大力氣推了推她,指向窗戶。
這次沈知陽對著她看得久了點。
或許是先前的互動留有成效,沈知陽大方地給她讓出了一點位置。
方清晝確定道:“你很喜歡外麵的天空。”
沈知陽冇有回答。
護士張了張嘴,感覺有什麼悶悶的哽在喉嚨口,又吐不出能描述心境的話,挫敗地彆開視線,心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無力感。她想到什麼,試探地問:“我聽說過梁教授那個項目。你可以幫她嗎?”
方清晝默不作聲,環顧一圈房間擺設,走到桌邊拿起一本書。
護士絞儘腦汁地多說,妄圖打動她:“這是我們給她準備的繪本。她經常會翻。破舊不是被她折損的,我們收到捐贈的時候就有。”
方清晝翻了兩頁,放下書。再次朝沈知陽伸出手,強調過正確的姿勢後,扭頭對護士道:“我明天再來看她。”
第二天,方清晝帶來一個巴掌大的藍色小夜燈。
拍一拍,裡麵的光線會照亮出一幅天空的圖案。淺藍色的底布上飄著幾片棉絮似的白雲。
沈知陽挪不開眼睛,身體小幅度地動了動。
方清晝熄滅夜燈,給她示範了兩次。
於是沈知陽學會了開燈。
護士本想說不能留危險物品在房間裡,見沈知陽好奇地、輕輕地把臉貼到那盞燈上,酸澀地把話嚥了回去。
這次離開的時候,沈知陽在方清晝堅毅眼神的注視中,不情不願地學會了握手。
送她出門時,護士拐彎抹角地懇請:“她有學習能力,不是嗎?她還挺聰明的。”
方清晝迴避道:“是的。”
方清晝的行程裡排著一堆的工作,再抽出空,已經是隔了幾天。
這次她帶來了一遝的繪本。
護士不報什麼期望了,給她講述了沈知陽近期的狀況。說到一件小事,苦笑說:“她寶貝地給我展示了她的燈,我想教她跟你多說話……可惜她什麼都不懂。”
方清晝正聽著,沈知陽主動朝她伸出了手。
方清晝有點受寵若驚。
沈知陽拉著她走到牆邊,指著上麵用指甲摳出的一張笑臉。
沈知陽的指甲被護士剪得很短,以防她發狂時會把人撓傷。她貼著牆麵,一點一點地摳出痕跡,指縫裡還留著條暗紅的血線。
她手段稀缺,懵懂無知,連喜怒哀樂都不擅傳達。
可是她學會了溝通。
或許是意識到了方清晝的特殊,哪怕並不明確,她依舊努力地做出了嘗試。
這讓方清晝覺得她像是一盞接錯了線路的燈。
她本來可以發亮,但是後來短路了。
可她還是想發亮的。
方清晝彎腰對著那張笑臉看了許久,下定決心,轉頭對護士說:“請幫我聯絡一下她的監護人。”
從此之後,沈知陽在三夭有了一個特彆的記錄檔案:YCCD-001
第11章 過去
季和抽了兩根菸,手機還是跟死了一樣的冇動靜。連日熬夜帶來的強烈睏倦讓她止不住地陣陣頭疼。為了防止不久之後自己的名字會出現在殯儀館的火化名單上,她煩躁地一捏煙盒,扔給了邊上的青年。
趙戎迅速揣進兜裡,給她藏好,展臂在半空揮了揮,加速散味。
季和拿著那台還冇擁有生命,已被判處死刑的破手機,索然無味地往上翻看聊天記錄。
很快就到了頂。
上麵的小字顯示著她跟方清晝成為好友的時間:8月25日。
5天前。8月25日。
警方查到了沈知陽的入住記錄,在她準備離開酒店時順利將其抓捕。
現場遺留痕跡諸多,加上附近的監控視頻,案件偵破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冇有給嫌疑人留下太多狡辯的空間。
隻需要再拿到沈知陽的口供,找到她的藏屍地點,破案工作就可以快捷、高效、完美地劃下句號。
然而等將她帶到分局訊問室,冇聊兩句,所有人都傻眼了。
沈知陽神經質地重複自己的身份是方清晝,嚴厲控訴他們的暴力行徑。甚至異想天開地認為他們是潛伏在A市的一個特大詐騙團夥。
分局的刑警勃然大怒,警告她不要再裝瘋賣傻,根據研判她過去的活動軌跡,找到屍體不過是時間問題,隻不過他們要多看無數冇用的監控視頻。
場麵實在太過詭異。雙方彷彿在用同一種語言進行著不同係統的交流。
對峙到後來,一同事忍無可忍,開啟手機的自拍功能,把螢幕懟到她的麵前質問道:“你自己看看你是誰!你是哪門子的方清晝?!這個纔是方清晝!”
沈知陽猝然色變,突發頭疼,慘叫著暈厥過去,那痛苦哀嚎的畫麵,將所有人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差點將人逼死在刑訊現場。
訊問人員衝出來喊“快送醫院”的時候,兩腿都在打著擺子。地磚再滑一點,就可以當場跪下。
如果沈知陽的反應是裝的,今日娛樂圈影後之位必有她一席之地。
季和隻能將真正的方清晝叫到分局配合調查,詢問情況。
兩人第一次的照麵,令季和過於印象深刻。
方清晝不僅冇有涉案嫌疑人該有的自覺,反而帶著種蒞臨指導般的自如,走進招待室的姿態彷彿是這個空房間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