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無星 第1章

    民國十七年的上海，秋意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

法租界貝當路上的梧桐纔開始落葉，沈公館的鐵藝大門卻已透出森森寒意。

楚寧披著件半舊的羊絨披肩，站在三樓客房的窗邊，望著樓下花園裡忙碌的仆人們懸掛燈籠。

明日是沈世鈞二十五歲生辰，整個公館提前半月就開始籌備宴席。

“楚小姐，夫人請您去試明日宴上的禮服。”

丫鬟小翠在門外輕聲喚她。

楚寧應了一聲，最後望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無星無月，恰如她來上海的這三個春秋，從未真正見過明朗的天日。

她是沈家養女，更準確地說，是沈家已故老爺戰友的遺孤。

七歲那年父親戰死直奉戰場，沈老爺將她從北平接到上海，自此她便在這偌大的公館裡小心翼翼地活著。

沈夫人待她不算苛刻，但也從不親近，彷彿她隻是件不得不擺放的古董，礙眼卻又不能丟棄。

禮服是西洋式的珍珠白綢緞長裙，綴著細碎的琉璃珠，在燈光下流轉著冰冷的光澤。

“轉過身去我看看。”

沈夫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琺琅手爐，目光如尺丈量著楚寧的周身。

楚寧順從地轉身，聽見沈夫人對裁縫說：“腰身再收一寸，世鈞不喜歡女孩子穿得太寬鬆。”

這話像細針紮在心上。

她與沈世鈞的婚約是沈老爺臨終前定下的，夫人這些年雖未明說反對，卻也從未給過好臉色。

楚寧知道，在夫人心裡，她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終究配不上沈家獨子、留洋歸來的銀行家。

“明日來的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你舉止要格外注意些。”

沈夫人起身，走到她麵前，親手為她理了理鬢髮，“尤其是陸少廷也會來，你避著他些。”

聽到這個名字，楚寧的長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陸參謀長...也來麼？”

“世鈞與他劍橋同窗，自然要來的。”

沈夫人語氣淡了下來，“你記住了，陸家如今雖顯赫，到底是拿槍桿子的，我們沈家是書香門第，不與他們深交。”

楚寧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

陸少廷。

這個名字像心底一道不敢觸碰的舊傷，稍一思想便泛起細密的疼。

三年前她初到上海，在公館後院的海棠樹下第一次遇見他。

那時他還是個穿著學生裝的青年，翻牆進來為沈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