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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燼愛 第9章 荊棘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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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被收走那天起,葉晚的世界坍縮成了這間頂層公寓。

她像被封存在琥珀深處的蟲,能看見光,卻觸不到溫度。時間變得黏稠,每一秒都拖著長長的尾巴,緩慢地爬過。

司徒夜恢複了冷靜。早出晚歸,偶爾在家也沉默得像座冰山。高燒那夜短暫的矛盾溫和,彷彿隻是她病中一場荒誕的夢。

隻有睡衣口袋裡那顆橘子糖,指尖偶爾觸到冰涼糖紙時,提醒她——那晚的照料,枕邊的甜,並非完全虛構。

徹底的隔離讓感官變得遲鈍。禮儀課還在繼續,陳老師依舊一絲不苟,但葉晚學得愈發機械,像個輸入了完美程式的仿生人。微笑弧度精確,眼神卻一日比一日空洞。

她開始長時間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花園裡被修剪成幾何形狀的灌木。那些植物沒有一片多餘的葉子,沒有一根不聽話的枝椏——像她現在的人生。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露台邊緣。風很大,吹得家居服緊貼身體,長發在空中亂舞。她低頭,看幾十層樓下渺小如蟻的車輛行人。一個危險的念頭滑過腦海: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自由了?所有的痛苦、屈辱、對母親的愧疚,是不是都能結束?

就在這個念頭最清晰的瞬間,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低吼:

“葉晚!回來!”手腕被一股大力抓住,猛地向後拽。天旋地轉間,她被拉離欄杆,撞進一個堅硬溫熱的胸膛。

司徒夜的呼吸有些急,胸膛起伏。他扣著她手腕的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捏碎骨頭。臉色鐵青,眼底翻滾著近乎暴怒的驚悸——那是她從未見過的。

“你想乾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壓抑著即將噴發的火山,“跳下去?一了百了?”

葉晚被他吼得愣住,手腕的疼痛讓她回神。看著他盛怒的臉,心裡卻奇異地升起一絲扭曲的快意。原來,他也會緊張?是緊張“契約品”受損,還是……

“隻是吹吹風。”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羽毛。

“吹風需要靠那麼近?!”司徒夜顯然不信,猛地將她拉開,拖回客廳中央才鬆手。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審視她冰封下的絕望。

葉晚揉著發紅的手腕,沉默站著。剛才那瞬間的衝動已經褪去,取而代之是更深的疲憊和麻木。

司徒夜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怒火和那股陌生的恐慌交織,燒得更煩躁。他怕她真的跳下去——這個認知讓他自己都心驚。為什麼怕?因為契約?還是……

他不敢深想。接下來的幾天,無形的、更嚴密的監控籠罩了葉晚。露台落地門加了鎖,隻有他在時才允許開啟。公寓裡似乎多了些她說不清的“眼睛”——女傭迅速移開的目光,角落攝像頭輕微的轉動。

她成了真正的囚徒,連對自己生命的處置權都被剝奪。

這種令人窒息的掌控,反而像一劑強效清醒劑,將葉晚心底最後一點軟弱和幻想都燒成灰燼。她知道,在這個男人麵前,任何反抗或自我毀滅都是徒勞,隻會招致更嚴酷的鎮壓,甚至波及母親。

她必須活著。為了母親,她必須像那些花園灌木一樣,學會在剪刀下生存,被修剪成他需要的形狀,哪怕內心早已荒蕪。

她的順從變得前所未有的“完美”。不再穿舊衣服,開始主動選擇衣帽間裡符合“司徒夜女伴”身份的衣裙。微笑弧度無可挑剔,眼神溫順,言語恭敬。甚至在他深夜歸來時,為他端上一杯溫水——儘管他從未喝過。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漂亮的、沒有情緒的殼。

司徒夜看著這種“進步”,心裡卻沒有絲毫快慰。相反,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和……空虛感,與日俱增。他寧願看到她之前帶刺的沉默,帶恨意的眼神,甚至那天在露台邊緣讓他心驚的絕望——至少那是鮮活的、屬於“葉晚”的情緒。

而不是現在這樣,像個被抽空靈魂的精緻瓷器。

他開始更晚回家,有時帶著濃重酒氣。有一次醉醺醺回來,抓住在客廳看無聲電視的葉晚,逼視她的眼睛,聲音含糊:“你恨我嗎?葉晚,說實話,恨不恨?”

葉晚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聞著刺鼻酒味,心裡一片平靜的荒蕪。她甚至微微笑了笑,用那練習了千百遍的溫柔語調回答:“司徒先生說笑了。我怎麼會恨您呢?”

這個回答像一盆冰水,澆在司徒夜頭上。他怔怔看著她完美無瑕的笑,看著那雙清澈卻看不到底的眼睛,突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鬆開手,踉蹌後退幾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親手打造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是她的痛苦和臣服?還是彆的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日子在這種詭異的、相互折磨的平靜中滑過。直到一週後,一封郵件打破錶麵平衡。

普通的商業晚宴邀請,地點在私人藝術館。司徒夜本來不打算去,但瞥見主辦方名單裡“顧氏醫療”幾個字時,改變了主意。

“明晚,陪我出席。”晚餐時,他狀似隨意地說。

葉晚正在小口喝湯,聞言抬起頭,眼神閃過一瞬詢問,但很快被順從取代。“好的。”

“可能會遇到‘熟人’。”司徒夜盯著她的眼睛,緩緩補充,“比如,顧家的人。”

葉晚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臉上依舊平靜。“知道了,司徒先生。”

司徒夜看著她的反應,心裡那股煩躁感又升騰起來。她明明聽懂了,明明知道可能會遇到顧辰風,卻還是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她到底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到了他看不見的地方?

第二天晚上,當葉晚再次被裝扮一新站在司徒夜麵前時,他幾乎有些認不出她。

一襲墨綠色絲絨長裙,襯得膚白如雪。長發盤起,露出優美脖頸和鎖骨,耳畔點綴細碎鑽石。美麗,高貴,卻也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冰雕般的冷感。

尤其是,她脖頸上空空如也。沒有戴他送的那條琥珀項鏈。

司徒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項鏈呢?”“太貴重了,怕弄丟。”葉晚輕聲回答,理由無懈可擊。

司徒夜盯著她看了幾秒,最終沒說什麼,隻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藝術館的晚宴,格調比之前的慈善拍賣更高。空氣中流淌舒緩古典樂,牆上掛著價值不菲的名畫真跡,賓客們低聲交談,氣氛優雅私密。

司徒夜一出現,依然是焦點。但他今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掃過入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葉晚跟在他身邊,扮演完美女伴,心裡卻隱隱不安。她知道顧家的產業涉及醫療,這種場合,顧辰風出現的幾率很大。

果然,沒過多久,入口處傳來輕微騷動。

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身形修長挺拔,氣質溫潤儒雅,臉上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正與身旁友人低聲交談。

顧辰風。他似乎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司徒夜,以及他身邊的葉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閃過一絲清晰的驚訝和……擔憂,但很快被禮貌微笑掩飾。他端著酒杯,朝這邊走來。

“司徒總裁,好久不見。”顧辰風主動打招呼,語氣不卑不亢。

“顧醫生,彆來無恙。”司徒夜也露出標準商業微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他手臂微動,以一種極其自然卻充滿占有意味的姿態,攬住了葉晚的腰。

葉晚的身體瞬間僵硬。她能感覺到司徒夜手掌傳來的溫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也能看到顧辰風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

“葉晚,這位是顧辰風顧醫生,顧氏醫療的繼承人,海城年輕有為的心臟外科專家。”司徒夜微微側頭,向葉晚介紹,語氣親昵,彷彿他們真是親密無間的情侶,“辰風,這是葉晚,我的女伴。”

“顧醫生,你好。”葉晚強迫自己揚起笑容,聲音卻有些乾澀。她能感覺到司徒夜落在她腰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葉小姐,你好。”顧辰風的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克製的、複雜的情緒,“很高興見到你。你……最近還好嗎?”

這簡單的問候裡,包含了太多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關切。

葉晚的鼻子莫名一酸,但她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眼中波動,輕輕點頭:“我很好,謝謝顧醫生關心。”

“那就好。”顧辰風笑了笑,但那笑容裡並無多少喜色。他轉向司徒夜,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意,“司徒總裁,聽說伯母最近身體欠安?如果需要醫療方麵的建議,顧氏醫院隨時可以提供幫助。”

“不勞費心。”司徒夜的笑容冷了下來,“我母親的身體,自有專人照料。倒是顧醫生,聽說你最近剛回國,還是多把精力放在適應國內環境上比較好。有些……不該碰的人和事,最好離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這話裡的警告意味,已毫不掩飾。

顧辰風臉上的笑容淡了淡,但他並未退縮。“多謝司徒總裁提醒。不過,作為醫生,我的職責是救治病患,關心朋友。有些人和事,在我心裡,自有分量和原則。”

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鋒,雖未言明,但無形的硝煙已然彌漫。

周圍的賓客似乎也察覺到了這邊微妙的氣氛,目光有意無意飄過來。

葉晚被夾在中間,隻覺得呼吸困難。司徒夜攬在她腰間的手像一道滾燙鐵箍,提醒著她的歸屬和處境。而顧辰風眼中的關切和擔憂,則像一根細針,刺破她強行維持的平靜外殼,露出下麵血淋淋的傷口和不堪。

她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反胃和眩暈。

“司徒先生,”她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臉色發白,“我……有點不舒服,想去下洗手間。”

司徒夜低頭看她一眼,看到她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冷汗,眉頭微皺,終於鬆手。“去吧。彆太久。”

葉晚如蒙大赦,對顧辰風匆匆點頭,轉身快步朝洗手間方向走去。她能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一道冰冷銳利,一道擔憂複雜——如芒在背。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衝進洗手間,反手鎖上門,背靠冰冷門板,大口喘氣。鏡子裡,臉色慘白,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眼底的驚惶和痛苦。

辰風哥……他還是那麼溫柔,那麼好。看到她站在司徒夜身邊,他一定很難過,很失望吧?

可她沒有辦法。她身上係著母親的命。

她開啟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試圖讓混亂的思緒冷靜下來。不能哭,不能在這裡崩潰。

幾分鐘後,她補了補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表情恢複平靜,然後拉開門走出去。

剛走出沒幾步,她就愣住了。走廊的陰影裡,顧辰風靜靜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等她。

“晚晚。”他看著她,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擔憂,“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他逼你的?你母親的病,是不是他用來要挾你的籌碼?”

葉晚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她多想點頭,多想把所有委屈和痛苦都告訴他,多想求他帶她離開這個地獄。

可是,她不能。司徒夜的警告言猶在耳。她不敢拿母親的生命冒險。

“辰風哥,”她用力掐著自己掌心,用儘全身力氣維持聲音平穩,“你誤會了。我很好。司徒先生……他對我很好。我母親的病,也多虧了他幫忙。我們……是自願在一起的。”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割著她自己的心。

顧辰風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他看著她強裝鎮定卻難掩顫抖的樣子,看著她眼底深處無法完全掩飾的痛苦,心裡痛得像被狠狠揪住。他知道她在說謊,他知道她一定是被迫的。

“晚晚,你不用騙我。”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急切,“我可以幫你!顧家也有能力支付伯母的醫療費,我可以……”

“顧醫生!”葉晚猛地打斷他,聲音因激動微微拔高,又立刻意識到失態,壓低聲音,帶著懇求,“求你了,彆再說這些了!我真的很好。你……你就當不認識我吧。為了你好,也為了……為了所有人好。”

說完,她不敢再看顧辰風受傷的眼神,轉身就要離開。

“葉晚!”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司徒夜不知何時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刃,掃過葉晚,最後定格在顧辰風臉上。

“看來,顧醫生對我的女伴,很感趣趣?”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需要我提醒你,什麼是‘不該碰的東西’嗎?”

葉晚的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

荊棘花園的大門,已經徹底敞開。而她和顧辰風,似乎都站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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