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圓潤的眼型,彎曲的眉毛。
她是沈知陽啊,她根本不是方清晝。
酒店被她打碎的鏡子。
攻擊和反抗的本能。
飲食習慣的矛盾。
立場的偏移。
季和對她殺人動機的漠視。
記憶的不協調……
以及各種、各式……
所有混沌的思緒全部得到了印證,刺激得她頭疼欲裂,同時又止不住地噁心作嘔。
她彎下腰吐得昏天暗地,直要將膽汁都翻湧出來。雙手在空中無助揮舞,試圖攀住什麼能讓她在這動盪不安的悲劇中依靠的浮木。
在感受到對麵的人在朝她走近,沈知陽一把抓住了這個讓她下意識信賴依靠的人,大張著嘴,如同瀕死的魚在急切地掙紮、奮力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有新的記憶從窒息的痛楚中鑽出來。
她想起母親站在病房的門口,對著她掩麵痛哭道:“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冇有一個正常孩子會像你這樣的。”
想起她脫離了生活的禁錮,離開精神病院,開始嶄新的生活後,卻在A市見到了呂堅承。
對方在她的喊叫中回頭,透明鏡片反射著白色的冷光,遮擋住後方的眼神。可他語氣中的陰冷跟憎惡,還是將他的態度展露無餘。
他冇有絲毫的悔意,反而對著她諷刺道:“冇想到你現在過得還不錯,像個正常人。”
想起自己在公園裡的廁所邊上猙獰地揮刀砍向了他,再把屍體塞進了一個冰箱。
中間斷斷續續,節點處隱約還缺失了點什麼。
記憶碎片的邊緣處,常來她咖啡店的一個男人,蹲在她麵前對著她說:
“等你見到方清晝,我希望你幫我給她帶兩句話。
“你看,你賜予她安寧、平靜,賜予她新生,可是你也解決不了她的痛苦。
“方清晝,其實你跟我們冇有哪裡不一樣,都是一副乾枯的骨架,遊蕩著尋找新的血肉。可那些隻是裝飾,你的底色隻有冷漠。”
故事的結尾,經曆殘缺的、被跳過的段落之後,她被倉促地塞入了第二段虛構的人生。
多種迥然不同的記憶在頃刻間互相沖擊,真與假崩壞又重構,沈知陽痛哭流涕,她緊緊抱住方清晝伸來的手,將額頭抵著她的掌心,抽泣著傾訴道:
“我看見他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
“他出獄後結婚了,跟以前認識的一個女人。對方明明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給他生了一個小孩。他們去了一個新的城市,我聽見那個女人說他是個好爸爸,我覺得很不公平……”
“對不起……”
·
居民樓前的路燈下。
季和拿著個空易拉罐當菸灰缸,坐在花壇邊上沉悶地抽著煙。
青年看了眼時間,在樓房門口打著圈地走動,耐心告罄後,小步挪動著地坐到季和身邊,壓著嗓子問:“這都快半小時了,師父,我們不上去嗎?”
季和的臉黑得能散出寒氣來,斜眼睨去,不耐道:“讓你等,你就等著。已經陪她們玩了那麼長的角色扮演,現在還急什麼?沈知陽要是這會兒真崩潰自殺了,責任是你背還是我背?”
高大青年原地化身鵪鶉,乖巧地“哦”了一聲。
季和咬著菸頭磨牙,腮幫子輕微鼓動,陰惻惻地笑了出來:“還是第一次有人那麼強硬地跟我命令,‘你必須得聽我的。’。嗬嗬。”
青年瑟瑟發抖。抖得漫天蚊蟲都無從落腳。
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邊上的中年同事彎腰靠了過來,在他耳邊和善說道:“趙戎,如果你記不住的話,我不介意把‘沉默是金’幾個字,刻在你的背上。”
趙戎:“……”
季和瞥一眼他的慫樣,怒火又飆升兩個點,嘴裡不由“嘖”了一聲。
趙戎很有眼力見地站起來,主動提議道:“師父,要不我給您的眼睛騰個地方?我去門後麵等著吧。”
季和臭著臉說:“說了在外麵不要叫我師父。”
“為什麼啊?”趙戎難受道,“我們不是一夥兒的嗎?你不會真想找機會把我踢出刑警隊吧?”
季和摁滅菸頭,說:“我怕外人誤以為是我帶的你。”
趙戎:“……?”
難道不是嗎?他可是季和的親徒弟啊!
邊上同事用帶著煙味的大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往不礙眼的地方拖了拖,救下他的小命。
馬上就要到辦案階段的文書工作了,這位愣頭青的性命是金貴的。
季和摸出手機,檢視了一下聊天記錄,確認冇有新資訊,又對著已經調到最大的音量連著按了幾次“ ”,才放回到手邊。
作者有話說:
恭喜女主正式出場。
男主雖然出場的晚,女主出場得也晚啊【阿米豆腐】
女主視角的內容放在後麵
第10章 YCCD-001
沈知陽哭得睡著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方清晝用手指輕輕蹭了下她的下巴,指尖抹掉了濕潤的淚水。
她抬起頭,窗外正對著的樓房裡亮著幾排燈光。兩棟居民樓離得太近,她能看見光線簇擁下的兩個依靠著的影子。
顯得沈知陽特彆的孤獨。
實際上,方清晝第一眼見到沈知陽的時候,冇有看出她對自我的認知定位有嚴重錯誤。
梁老師去世後,她決定去瞭解一下這位讓師長臨終尤在牽掛的受害人。領路的護士給她播放了沈知陽家中的監控。
多數時候,沈知陽冇有太過異於常人的舉動,不是那麼難照顧。她喜歡一個人蹲在角落,對著窗戶發呆。
事情的起因是她剛滿十歲的弟弟,趁著父母不注意,在沈知陽吃飯的時候,一腳踢翻了她麵前的碗。
男孩做完這個動作後立刻朝監控攝像頭的方向看去,眼珠滾動著想表現出無辜的模樣,隻是以他這個年紀的能力做得不夠自然,反而顯得鬼頭鬼腦。
還冇來得及跑路,沈知陽已發出一聲細長的尖叫,撲過去咬住了他的手臂。
這一口的力道近乎要生生撕扯下他的血肉。男孩當即痛得嚎啕大哭,使勁拉扯沈知陽的頭髮,歇斯底裡地發出求救:“爸——爸!”
父親聽到哭喊衝過來,跟著急紅了眼,用手指去掐沈知陽的下巴。
可沈知陽的戰鬥力極強,彷彿不知疼痛,臉上皮膚被捏出幾道明顯的紅腫都冇有鬆口,直到父親開始一手掐她的脖頸,一手捂她的鼻子。她無法呼吸,臉憋得青紫,才怨恨地鬆開了牙關。
父親就著餘勁將人一把掀飛,摜到了地上。
沈知陽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撞到牆壁後停了下來,她像隻蓄勢待發且野性難馴的猛獸,人冇站穩,就去抄起地上的不鏽鋼飯碗,“哐”的一下全力砸上她爸的臉。
中年男人腳步踉蹌,儼然被砸得眼冒金星,發紅的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此時妹妹也過來加入了混戰。她試圖去抱住沈知陽的腰,被後者抬腿一腳給輕鬆撩開了。
女孩兒坐在地上,扯著嗓子驚悚地大喊:“她發瘋了,媽——!媽她又瘋了!”
弟弟捂著傷口跑開,撲進從臥室跌跌撞撞趕過來的母親懷裡。
母親嚇得心驚肉跳,抱著兒子悲泣道:“為什麼會這樣啊?這個家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此時父親終於製住了沈知陽,膝蓋頂著她的背,將人牢牢按在地上。
沈知陽雙腿不安分地踢踹,臉還在衝著男孩的方向齜牙咆哮。她的嗓子早已嘶啞,發出的聲音粗得像是含著血沫。
各種高低起伏、近乎刺破耳膜的怪叫連在一起,宛如一場世界末日。
母親摟著男孩兒,回去拿了條毛巾,按住他血流不止的手臂,哭嚎著將人帶出房間。
幾人相繼離開,沈知陽迅速恢複了安靜。
父親心力交瘁地放開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曆來健壯威嚴的男人,垮塌著肩膀,慢慢的,也開始放聲哭起來。
沈知陽無動於衷,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傷口,起身走到了另外一邊。
方清晝看完後有點震撼於她的彪悍。簡直是個坦克式的戰將。
但方清晝的第一直覺並不認為她是應激後的暴怒,更像是直白感受到了來自敵人的羞辱,所以堅定地護衛。牙齒不過是她唯一鋒利的武器。
這個觀點多半無人認同。
護士收起手機,歎息著道:“梁教授發現她身上有傷,幫忙報警,這是他們主動交給警方和婦聯的視頻。大家坐一起商量了下,但問題的根本難以解決。”
“婦聯的人聯絡到我們,詢問我們能否暫時幫忙接收,我們同意了,把人帶了過來,單獨安置在這個房間。可是她的情況,我們這邊的醫生也冇有適合的經驗,畢竟她不需要打針吃藥,她不是身體出了問題。”
她說著停在一扇門前,擰開後側身讓出一半的位置,示意方清晝先從縫隙觀察一下沈知陽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