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迷城錄 第3章 初探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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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還未散儘，晨光在黃浦江邊悄然淡下去。警戒線搖曳，水汽尚冷，空氣中彌留著一絲血腥和陳舊的河腥氣味。顧熙文蹲下身，視線越過那具由巡捕房蓋著麻布的女屍，細緻端詳她下頜和兩頰。從昨日淩晨起，圍觀者已然散去，隻有警探和幾個工部局的洋警在一旁低聲議論。
一個聲音忽地自顧熙文身後響起。女聲溫和，卻帶著些刻意的鎮靜：“你覺得，她是溺亡，還是被人丟入江中掩蓋罪行？”
顧熙文抬起頭。眼前那女子穿著藏青色風衣，帽簷垂下半抹陰影，將一雙乾淨冷靜的眼眸遮得半明半昧。她語氣溫軟，卻堅持帶有幾分不容置疑。
“既然你也看出異樣，不如說說你的推論？”顧熙文直視她。
藺筱雯微微頷首，視線落在女屍手上。指尖微曲，掌心有未褪儘的印痕，“指甲縫中有泥沙痕跡，不像是在被動狀態下墜水，反倒像是曾拚命攀抓什麼。她後頸有瘀痕，皮膚下壓印估計在浸水前就已出現。”她語速不快，每個細節都帶著觀察的痕跡，“這不是自殺。”
顧熙文輕咳一聲，嘴角露出一絲認通的笑意，“你注意得很細。”他伸手碰了碰袖口內側的手帕，將女屍一隻腕骨雙指撚起，“腕骨粉碎，死前受過暴力。”他語調平靜，卻將四周的錯愕與好奇俱都抑在低處。
旁邊的洋警鼻音濃重地催促道：“調查結束就彆沾手了，這案子不是你一個人的。”但顧熙文未理會，反而對藺筱雯點頭示意，讓她一通起身。
兩人退到警戒線邊。
藺筱雯低聲道：“身份查過了嗎？”
“隨身隻有一枚銀杏葉掛墜，還有一張瑞康洋行的名片。”顧熙文掏出筆記本一道記錄，“名片紙角磨損，像是常年揣在貼身衣物裡的。瑞康洋行近來在幾家外資商行前後有過糾紛，與青幫有染。”他眸色一沉，“你呢？怎麼看？”
藺筱雯看了他一眼，嘴角略翹：“我查過這名片的水印，是法租界印製的，但受害人是華人。她衣料考究，鈕釦是海派裁縫常用的。”說著，語調放輕了幾分，“她左手小指有一道舊刀疤，像是寫字磨出的老繭，也可能是因常年持筆。或許，是寫字的女職員。”
顧熙文視線明顯一凝：“或許，瑞康洋行內線？”他腦中迅速過一番推演，警翼處的詢問彷彿隔絕在遠方。“不管怎樣，能不動聲色推斷出這麼多線索的，不是普通的目擊者吧？”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巡捕房新調來的姚探長快步走來，一身筆挺的製服在濕霧中泛著寒光，看了藺筱雯一眼，臉上有些複雜之色。“顧先生，段局長有令，這案子暫由你協助，但希望你——”他欲言又止。
“我自會分寸。”顧熙文微微點頭，話鋒一轉，“這位小姐也是協助方，她能留下。”
姚探長猶豫刹那，終究未說什麼，看了身後的洋警一眼，帶隊退至外圍。不遠處黑色小汽車引擎輕響，車裡略有倚坐身影一動未動，隻是將目光投向碼頭，一雙目光中帶著幾分涼意。
顧熙文心下微動。那是青幫骨乾沈季通慣用的座駕。他故意與眾人拉開距離，輕聲對藺筱雯道：“現在看似尋常命案，實則各方都想參上一腳——青幫、法租界、商會，甚至洋警。”
藺筱雯低聲一笑，眸中浮現一層銳意：“能讓一具女屍惹得水麵浮動，死者一定不是無名小卒。”
顧熙文略一點頭，心頭警覺忽然又重了幾分。“看來我們都不是簡單過客。介不介意並肩查查？”
藺筱雯抬眸，目光坦然，帶著些許敬意：“合作愉快，但前提是共享所有資訊。你不信我，我不信你，隻有這樣纔算公平。”
他爽快應允，兩人一通朝瑞康洋行方向走去。足下青石潮濕，警笛聲未遠，城市的噪雜與霧氣映在他們並肩的身影間。
經法租界小路，臨近瑞康洋行臨水的側門。門口鑲嵌著銅質門把，帶有洋行獨有的徽記，卻有三根極細的劃痕若隱若現。顧熙文伸手試探門鎖，發現微有新油光。
“小心，”藺筱雯突然低聲提醒。她嘴角帶笑，語氣卻剋製，“隔壁巷內有人盯著。”
顧熙文順著她的暗示掃了一眼，果然巷口搭著賣報攤的布棚下，兩個青年正無聲地對視，一人手指杵著油紙包裹，目光陰鬱。
“青幫盯梢，搞得這麼招搖，看來死者與幫會關係不淺。”顧熙文並未停步，反倒裝作若無其事推門而入。
藺筱雯沉著跟進，雙眸掃過室內。洋行陳設考究，牆上吊掛著英文字母招牌，辦公桌紙張尚新，茶具漆黑，尚殘留昨夜茶湯餘溫。一架電話未掛穩，話筒耷拉著，顯然有人匆匆離開。牆邊保險櫃外殼抹著一抹深紅色，像極了被鮮血塗抹。
顧熙文察看痕跡，斷定不是死者遺留。藺筱雯悄然撥弄保險櫃密碼輪，忽然聽到櫃後有細微水聲。兩人相視堅定，一起繞到後窗——隻見水渠道裡漂浮著小塊碎布，隱約帶有血色，順著下水道慢慢流走。
藺筱雯皺眉：“有人滅跡。”
“滅跡，但留下了方向。”顧熙文抽出帕子，拾起桌下的檔案紙。有一頁被撕去，剩餘的英文簽名尾部隱約可見“fl”兩個字母。他低聲道，“你覺什麼線索最值得追？”
“碎布顏色與女屍外衣相似，推測死者曾到過這裡，甚至可能是在這裡遇害。”藺筱雯眉頭微蹙，“而保險櫃的血痕說明這裡還發生過二次暴力，很可能並不隻有一名受害者。”
“你懷疑還有共犯？”顧熙文聲音低沉。
“共犯或是目擊者。更關鍵的，是這兩個字母。”藺筱雯指向殘頁，“‘fl’，不排除是外籍股東，或是一個代號。”
正欲再細查，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躁腳步和低語。顧熙文與藺筱雯交換眼神，順勢從後窗翻出，鑽入背街。兩人離開時，遠處巷口那賣報攤的新報紙被人迅速撕下，上頭照片赫然印著死者的模糊側影，而一旁的警員卻裝作未見。
黃昏漸臨，光影在磚牆上擱淺了一道蒼白剪影。顧熙文與藺筱雯走在半乾的青磚印巷，沉默各自消化方纔痕跡。
突然，藺筱雯收斂笑意。“你父親舊案——與你今日調查是否有關？”
顧熙文腳步微頓，指尖攥緊那張殘缺的檔案紙，望著霧氣中浮現的燈塔微光。眉宇間有抹未展的堅毅。
“在上海，冇有什麼是能單純善終的。”他語氣清冷又近乎喃喃，“有些真相，或許正是用屍骨鋪成的。”
遠處樓閣燈火暗淡，城市的迷霧再次升騰，將兩人的身影吞冇在夜色與未明的真相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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