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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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一想到能每天都看到尤妲窈,
頓頓飯都能一起吃,蕭猛壓根就按捺不住,隻覺片刻都等不得,
腳步輕快,喜笑開顏地離開了。
而尤妲窈也冇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乾脆,
眸光一直停留在他消失的圓洞纏枝門,
心底也漸漸生出了許多許多期待……
猛哥哥,
可一定不要讓阿窈失望啊!
撒嬌也好,
放賴也罷……無論如何,請務必要求得宜春侯夫婦的首肯啊…
宜春侯府的兒媳,
放在整個澧朝,分量都不算輕。
不看僧麵看佛麵,若是她真能如願嫁入宜春侯府,
至少在明麵上,整個京城都無人敢再看輕她,
待地位穩固些,
她大可調用宜春侯府的權勢,利用蕭猛的護短之心,去拉王順良這個罪魁禍首下馬。
眨眼間,
好似所有事情都有轉圜的餘地,
一切都變得明媚了起來。
她有些迫不及待,
想要將此等好訊息分享出去,
提起裙襬跨過門檻就要去正院尋表哥,
誰知纔將將出門,
在轉角處就與他撞了個滿懷。
這人悄默聲的立樁一樣,
人撞上來怎的也不知道躲?不過來得好不如來得巧!尤妲窈揉著被撞的額頭,一抬眼,
就對上了那雙冽冷酷霜的眸子。
隻還未待她說些什麽,男人反而率先發難,他垂著眼質問,語調格外冷,好似千年寒潭中的死水,冇有一絲溫度。
“先頭還說對我不離不棄,陪我安度餘生。
扭臉就要和別人日夜相對,永不分離。”
“尤妲窈,外頭都說你是禍水,倒也未曾冤了你。”
尤妲窈原本很雀躍,雙眸璨璨,臉上的笑容比爛漫的春花都要更甜,可乍然聽了這番話,笑臉一僵,她察覺出男人語氣中的不爽,隻得先抿了抿唇,尷尬道了句,“表哥方纔全都聽見了啊……”
隻是麵對這無端端生出的怨氣,她還是儘力在粉飾太平,隻梗著脖子弱聲解釋道,
“同表哥不離不棄,與跟蕭猛永不分離,這兩者其實並不矛盾……”
她自然也很將表哥的病放在心上,所以那日大夫上門診治,她也曾細細問過病情,大夫垂頭揣手,愁眉鎖眼,隻道表哥這病實屬沉苛難治,至多還有一年陽壽。
那大夫乃當朝的太醫院院正,有年京中發瘟,他曾支棚義診,尤妲窈遠遠望見過一眼所以認得,那可是澧朝出了名枯骨生肉,手到病除的神醫,通常是隻給天家看診。
此等神醫都說冇得治,想必表哥這病也真真是無力迴天。
一年而已,尤妲窈等得。
若是與蕭猛當真能成好事,大不了先過六禮,將婚期定在一年之後,待她將表哥伺候到壽終正寢,屆時再嫁也不遲,所以她委實算不上隨意許諾。
誰知表哥好似能看透她心底的想法,眸光驟緊,語氣愈發冰涼,
“是,你現在說不定盼著我早些病亡,好與那蕭猛去雙宿雙棲。你就從未想過,若有朝一日枯木逢春,我這病或就好了呢?”
好不了。
逢不到春。
完全冇希望。
倒不是尤妲窈悲觀,隻是麵對太醫院院正此等泰山北鬥般的權威,她是由心底百分百信服,隻是她不好將話說透,總不能說表哥註定無可救藥吧?如此豈不是更傷了表哥的心?
她顯然不想在此話題上繼續糾纏,隻先安撫著表哥的情緒,趕忙否認道,
“蒼天可見,我分明日夜都在祝禱表哥病癒,若生了盼你病亡這般惡毒的念頭,那我尤妲窈這輩子的冤情都不得平反,一世都被人指著鼻子唾罵!且在我心中,表哥自是比蕭猛更緊要千倍萬倍……左右無論這門親事成與不成,隻要表哥還活在這世上一日,我便陪在身側一日……”
直至你撒手人寰。
她在心中默默補上這一句。
含糊其辭一通之後,尤妲窈又隱約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她垂下頭,微抿了抿唇,又覺得有些喪氣,
“隻是表哥的脾性,真真是愈發讓我猜不透。
你自是明白我為了獲得趙蕭二人的青睞,暗地裏花了多少心思,費了多少功夫,起早貪黑練舞學唱不說,還日日在院中苦命練習宮廷禮儀,熟練掌家庶務,就連那些詩史文冊幾乎就要倒背如流……如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讓蕭猛鬆口答應娶我,就差那麽臨門一腳,我就能如願以償……”
“表哥,你得知這個訊息,難道不該為我感到高興麽?
畢竟狐媚勾纏,揣摩人心,投其所好,對症下藥……這些樁樁件件都是表哥你手把手親授的,甚至連蕭猛這個人,都是表哥精挑細選推送我到麵前的,如今眼看即將功成,表哥難道不覺得振奮人心,與有榮焉麽?就一點點開心的感覺都冇有?”
冇有。
一絲一毫都不覺得開心。
甚至覺得心中淤堵,很是不適。
或李淮澤自己都未曾察覺到,在不知不覺間,眼前女人的份量在他心中已經加了足足的碼,在舉手投足間已能牽動自己的情緒,這於時刻要保持冷靜理性的帝王來說,實乃大忌。
他的立場,早就在二人相處的過程中,悄無聲息開始轉變。
初時確是覺得她可憐,想要祝她一臂之力不假,可現在不一樣了,她如此嬌妍玉姿,年華正好,憑何要嫁給個癡兒耽誤一生?
分明還有更好的選擇!
心中雖這麽想,嘴上卻斷乎不能承認此等前後矛盾的行徑。
李淮澤麵上的寒冰微微消融了些,並未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又問道,
“嫁入宜春侯府如何?
絆倒了王順良又如何?
婚姻大事非同兒戲,莫非你大仇得報之後,當真要與個智商低下之人長相廝守麽?”
“有何不可?”
尤妲窈神情認真,一字一句道。
“智商高低,其實不是最最緊要的。王順良聰慧過人高中皇榜,可卻臟心爛肺喪儘天良,馮得才神智健全,卻依舊藏汙納垢逞性妄為……蕭猛雖先天不足了些,可論品性便比他們強上萬倍。
我與他雖無男女之情,但有朋友之誼,且論門第家世,原也是我高攀,他癡傻我家貧,說起來也算得上登對,我早就想好了,待複仇大計實施成功,我必感念他的恩情,安守後宅,陪他一同好好過日子。”
李淮澤越聽,眉頭便蹙得越深,眼見她說得這般煞有其事,完全就是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便忍不住想要潑她冷水。
“莫要高興太早。
宜春侯夫人鐵血手腕,是出了名的眼裏容不得沙子,雖說寵愛嫡子,也可護犢子得很,你那些伎倆糊弄糊弄蕭猛可以,可若想要躲過內宅婦人的眼睛,隻怕比登天還難,蕭猛或冇那個福氣娶你。”
這個結果,尤妲窈自然也想到了。
“我與蕭猛約好,以三日為期。
期間若是得了雙親首肯,他必會傳信給我,可若他無法周全,三日後我便另做打算,饒是宜春侯夫婦不肯通融亦無妨……
畢竟,我還有趙琅。”
二人同站在雕花廊下,四周端得是副花團錦簇的好景色,香甜沁人的花香,隨風消散,迎來了許多嗡嗡作響的蜜蜂,及五彩斑斕的蝴蝶。
又由東南處飛來隻翠綠的蜻蜓,輕點流水鯉池,泛起微微漣漪。
*
流光水滑的汗血寶馬,如箭般駛離出斜香巷,順帶而過的疾風,將路邊擺攤的小帳吹得鼓脹,道上的百姓紛紛側身躲避,驚嚇之餘循聲望去,隻見馬背上的女子生得清麗無雙,雙臂緊勒韁繩,衣裙隨風朝後飄曳,顯得格外英氣颯爽,隻是那雙眼睛脹得通紅,眸光目露凶光極其銳利,好像是個趕赴戰場殺敵血恨的女將軍。
此馬名為疾風,乃是忠毅侯府一等一的良駒,楚瀟瀟出身軍將之家,禦馬技術高超,又加上剛剛被退婚直衝上天的怨憤,駕駛速度極快,很快就將身後的一眾家丁甩開,連背影都追不見了。
細微的哽咽聲,散落飄零在揚起的塵灰中。
期間或許哭過,可很快就被風吹乾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心情平複得差不多,發現自己已是到了一片僻靜的山林之中,日照西斜,在鬱鬱蔥蔥的綠植間隙中灑下一片金光,空中成群的鳥雀歸巢,樹葉簌簌作響。
景隨心境。
若是以往,她必定有閒情雅緻,細細觀賞一番,指不定還要讚一句“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可今日,見識到竹馬未婚夫竟是個那般的負心漢之後,她隻覺自己婚事多舛,隻想嘆一聲“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簡直不能再想。
越想便越覺得噁心發寒。
罷,出來這麽久,母親在家中等著必然憂心,楚瀟瀟便預備著往回走,可拉著韁繩讓疾風調轉馬頭後,人又有些發矇,才發現方纔氣激之下隻顧著莽頭向前衝,
現竟迷了路了!
此處顯然已經遠離市井,四周隻有鳥獸之聲,隨著天色漸晚,從林深處隱隱傳來幾聲狼嚎,聽得楚瀟瀟有些心驚膽顫。
她雖會些皮毛功夫,可到底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至多參與過幾次專供女眷取樂的圍獵,哪裏真正深入過此等叢林腹地?若是在天黑之前還走不出去,待夜深猛獸出行捕獵之時,小命必然不保。楚瀟瀟的方向感委實算不上好,溜著馬轉了四五圈,卻好似在原地打轉,直到再次看到那顆極具標誌性的外頭樹之後,她才終於徹底慌了神,呼嘯的風聲颳得她神魂都在顫震,死神好似就在林中的某處覷視著她,隻待時機成熟,便會猝不及防襲來,見她魂魄收了去……
就在她精神受力到極致,瀕臨崩潰邊緣之際……
身後暗處傳來一格外熟悉的男聲,
“姑娘真真是讓人好找。
若再跑遠,都到滄州了。”
楚瀟瀟尋聲望去,隻見在西南處的山坡之上,幾近湮滅消失的暗金色餘暉,驚現個騎著高頭大馬的男人身影,她再定睛一瞧,認出了來人的瞬間,所有情緒好似都得到了宣泄的出口,隻帶瞪圓了眼睛,帶著無儘的委屈大喝一聲,
“你是吃閒飯的麽?
怎得現在纔來?!”
陸無言是何等人也?
他乃禦林軍的禦衛統領,銜功勳貴,國之重臣,按理說隻聽皇上一人令下,今日原也是劉武一乾人等跟丟了人無功而返,尤妲窈放心不過央求到身前來,陸無言才接下這趟差事,哪知一路奔波勞碌好不容易尋到行蹤,這忠毅侯嫡女不僅不感念她的辛勞,反而張嘴就是劈頭蓋臉一通罵,他不禁心生不快,眉眼一沉,就在想要對其言語教訓一番時……
隻見這方纔還刁蠻任性的忠毅侯嫡女,倏然眉眼耷拉下來,嘴唇一癟,竟就哽嚥著流下淚來!
斜香巷發生的那些事情,陸無言自然也聽說了。
驕矜尊貴的女兒家,乍然經歷那些變故,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她今日過得並不容易,眼見她哭得眉頭眼睛都紅了,瞧著實在是有些可憐,罷了,此女慣有些胡攪蠻纏,不與她計較便是,或是覺得再他麵前流淚有些丟人,她倒冇有放肆哭出聲來,隻在喉嗓中抽噎飲泣。
此狀反而更令人心生憐惜。
迎風流淚久了,隻怕是要落下病根,正在陸無言想著要不要出言撫慰幾句時,她倒反而很快從情緒中抽離出來,抬起指尖將淚臉一抹,複又將杏眼瞪了瞪,頤指氣使道了句,
“還不麻溜在前方開路,引我歸府?!”
陸無言垂頭輕嘆了口氣,揉了揉額間,終究未再說些什麽,依她所言調轉馬頭朝叢林外駛去,擔心身後馬疲人乏,他也並冇有騎得太快,時不時還扭頭確認一番,看看她是否冇有跟丟。
二人一路無言,約莫行了一個行程,直到天黑了,才駛到了城郊附近。
遠遠望見高闊夯實的城門,楚瀟瀟明白徹底安全之後,才夾緊馬虎,飛快越過了前頭引路的男人,徑直朝忠毅侯府去了。
今日出門時,楚瀟瀟隻報備道是與表妹出門踏青,雖說折道去了斜香巷,事情鬨得也有些大,可冇有她的吩咐,下人是不敢隨意捅到母親身前去的,所以現下母親或許還並不知道她與馮家退婚的事,這些汙糟還需緩緩道給母親聽,畢竟這些年來,母親一直待馮得才非常親厚,若是得知事實真相,隻怕是要嘔出一口血來。
忠毅侯府門口,楚瀟瀟勒緊韁繩,馬匹頓停,她踩著馬鐙俐落翻身下了馬。
門房瞧見她立即迎上前來,傳話說夫人吩咐,若是她回來了,立即去正房回話。
楚瀟瀟心中咯噔一下,莫不是母親已知事情全貌?
她不敢耽誤,隻撣了撣身上的塵灰,連衣裳都來不及換,闊步朝正房趕,哪知將將走到院門口,就瞧見母親捂著胸口,神情惶惶,眸中帶淚迎上前來,顫著嗓子,
“馮家方纔遣人送還來你的庚貼,竟口口聲聲道要退婚!
且聽那婆子話裏話外的意思,好似是在近期登門拜訪時,馮德才移情別戀,愛慕上了窈兒,不日就要去尤家求親?!”
“我的兒!你與他指腹為婚,兩小無猜,感情甚篤,豈會鬨成這樣?
……我幾乎是看著他長大,那是個老實的榆木秧子,總不會是他主動親近……會不會,是窈兒刻意勾纏,壞了你的好姻緣?”
楚瀟瀟聞言一愣。
她委實冇想到,不過出門遛了一圈,竟被馮德才尋得先機,編排出此等荒謬之言來?
退婚之事,於男女雙方來說都不體麵,而二者之間的過錯方,更是要受儘輿論譴責,馮德才必定是想要儘力挽回些顏麵,才如此胡編亂造一通,他為了先將自己摘乾淨,必是要大肆宣傳此謠言,眼下隻怕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禍水東引。
他竟將矛頭對準了身陷囹圄中的表妹!
窈兒本就名聲不好,他再狠狠踩上一腳,她以後哪裏還有翻身的餘地?
眼下就連母親對此謬言都深信不疑,懷疑是窈兒壞了她的姻緣,那其他人必定更會這麽想了!
而他馮德才又有什麽錯呢?
他不過是個年輕力壯,有著世俗凡唸的青年人,不過禁不住美豔女郎三番五次的誘惑,最終被步步逼近,順勢而為而已,免不得還會有昏頭昏腦的糊塗人誇獎,歌頌他寧願捨棄大好的婚事,也要奔赴真情,且不計前嫌願另娶醜聞主角。
甚至可以在百姓們對窈兒妹妹的痛訴聲討中,完美隱身!
真真是好絕好狠好毒辣的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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