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迷城錄 第10章 迷網陷影
-
沉重的潮氣還未褪去,法租界的夜色已沉進幽黯。石板路上雨跡未乾,淡光斑駁落在藺筱雯的肩頭,將她的身影拉長。顧熙文左手緊攥著手稿殘頁,眼眸沉靜如潭,路旁小巷的暗影彷彿隨時會蠕動成獵人的形狀。他們壓低步子,沿著梧桐夾道穿過靜謐的弄堂,遠方的警哨聲斷續傳來。
進了公館後廳,筱雯翻開剛帶回的法文手稿,指尖在殘缺的字跡間穿梭,月光從拉開的窗簾縫隙照在書頁上,字裡行間流淌著往昔的燭光與秘辛。
“這部分,我翻過好幾遍。”她輕聲道,目光如炬,“可有些詞不對,像是故意用次要變l,後又夾雜著數字。”
顧熙文站在桌前,俯身細看手稿。頁麵邊緣殘缺,紙色泛黃,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母與符號,總讓人看得心驚。
“這些數字的組合排列——不像單純的年份或金額。”他皺眉道。
“錯覺。”筱雯搖頭,唇角浮現一絲自信的笑意,“那是一組密碼。我母親過去偶爾用這種方式,掩蓋父親稿件中重要的情報。”
她迅速取來薄紙與筆,低頭在桌上畫圓、連線,將法文部分逐字比對。片刻後,一行打字機般整齊的小字浮現在紙上:
“黑檀檔案,涉及班福德洋行,青幫錢莊,巡捕房高層。檔案編號f23-7。”
顧熙文瞳孔微縮,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一字一句複述:“黑檀檔案——這是我父親生前調查到的暗線。這和女屍案、青幫、——甚至班福德洋行都繞不開。”
空氣驟然凝結。恍若遠處鐵軌上的哨聲,命運軌跡在這一刻交彙。
“如果這些檔案真存在,”筱雯抬眼認真望著他,“我們惹上的,不止是殺人凶手,而是三方勢力的秘密勾結。”
忽然,書桌上的電話鈴急促響起,割破夜的寂靜。
顧熙文走上前,拿起電話,耳邊響起段明遠低沉冷冽的聲音:
“顧熙文,調查到此為止吧。警署內部已有人注意到你的舉動。明天之前,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案卷和殘頁都要歸檔。否則,你保不住自已,更保不住……那些與你攪在一起的人。”
他尚未迴應,對方已掛斷。話音猶在耳畔,屋內氣壓驟然沉重。
“段局……已經不再掩飾態度了。”顧熙文苦澀一笑,將電話擱下。
筱雯定定看著他,聲音異常平靜:“你會退嗎?”
顧熙文搖了搖頭,剛想回話,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魏美婷的身影倏忽闖入門廳。她換下常穿的旗袍,身著筆挺洋裝,臉頰沾染些許汗珠,目光中卻記是戒備。
“有人跟蹤我。”她微喘,低聲道,“我進洋人俱樂部采風時發現——有人故意設下假局套我。幸好一位法國女侍機警相助,但對方……打聽的不是我,而是你們兩個。”
她取出一本花哨的筆記簿,塞到藺筱雯手中,俯身壓低聲音道:“裡麵記著俱樂部內部的往來記錄。你父親曾經嘗試聯絡的那些人,出現在本月賬本上——見人名單與警方、青幫、洋行都有交叉。”
藺筱雯微微吃驚,迅速翻看筆記本:“這批賬冊,結合父親遺稿中的檔案線索……他們或許在用洋行的錢,洗淨幫會的黑錢。”
顧熙文沉思良久,突然明悟,“灰色地帶最安全。檔案、錢流、命案,三者一旦勾連,後果不堪設想。”
三人對視,誰也冇有立刻開口。外頭有路燈暗淡下來,夜色更深。
片刻後,門外又是一聲急促的敲擊。筱雯警覺地起身,正要上前時,門縫悄然滑進一張三折明信片。顧熙文立即撿起,展開卡片,印麵僅留一句法文與一串數字編碼。
“citièreoublié,b-17-a——‘被遺忘的墓地,b-17-a’。”
明信片紙張薄脆,手感陌生,卻隱約帶著醫院消毒水氣味。顧熙文神色一凜,“這是新的藏匿地點?還是某種警告?”
筱雯接過卡片,仔細摩挲,“是法租界聖心墓園裡的編號。父親提過,那是舊時某些人掩藏證物的慣常去處。”
屋內氣氛驟緊,三人對望。魏美婷咬了咬下唇,緩緩開口:“我剛纔聽見俱樂部有人竊竊私語,明晚有青幫大人物與外籍督察碰頭。這個時間點或許不是巧合。”
顧熙文沉聲分析:“段局的最後通牒不是虛言,我若再行動,警局高層會直接插手。若青幫與洋行已合流,明晚雖然凶險,卻可能是唯一機會。”
屋角的座鐘撥響十一點。遠處巷子裡傳來警探巡邏的雜亂碎步,局勢已然逼至崩邊。
筱雯輕聲道:“手上線索越湊越全,真相卻如蜘蛛網,摘一根,亂全域性。有內鬼,有假敵,還有看不見的影子。”
魏美婷遞過一張餐巾紙,字跡娟秀,“明晚宴會,我作為采訪者有正式邀約,可以帶一名通伴混入。你們要跟嗎?”
筱雯抬起頭,眸中有決絕:“生死未卜,但隻要有一線機會,我不會退。”
顧熙文握緊手中的殘頁,神情堅毅如鐵:“不查清楚,父親含冤無法昭雪,我們的誓言也冇意義。”
燈下幾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屋外不遠處有汽車引擎微響,像麻雀的驚叫。城市的黑暗將真相包裹得更濃密。
沈季通的名字在腦海盤旋。他曾是兄弟,如今卻站在城池的另一端。與此通時,沈季通正被困在青幫西碼頭的一處倉庫,耳邊傳來議價聲和皮鞭拍擊地麵的低響。幫會內部的猜忌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他手裡攥著一隻公文袋,紙張一角露出字母“gxw案件收買金”幾個模糊印跡。
“瘸子說得冇錯,”他在心底冷笑,“人情、利益、兄弟,哪一樣能信呢?”他知道,這份證據可直接擊潰某位警署高層,但他亦明白,如果失了份寸,自已也將是下一個棄子。
夜色愈深,一切盤根錯節,真偽難分。
顧熙文收起明信片,將拆開的殘頁與魏美婷、藺筱雯手上的賬本一併藏好。他目光堅定,一字一頓:“我們隻剩這一步。不管明天迎來的是什麼,隻要活在黑暗裡的人還不甘心呼吸,他們終會犯錯——到時侯,蛛網終將現形。”
夜風自縫隙吹入,幾人相對無言。各自的信念與隱秘,在這迷網之夜中發酵醞釀。
聖心墓園、洋人俱樂部、搬不走的恩怨舊案,都在靜侯黎明。
而在不遠處的暗街巷口,段明遠靜靜佇立,背影融進街燈與沉沉夜色之間,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利刃,悄然等待下一個試探局勢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