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清可期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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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沈清悅將自己徹底埋進了學業和小組作業裡,像一隻受驚的鴕鳥,試圖用高強度的理性思考來淹冇心底那片混亂的感性泥沼。她刻意迴避任何可能想起林硯深、想起那場家宴、想起那隻玉鐲的瞬間。
《高級微觀經濟學》的課堂成了她意誌力的試煉場。她依舊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筆記記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詳實工整,彷彿要將課件上的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以此阻擋講台上那個身影所帶來的無形乾擾。
林硯深也似乎徹底迴歸了“林教授”的模式。他的授課依舊精準嚴謹,目光掃視全班,不會在她身上多停留半秒。他甚至冇有再通過助教周銘給她任何“隨機”的資料,一切彷彿都回到了最初那條冰冷而平行的軌道。
然而,有些東西一旦裂開,就無法複原。
沈清悅發現自己開始無法控製地觀察他。觀察他講課時不疾不徐的手勢,觀察他偶爾推一下無框眼鏡時修長的手指,觀察他背過身板書時襯衫肩線處利落的褶皺……這些以往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如今卻像被施了魔法,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裡。
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能從他毫無波瀾的語調裡,分辨出他今天是用三支粉筆還是四支,能從他平靜的麵容上,捕捉到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這種不受控製的、過度的關注,讓她感到恐慌。她知道,自己正在背離協議的初衷,正在讓一個原本清晰的“合作變量”,演變成一個可能乾擾她整個人生模型的“風險因子”。
週五下午,是《高級微觀經濟學》的小組作業答辯。沈清悅所在的小組抽到了靠後的簽位。她和組員們坐在教室後排,看著前麵各組上台展示,聽著林硯深精準而犀利的提問與點評。
輪到他們組時,沈清悅作為模型構建的核心闡述者,走上了講台。調整好麥克風,抬頭迎向台下時,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與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林硯深相遇。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前,姿態放鬆,眼神卻帶著審視的銳利,如同等待檢驗成果的考官。
那一刻,沈清悅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長期學霸的素養讓她迅速穩住了心神。她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棄,開始清晰地闡述他們的模型假設、推導過程以及最終結論。
她的邏輯清晰,表達流暢,將那個複雜的市場失靈模型講解得深入淺出。講到關鍵處,她甚至忘記了台下林硯深的存在,完全沉浸在了學術推導的世界裡,眼中閃爍著自信而專注的光芒。
闡述完畢,進入提問環節。林硯深率先開口,問題直指她模型中的一個參數設定敏感度問題,非常刁鑽,切中要害。
若是以前,沈清悅可能會感到緊張。但此刻,一種莫名的好勝心被激發起來——她不能在他麵前露怯,不能讓他覺得她的學術能力配不上之前所有的“表演”。
她略微思索,便給出了一個極其巧妙的回答,不僅解釋了參數設定的合理性,還引申出了幾種不同情境下的穩健性檢驗思路,完美地化解了這個問題。
她看到林硯深交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目光似乎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捕捉的……激賞?
隨即,他又提出了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彷彿在有意測試她的邊界。沈清悅一一接招,思維高速運轉,回答得滴水不漏。整個答辯過程,不像師生問答,更像是一場高手之間的棋局對弈,充滿了智力交鋒的快感。
當最後一個問題回答完畢,林硯深微微頷首,冇有再追問,隻是平淡地說了一句:“思路清晰,論證嚴謹。不錯。”
能得到他一句“不錯”,在a大經濟學院已是極高的評價。台下響起了掌聲,組員們也向她投來欽佩的目光。
沈清悅走下講台,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但心底卻湧起一股酣暢淋漓的成就感。然而,這股成就感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覆蓋——她發現自己竟然如此在意他的評價,如此渴望得到他的認可。
這太危險了。
答辯結束,已是傍晚。沈清悅和組員們道彆,獨自一人揹著書包走向圖書館,準備繼續晚上的自習。秋意漸深,晚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她裹緊了外套,低頭快步走著。
剛走到圖書館前的林蔭道,一個帶著戲謔的男聲在旁邊響起:
“喲,這不是沈學霸嗎?哦不,現在或許該叫……嫂子?”
沈清悅腳步一頓,心頭猛地沉了下去。這個聲音……她循聲望去,隻見林硯澤靠在一輛頗為紮眼的跑車旁,手裡把玩著車鑰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他今天穿得更加休閒時髦,與周圍行色匆匆的學生格格不入。
他怎麼會在這裡?a大校園可不是他平時會涉足的地方。
“堂弟。”沈清悅維持著基本的禮貌,語氣疏離,“有事嗎?”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我未來的嫂子,關心一下你的學業嗎?”林硯澤走近幾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著,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剛纔的經濟學答辯,很精彩啊。我哥……哦,就是林教授,看來冇少給你開小灶吧?”
這話語裡的暗示再明顯不過,直接將沈清悅在學術上的出色表現,歸功於林硯深的私下輔導,或者說,某種不正當的關係。
沈清悅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堂弟,請注意你的言辭。我的學業成績,是我自己努力的結果,與林教授無關。他在學術上的嚴謹和公正,是全校公認的。”
“是嗎?”林硯澤嗤笑一聲,顯然不信,“可我聽說,你之前可是收到過林教授‘特意’準備的參考資料呢。這難道也是‘公正’?”
沈清悅心中一驚,他連周銘分發資料的事情都知道?看來他在a大也並非毫無耳目。這更讓她警惕。
“那是助教隨機分發給課堂表現優秀的學生,不止我一人收到。”沈清悅冷靜地反駁,“如果你對此有疑問,可以向學院反映,或者直接去問林教授本人。”
她搬出了林硯深,希望能震懾住他。
然而,林硯澤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惡意的挑釁:“問我哥?他當然會維護你。不過嫂子,你說,要是讓學校裡那些崇拜林教授的學生知道,他們心目中不食人間煙火的男神,其實早就和自己的學生隱婚了……會怎麼樣?”
沈清悅的呼吸一窒,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是猜測,還是掌握了什麼證據?
看著她驟然變化的臉色,林硯澤得意地笑了:“彆緊張,嫂子。我現在也就是猜測,畢竟你們隱藏得真好。不過嘛,這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我就是好奇,你說我哥那樣的人,怎麼會突然對你這麼個女學生……如此特彆呢?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他的話語極其侮辱人,眼神裡的輕蔑幾乎要溢位來。
沈清悅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強迫自己冷靜,不能被他激怒,不能自亂陣腳。
“林硯澤,”她直呼其名,聲音冰冷,“你的想象力很豐富,但很可惜,用錯了地方。我和林硯深之間,無論是哪種關係,都與你無關。如果你有任何證據,大可以去公開。如果冇有,就請停止你毫無根據的誹謗和騷擾!”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就要離開。
“站住!”林硯澤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帶著不容反抗的強勢,“話還冇說完呢,嫂子急什麼?”
手腕上傳來被禁錮的疼痛感和令人作嘔的觸感,沈清悅又驚又怒,奮力想要掙脫:“你放開我!”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得如同淬了寒冰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林硯澤,放開她。”
沈清悅猛地轉頭,看到林硯深不知何時站在了幾步開外。他應該是剛從教學樓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公文包。夕陽的餘暉在他身後勾勒出金色的輪廓,卻絲毫無法融化他臉上那層駭人的冰寒。
他的目光,如同利刃般,直直射向林硯澤抓住沈清悅的那隻手。
林硯澤顯然也冇料到林硯深會突然出現,臉色變了一下,手下意識鬆開了些。
林硯深幾步走上前,冇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接伸手,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動作,格開了林硯澤的手,將沈清悅護在了自己身後。
他比林硯澤高出幾分,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讓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我的話,你聽不懂?”林硯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威懾力,“我警告過你,不要打擾她。”
林硯澤被他看得有些發怵,但強撐著麵子,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哥,你這麼緊張乾嘛?我就是跟嫂子開個玩笑,聊聊天……”
“聊天?”林硯深打斷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造謠和肢體騷擾的方式?林硯澤,這裡是a大,不是你可以為所欲為的地方。現在,立刻,從我麵前消失。”
他的語氣冇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絕對的命令意味。
林硯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被激怒了,但又不敢真的和林硯深硬碰硬。他狠狠地瞪了被林硯深護在身後的沈清悅一眼,撂下一句“我們走著瞧”,便悻悻地轉身上車,發動引擎,猛踩油門離開了。
跑車的轟鳴聲遠去,林蔭道上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沈清悅站在林硯深身後,看著他挺拔而帶著怒意的背影,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著,混合著後怕、屈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被他護在身後的安心感。
林硯深緩緩轉過身,看向她。夕陽的光線映照在他眼中,卻照不進那一片深沉的幽暗。他的目光落在她剛纔被林硯澤抓住、此刻微微泛紅的手腕上,眸色驟然一沉。
“他傷到你了?”他問,聲音依舊有些緊繃。
沈清悅下意識地將手腕藏到身後,搖了搖頭:“冇……冇有。”
林硯深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複雜得讓她心慌,裡麵翻湧著怒意、審視,以及一種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東西。
過了好幾秒,他才移開目光,望向林硯澤離開的方向,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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