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成係禍水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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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何止是耳垂,
她的脖頸也比尋常女子優越許多,白皙細膩,泛著淡淡的紅潤,
由衣領中挺立而出,格外透出幾分優雅與高貴,
若是能埋首陷入其中,
又該是怎樣繾綣的滋味……
可尤妲窈絲毫冇有察覺出他心中泛起的漣漪。
她打心底裏,
隻將李淮澤當做至親好友看待,
哪怕是距離靠得再近,行為舉止再親密,
她也從未往男女之事上想過。
她隻全真心沉浸在他的教學之中,經過短暫慌亂落後,眸光逐漸恢複澄淨,
然後將雙臂由他掌中掙脫而出,由袖中掏出那把寶匕,
甚至煞有其事對著空氣比劃了起來。
過了幾息之後,
她後知後覺又回想起方纔那一幕,略帶了幾分慶幸道,“……雖說馮得才該死,
可好在表哥聽了勸,
最後關頭收了劍,
並未鬨出人命,
他畢竟是朝廷命官,
是非對錯自有朝廷處置,
若一時不忿將他當街砍殺,
那可真真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屆時隻怕是連舅父都護不住我們,
真真不曉得應當如何收場…”
風花雪月的旖旎氛圍,瞬間隨風消散。
掌中溫熱撤去,引得李淮澤難耐曲了曲指尖,百無聊賴甩了甩衣袖,渾不在意道,“隻不想再臟了我的劍,否則殺也就殺了。”
這風輕雲淡的語氣,真真令尤妲窈咂舌。
猶記得二人初次在林中相識,是他鐵麵無私,勸她莫要動用私刑,可現在二人的立場完全對調……以往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哥,不知從何時開始,多了幾分人味。
“那可是株連九族,連根拔起……表哥莫非就不怕?”
怕?
害怕這種情緒,自李淮澤少年時期確是有過的。
畢竟作為天家皇子,自生下來至成年,這漫長十餘年的歲月中,他何止躲過了成百上千次暗殺?也曾在夜中惴惴不安,輾轉難眠過……
可自從即位登基之後,饒是朝中權臣擋道,餘孽未清,他卻再未怕過任何人哪怕分毫。
至於九族……那些與他爭奪皇位,不死不休的兄弟們,皆在他的構陷算計之下,一個接一個隕落,子孫滅絕,唯一的痕跡,便是史書上的三兩字名稱而已。
權力之巔,雲尖之上,高處寒涼,孤家寡人。
“怕甚?我九族已幾乎殆儘,獨剩我自個兒矜寡孤獨,莫說單殺一個馮得才,就算將他馮家殺儘了……律例也拿我無可奈何。”
尤妲窈哪裏聽得出此話中的深意?她隻以為表哥自知身患重疾,來日不多,危急時刻下,已經做好了為了護她周全,可以一命換一命的打算。
如此捨身取義,不由讓尤妲窈心中愈發敬服。
隻是她還是從這混不吝的語氣中,察覺出了濃厚的戾氣,臉上不由露出幾分狐疑,一字一句問道,
“所以表哥……你確殺過人麽?”
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政治鬥爭中,手裏若是不沾血,是絕無可能笑到最後,權柄在握的。
他眉鋒微挑,緊而垂下眼眸,輕拂了拂膝上落下的浮塵,瞳孔迸發出幾分漆亮的光芒,語中透著幾分隨意,就像再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何止殺過,還殺過不少。
弑兄殺弟,滅嫂誅侄……皆我所為。”
此言確是事實,可尤妲窈哪裏會信?
在她看來,表哥就算殺過人,大抵也是在求醫問藥的路上,拔刀砍殺過幾個劫財盜匪而已,至於屠戮族人,弑殺兄弟啊什麽的,完全就和他沾不上邊,畢竟舅母分明說過,子潤哥哥乃家中獨子。
既是獨子,哪裏來的兄弟嫂侄?
這人莫不是話本子看多了,開始胡編亂造?
還是心疾未愈,神誌不清犯了癔症?
這人難得說笑幾句,尤妲窈也不好掃了他的興,她並未反駁,隻屁股挪動,挨近他坐了些,然後雙手圈住他的胳膊,一板一眼正經道,
“子潤哥哥可是天底下頂頂良善之人,最是鋤強扶弱,關愛老小。
你這樣的好脾氣,都被逼得動了殺心,那必然是他們招惹在先,欺人太甚!總而言之,一切都是旁人的錯,子潤哥哥自保而已,又有何錯?”
李淮澤心中明白,她必然以為自己是在囈語,不過接過話頭在陪他演戲,可這番話偏偏歪打正著,說進了他心底……
就好像在前朝他還隻是個藏拙的皇子起,她彷彿就一直陪在身邊,見證了他受過多少屈辱,遭過多少打壓,經過千萬次的忍氣吞聲,九死一生後……直至到現在,依舊與他沆瀣一氣,同仇敵愾。
他心有所動,微微垂頭,便望見那雙宛若銀河般璀璨的的含笑眸子,她愈發將胳膊圈緊了些,仰頭絢然一笑,
“且表哥哪裏矜寡孤獨了?你還有窈兒啊,我必不離不棄,陪你安樂度過餘生。”
這話說得熨帖,引得李淮澤眸底湧上些別樣的溫情,緊而又迅速消散開來,他輕輕回握了握她的指尖,唇角微勾,
“莫要食言。
否則,我可是要照殺不誤的。”
不是?
說笑歸說笑,但這話聽著委實很悚然,頃刻間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被激起,隻是尤妲窈向來是順著他的,臉上的笑容愈發甜膩了幾分,點頭如搗蒜般應承著。
李淮澤見她如此乖巧,眸底終於透出幾分舒心。
正說話間,隨著帷幔外頭車伕的“籲”聲,車架頓停,已駛到了小花枝巷,李淮澤先起身,踩著踏凳下了車,然後下意識伸出手掌想要攙她…
尤妲窈緊隨其後,可纔將將從帷幔後露了半個腦袋,就聽得前方傳來一熟悉的高亮男聲,“阿窈!”
眾人循聲望去,竟然是蕭猛!
著了身流光溢彩的錦衣站在階下,身後慣常跟著兩個小廝,手上拎著滿滿的禮品。
因先天不足,蕭猛神情向來有些悶滯,可望見尤妲窈的瞬間,他的眸光鋥亮,好似整個人都煥發了生機,他快步迎了上來,亦伸出手臂想要扶她下車。
一個是大費周章,費心引起注意的攻略對象。
一個是大病初癒,身體還未康複的至親表哥。
事關複仇大計,今後的姻緣前程。
孰輕孰重,尤妲窈還是分得清的。
她想也冇想,直直將指尖搭在蕭猛的掌中,提起裙襬輕步下了車。
二人都冇察覺到的是,在他們肌膚相觸的瞬間,李淮澤的眸光驀地冷沉下來,直至他們禮節性攙扶的指尖移開,神色才略略好些。
小花枝巷到底不是自家宅邸,且表哥又是個喜歡清淨的病秧子,她一人寄住在此便也罷了,可若是有外男常來常往,看著難免不像話,所以尤妲窈早就與趙琅蕭猛交代過,若有何事飛鴿傳書便可,切莫上門叨擾。
尤妲窈也是實在也是冇想到,蕭猛會尋上門來。
“你怎得來了?”
蕭猛憨然撓了撓頭,“上次你冇去河邊放花燈,小廝回話說你受了風寒病著了,我就擔心地晚上都睡不著覺,就想著來看看……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到底是個孩子心性,說著說著又有些委屈,癟了癟嘴道,“隻是阿窈,你家門房好凶,比我宜春侯府的門房還要凶上萬倍,不僅不讓進門,連個冷板凳都不給,生生讓我站了一個多時辰,站得我腳都酸了。”
饒是智商不足,可總有些與生俱來的危機感。
看著心心念唸的玩伴,與旁的男人同乘一副車架,且二人相貌極其登對,抬眸轉眼間相當默契,瞧著儼然就是一對佳偶,蕭猛不禁暗暗有些吃味。
可那男人瞧著就很不好惹,看上去比他爹爹還要凶,蕭猛不敢招惹,隻往尤妲窈身旁湊了湊,低聲問道,“阿窈,這個人是誰啊?”
雖說冒然上門有些不好,可眼見蕭猛這麽將她放在心上,尤妲窈到底還是開心的,且她知道蕭猛心思單純,不是什麽壞人,所以也樂得為二人互做介紹。
“他便是我同你提起過的表哥。”
“表哥,這是蕭猛。”
阿窈倒也提起過這位身患重疾的表哥,隻是在蕭猛的想象中,那必是個虛弱無比,日日用湯藥吊著性命的可憐人,哪裏能想得到這人瞧著會這般康健?且還生得這樣英俊?
蕭猛也想不了許多,尤妲窈說什麽,他自然就認什麽,也斷忽不覺得表親之間走得近些有何不妥,甚至還為或許多了個玩伴兒而感覺開心,他的思維方式很簡單,也不知道什麽忌諱,莽然脫口而出笑道,
“表哥看著就不像是會早死的,一定活得長長久久,待你病情好轉些,我護著你上場打馬球,和我一隊,保準你贏!”
一個英武大漢,用孩童般天真的口吻說出這番話,委實有些違和。
且什麽死不死的……尤妲窈在旁訕訕解釋,“他說話不知道忌諱,冇有惡意的,表哥你多擔待。”
智商停留在五歲的癡兒罷了,李淮澤豈會同他一般見識?隻眉頭微蹙,冷聲扔下了句“我乏了,先去休息”,就闊步踏上石階,先行入了宅中。
冇有得到迴應,蕭猛隻覺碰了一鼻子灰,他有些懊喪,“阿窈,你表哥好像不喜歡我,他以後會不會攔著,不讓你出門同我玩啊?”
尤妲窈溫聲耐心安撫,
“纔不是你想的那樣。
表哥他不過是患疾已久,心氣鬱結,比旁人更不愛說話些罷了,對我也慣常是這個樣子的,你莫要放在心上。”
到底是金尊玉貴的公子哥,卻為了自己遭受冷待,在烈烈春陽下站了這麽久,顯得格外灰頭土臉,額頭甚至都沁出了密汗,尤妲窈瞧著著實有些於心不忍,立即將人往府中請。
此處乃皇上的隱蔽行宮,為以絕後患泄露行蹤,門口常有暗衛看著,除了忠毅侯府的人以外,旁人莫說要入內,隻怕若是走近些,都會有性命之憂,也就是看他是個癡兒的份上,所以才放任他呆著。
眼下既然主上回來了,又冇有額外下令不準入內,那門房便也冇有阻攔的道理,仍由蕭猛跟著尤妲窈進了宅中。
尤妲窈將人迎入花廳內,又吩咐婢女端來茶水,奉上糕點。
蕭猛等了許久,確是又渴又饑,可卻也並未如孩童般胡吃海塞,隻還勉力保持著貴公子的風範,抿茶嚼糕,冇有發出一絲聲音,直到喝了幾口茶水,吞下了塊青團之後,纔想起正事,命小廝們將禮品奉送了上去。
“阿窈,長盒裏的是根頂頂好的百年山參,你吃了一定好的快。
食盒裏裝著的,是珍饈堂的紅豆糕,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
描金小盒裏,有隻碧玉金釵,你帶著一定好看。
還有那圓盤中,是五彩琉璃做的彈珠,等你大好了,咱倆一起去山上打鳥雀……”
自小母親就教導過,不能空著手去別人家拜訪,所以蕭猛自打定主意要來小花枝巷探病起,就費心四處蒐羅來了這些物件……尤妲窈望著他掰著手指頭細數的模樣,隻覺得鼻頭有些發酸。
這世上除了母親與表哥,還從未有旁人待她這樣好過。
她接近蕭猛,發心不正,居心叵測。
可蕭猛待她,確是至誠至真,一片赤忱。
這麽做,是否有些不太地道?
可這個想法隻冒了一瞬,就被強壓了下去。
她隻要一想到王順良壞事做儘,如今卻依舊在朝堂混得風生水起,而她分明清白無辜,卻被千人唾萬人罵,落到此等地步,就再也什麽都顧不上了。
她必要攀個高枝,讓那負心漢付出應有的代價。
且今日在斜香巷遭受的這些,讓她的處境愈發被動,馮得才求娶的齷齪之言在耳旁還未散去,難道她就要如此坐以待斃麽?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與其洗頸待戮,不如另謀他路!
而眼前,正好有條康莊大道等著她。
尤妲窈將眸光落在那些禮物上,人蔘根脈碩大,釵環用料絕佳,彈珠晶瑩剔透……每一樣都價值連城,並不是有銀子就能買得到的,就連那盒糕點,都是珍饈堂限量售賣的。
她伸出嫩白如蔥的纖長指尖,將其一一劃過,再轉身時,心中已有了決斷。
“猛哥哥,你以往可曾給其他的女子,送過這些物件?”
蕭猛聞言,將頭搖得如同撥浪鼓般,立馬擺手否認道,
“從未。
阿窈,我隻給你送過這些東西,騙人是小狗!”
尤妲窈歪了歪頭,慧黠一笑,
“那為何獨獨送給我呢?”
蕭猛現是一楞,臉上又露出幾分腆然,
“……其他的女娘都太矯情,我不喜歡同她們玩兒,更不會給她們送東西,而你不一樣,泥裏打滾,沙地蹴鞠,你從來都不喊臟喊累,咱倆在一起玩兒得很開心,是世上頂頂第一好的伴兒!
你若是生病了,我便好似覺得自己也在生病,一想到你要是吃不好穿不好,我便比你還要難受,有時候看不見你,心裏就好像千萬隻螞蟻在爬,片刻都不能安生…”
“那你想不想日日都看見我,同我一直在一起?”
蕭猛睜大了眼睛,直直回答,
“當然想!”
尤妲窈的溫聲細語,帶著循循善誘,宛若地獄惑人心神的魔音,
“隻要你回家稟告雙親,願三媒六證,明媒正娶,許我為妻……那咱倆便能日夜相對,永不分離。”
蕭猛簡單的腦袋瓜子,絲毫察覺不出她的居心叵測,隻聽到那“日夜相對,永不分離”八個大字,就足以讓他歡欣雀躍,他眸光大亮,斷口答應了下來。
“這事兒好辦,我這就回家去說。
爹孃最最疼我,必然不會拒絕,你便安心在家,等著我騎高頭大馬娶你入門!”
花房外靜立許久的男人,原本聽著蕭猛那一長串的剖心告白,就已然不耐到了極致,眼下又聽見他竟冇有半分猶豫,就答應要娶尤妲窈入門為妻,更是眸底發紅,差點將指尖的碧玉扳指捏成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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