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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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
第六十三章
“若是如此,
文昌哥哥會不會也同那些人一樣,唾罵窈兒一聲狐媚?”
謹守男女大防,是自小就刻在每個澧朝人骨子裏的,
楚文昌自然也不例外。
忠毅候府家大業大,楚毛兩家也有許多沾親帶故的親戚,
他常參加宴飲酒席,
與那些表姐堂妹們往來,
通常也隻是長輩們在場時,
他言語纔會略多些,否則是向來謹守規矩,
從來都不往女孩兒堆裏湊的。
可在楚文昌心中,窈兒表妹到底不一樣些。
她歷經磨難,孤苦無依,
沾著表親的關係寄住在府上,兩次三番被人所害,
自然是要多加照拂,
饒是如此,兩個還未成親的孤男寡女,同乘一輛車架,
於他看來,
也已經是無比親密之事。
至於表妹口中的“主動接近,
投其所好”,
簡直就是大大超出他所理解的男女界限。
聽了她這番話,
他瞬間瞠目結舌,
整個人都被震得呆了呆,
下意識卻是不信。
“……表妹至多與他談論談論詩書,品鑒品鑒畫作…理應…算不上勾誘,
也不能說是狐媚。
且女兒家矜貴高潔,總不至於…去給自己去找郎婿。”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誰曾想文昌表哥卻還不信。
或許由心底愛慕一個人便是這樣吧,總是覺得那人是天下最最良善之人,饒是壞事做儘,心中卻還是忍不住要給那人找藉口。
尤妲窈隻抿唇一笑,孩子般微微歪頭,打破了他的幻想。
“怎麽不至於呢?
文昌哥哥,我確是在給自己尋郎婿啊。”
“其實不瞞文昌哥哥,我這婚事一日不落定,我便心慌一日。與其在家呆坐,等著嫡母將我隨便打發硬塞給個破落門戶,還不如主動出擊,嘗試著去接觸接觸其他的郎君,我瞧著那趙琅便很好啊!此人相貌出眾才華斐然,遍京城的女娘就冇有不想嫁給他的,幸在他還未娶我也未嫁……所以我就使了些伎倆與手段,主動爭取了一番。
如此,表哥不會覺得窈兒很丟人吧?”
楚文昌聞言隻覺頭都要炸了。
澧朝民風保守,就算女娘向愛慕的郎君表達好感,大多隻會眉目傳情。
在一抬眼一轉眸間,脈脈含羞注視,溢位個梨渦淺笑來表明心意,再進一步,或也隻會寫些暗含純情,以景喻情的詩句,若在窄箋上傳情。
而表妹口中的主動爭取,刻意親近,他更是從未在任何女娘嘴中聽說過。
那她究竟主動到了何種地步?
總不至於到寬衣解帶,已經耳鬢廝磨過了吧?!
可那些猜測與腹誹,在對上那雙澄靜磊落的眸光時,瞬間煙消雲散。
楚文昌不禁開始責怪自己。
旁人對錶妹有異樣的眼光也就罷了,可自己怎麽能這麽看待她呢?
可嫉妒與佔有慾齊齊襲來,幾乎要將楚文昌湮滅殆儘。
他非常努力壓下心中的異樣,麵對她這般推心置腹,就好像一拳打在石頭上,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隻能輕輕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冇有覺得她的行為有任何不妥。
一路無話。
尷尬的氣氛一直延續到了小花枝巷子。
“文昌哥哥,煩請代窈兒向舅父舅母問安。
我這就先回去了。”
車輛頓停,尤妲窈微微欠身,先行告別,撩起車帷踩著踏凳下了車,她緩步踏上石階,前腳差不多就要踏入門中,卻聽得身後傳來陣腳步聲,扭頭望回望,發現竟是楚文昌追了上來……
因為步伐邁得大,他呼吸有些微急促,
“表妹可是特意說這些給我聽的?”
楚文昌咋摸出今日尤妲窈有些不對勁,她一反常態,壓根就看不出來半分初入忠毅候府時,那個不讓小廝近身的青澀小女孃的影子,而是接二連三道出些放浪形骸之言……他確是個遲鈍的呆子,直到現在才徹底回過味來。
“表妹方纔說,婚事不定所以心中不安,所以纔去與趙琅相交。
可那趙琅雖說有些才學,看著花團錦簇,可他族中壓根就冇有什麽依仗,想來今後家中的爵位也隻會落到他嫡母所生的胞弟頭上,與他冇有什麽乾係,再者他出身隴西大族,今後指不定就要回老家盤踞守業,你就算跟了他,也要與京城的姑母分離,在隴西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負了都冇處訴苦……”
“……與其嫁給趙琅去隴西,不如嫁給我!
我知表妹你憂心婚事,纔會如此鑽營奔走,可表妹務必要明白,你在這世間並非無處可去,隻要我忠毅候府在一日,它就是你畢生的依仗……我對錶妹的情意,想必你也明白,我是渾然不在乎外頭傳得那些汙言穢語的,且也是真心實意對你,你與其嫁給旁人,不如當真就嫁給我,咱們一家子骨肉,難道我還會讓你受委屈不成?”
這番求娶實在太過真情實感,夕陽的餘暉下,將楚文昌的麵容映照得愈發紅,眸光溫熱赤誠,切切望著她,恨不得能立刻得到迴應。
空氣驟停。
落針可聞。
站在院內牆根陰影處的男子,亦不禁屏住了呼吸,極其難耐地,緩緩將指間種水絕佳的碧玉翡翠轉了轉。
短暫沉默之後,門外終於傳來了女娘清冽如泉的聲音。
“……文昌哥哥既知我是特意說那些話給你聽,又何苦再提起求娶之事?”
可若不爭取到最後一刻,誰知道結果是什麽呢?
知道她是故意激他,用方纔那些話來勸退他,他都懂得,可饒是如此又如何,哪怕是為了今後自己不後悔,也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奮力搏一搏的啊。
楚文昌聽出她中的婉拒,眼中的熱切微滯了滯,略微落寞道,
“表妹欲嫁給趙琅,卻不想要我。
可是因為我品貌才學俱不如他?”
“自然不是!
我之所以不能嫁給文昌哥哥,隻因在我心底早已將你當作了至親胞兄,心中隻有尊重敬仰,又豈能再結秦晉之好?文昌哥哥絕不能因為我,而如此妄自菲薄,覺得自己不如他人,其實在我心中,他趙琅委實算不得什麽,不過是個皮相好幾分的沽名釣譽之輩罷了,又豈能與文昌哥哥相提並論?”
這些話落在耳中,讓楚文昌到底好受了些。
他不是什麽糾纏不休之人,眼見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表妹依舊不為所動,想來確實也是對他無心了。
其實他又何嘗不知道,表妹並冇有將話說透。
先將是否有情意放在一邊,就算二人彼此有心,可首當其衝要過的,便是母親毛醞娘那一關,作為個沾親帶故的外甥女,母親自然是處處幫扶,可若將身份轉換成兒媳,她老人家隻怕是心中並不會樂意,母親曾說過心目中理想的兒媳人選,提得最多的便是“門當戶對”這四個字。
比起今後內宅一地雞毛,齟齬不斷,現在或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吧。
楚文昌深呼吸一口,真正打心底裏接受了二人現在的結局。
他努力打起些精神來,將脊背挺了挺,將方纔的頹態收了收,
“表妹這麽說,我便明白你並未將我當外人看。
也好,左右我還是你兄長,今後你無論嫁給誰,若你今後的夫郎欺負你,你隻管來忠毅候府,我必為你出頭解氣!”
尤妲窈眼見他放下心結,也是抿唇一笑,點頭輕嗯了一聲。
以往楚文昌常常特意關照,而她總是避之不及,原本改親厚的關係,在拉扯中反而生分了不少,現在儘數都攤開來說清楚,彼此相處起來,氣氛反而輕鬆了許多。
楚文昌拱了拱手道別,扭身就踏下石階,上了停靠在府前的車架,直到它駛過轉角處再也看不見,尤妲窈才收回眸光,提起裙襬,抬腳跨過門檻。
才入門中,一眼就瞧見了站在前方,許久不見的男人。
他著了身清爽的淺色長袍,衣料極好,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著流光溢彩的光芒,玉帶束腰,顯得身姿挺拔,寬肩窄腰,長身玉立站在庭院中,自有種懸崖孤鬆的氣韻。
尤妲窈委實驚喜到了,她眸光鋥然放亮,如隻歡快的雀兒般迎了上去,甜甜喚了聲,
“子潤哥哥!”
幾息之後,似是想起了什麽,眸中的光亮微黯了黯。
破天荒頭一次,並冇有率先關切他的病情,而是將嘴一癟,略帶了幾分垂頭喪氣道,
“子潤哥哥,你對我悉心教導,還請了那麽多嬤嬤來雕磨我,可我卻好像將一切都搞砸了。
那蕭猛娶不了我,趙琅也隻能納我為妾……所有的結果竟當真與你料想得分毫不差……”
李淮澤聞言,眉峰一挑,眸中奚落儘顯,隻平靜淡道。
“哦,這不是應當應分的麽?
憑你那點子三腳貓的功夫,莫非還以為當真能惑得他們失了心智?迷得他們連錢權功利都不要?”
果然這人一開口,就讓人忍不住想揍他。
可這話雖不中聽,卻也是讓人反駁不了的事實。
尤妲窈沉默,愈發覺得頹敗,有種山窮水儘的迷茫。
李淮澤見她如此,隻清了清嗓子,下巴朝大門外微揚了揚,言語中儘是狹促,“吶,你並非全無出路。
不還有那楚文昌麽?他願娶你,甘之如飴。”
尤妲窈眼見他聽了牆角,還要以此來調侃,著實有幾分生氣,隻瞪著眼睛,咬牙切齒朝男人道,
“現如今就算要嫁,我也偏不嫁給文昌哥哥。
不如就嫁給你,一輩子賴在這小花枝巷不走,以後當個多金鰥寡,至少也有個去處!”
李淮澤啞然失笑,並未計較她欲咒他早亡的冒犯,反而傾身貼近,言語中帶著曖昧繾綣,語調微微上揚,
“哦……我倒未曾想得到,窈兒一直對我存了這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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