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的鑼鼓,敲到二更天。
隨著最後一折戲唱罷,裴晏之和裴姝之兄妹帶著明樓社戲班一眾成員,便朝台下深深一揖。
「好!唱得好!」
「位卑未敢忘憂國,這一句唱到咱心窩子裡去了!」
「裴家雙旦不愧是梨園名角,不光戲唱得俏,心也是熱的,這年頭能唱出這般家國氣節的,不多嘍!」
……
滿場看客拍著手叫好,掌聲似乎都要掀動戲樓,燈籠光影搖搖晃晃,把一張張臉都照得明明白白。
「一曲桃花扇,唱儘明末亡國之痛!如今又是國難當頭,外敵入侵,咱們國家一定要打退東洋鬼子,不能再重蹈明末覆轍!」
「俺決定了,回去就捐錢捐糧給前線,以後每頓不吃白米飯和白麪饃饃嘞,改吃糙米飯和窩窩頭!」
……
有人聽得紅了眼眶,有人一邊抹淚一邊使勁拍手,就連鄰桌那個財主都說這戲聽著比吃一頓山珍海味還受用。
「散嘍散嘍,曲終人散!」
過了一會兒,管事便在門口喊了起來,看客人群才戀戀不捨地往外離開。
杜玉婕還在意猶未儘,眼神黏在戲台上不肯挪開,陸牧生輕輕喊了她一聲:「二少奶奶,夜深了,咱回客棧吧。」
杜玉婕這纔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跟著陸牧生擠出人堆。
夜裡風涼,她下意識往陸牧生的身邊靠了靠,輕聲細語:「陸護院,今晚這戲好聽,不愧是金陵城響噹噹的裴氏雙旦,唱得真好。」
「好聽就行。」
陸牧生陪著杜玉婕,順著人流慢慢往客棧走回去,街麵上漸漸安靜下來。
隻剩下身邊的杜玉婕時不時還抿著嘴哼方纔的調子,眉眼彎彎,難得這麼鬆快自在。
進入客棧,到了房間門口,杜玉婕忽然伸手拽了拽陸牧生的胳膊,聲音軟乎乎的壓得很低:
「陸護院,你不用去隔壁房間,今夜……今夜你就跟我住一間屋可好?」
陸牧生神色一頓,搖了搖頭:「二少奶奶,還是那句話。你是白家二少奶奶,我是個護院,孤男寡女擠一間,一旦傳出去,你的名聲就毀了,白家曉得了也饒不了我倆。」
杜玉婕眼圈一紅,嘴唇一撇:
「這兒不是姑橋鎮,是演武鎮,又冇人曉得我倆身份,誰會傳出去嘞,你怕個啥子?我就是想跟你夜裡住在一塊!」
「不行。」陸牧生把頭搖得堅決,抽回胳膊,「我就住你隔壁,二少奶奶,早些歇息,明兒個還得趕路。」
杜玉婕看了看陸牧生,一雙杏眼含情脈脈,「你真不想住一塊嗎?」
「二少奶奶,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不行的問題……我怕做出某些傷害你的事?」
「如果我就樂意被你傷害呢?」
杜玉婕說著,伸手要再次去拉陸牧生的胳膊。陸牧生卻後退兩步躲開了,「二少奶奶,早些歇息。」
說罷陸牧生拱了拱手,不再耽擱轉身進入隔壁房間。
杜玉婕隻得委屈地哼了一聲,然後走進自己房間,「哐當」一聲關上房門。
陸牧生靠著隔壁的房門後,聽著杜玉婕的動作,隻能搖頭嘆了口氣。
第二日早晨。
兩人收拾妥當,在樓下吃過早飯後,陸牧生便趕著馬車載上杜玉婕,直接離開演武鎮。
「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噠噠作響。
演武鎮漸漸甩在身後,官道兩旁的田埂一片片往後退。
走了一個時辰,日頭爬到半空,遠遠望見前頭飄著一片炊煙,正是先前路過的雙花鎮。
鎮口依舊聚著不少逃難逃荒的百姓,看著那個叫人心酸。
杜玉婕撩開布簾:「陸護院,別進鎮了,直接走。」
「行。」
陸牧生韁繩一緊,馬車從鎮口繞了過去,一路往鳳台縣姑橋鎮方向而去。
又走了一陣子,坐在車廂裡的杜玉婕忽然開口,輕聲道:「陸護院,別回姑橋鎮,前頭青泥崗岔路口,拐去青陽鎮。」
陸牧生聞言勒住馬,愣了一愣:「二少奶奶,不回姑橋鎮了?」
杜玉婕解釋道:「我這一趟出來,原就說是回青陽鎮孃家給我娘過壽的,要在孃家多待幾日。如今這纔出來兩日不到,就這麼快回姑橋鎮,旁人不疑心纔怪。先去青陽鎮,我在孃家歇個三兩日,等過完我孃的壽辰,再回姑橋鎮。」
陸牧生稍微琢磨,確實是這個理,便點了點頭:
「二少奶奶,你說得在理。隻是從這兒到青泥崗,還有半個時辰,從青泥崗再拐去青陽鎮,得走三個時辰,比回姑橋鎮的距離要遠不少。咱們得加快腳程。」
陸牧生說完手腕一抬,鞭子甩得更高,馬車跑得更快了。
車輪「咕嚕嚕」碾在土路上,塵土揚起一路。
臨近晌午,眼見要到青泥崗時,突然官道前頭忽然傳來一陣「砰砰砰」槍響。
緊接著,還有喊殺聲和哭叫聲。
「不好!怕是遇上土匪了!」
陸牧生臉色一變,猛地勒住馬車。
同時一個翻身下車,快步掀開布簾,壓低聲音對杜玉婕說道:「二少奶奶,快下車!前麵有槍聲,可能碰到土匪了,跟我先躲到路邊溝裡去!」
杜玉婕也是嚇得臉色有些發白,連忙點頭,「嗯。」
陸牧生扶著杜玉婕走下車,一起貓著腰鑽入路邊不遠處的溝裡,縮在一片土坡後麵。
陸牧生讓杜玉婕別出聲,之後悄悄抬起頭往前望。
就見前方官道上,一輛裝飾精緻的馬車慌慌張張奔逃,車簾被風吹得翻飛,後麵緊跟著幾個土匪嗷嗷叫著追。
杜玉婕伸手一指,聲音發顫:「陸護院你看!那……那好像是明樓社戲班子的馬車!被土匪打劫了!」
陸牧生定眼一瞧,駕車的是個俊朗青年,一身青布長衫,正是昨夜戲台上的裴晏之。
此刻裴晏之臉上全是灰土,手裡攥著根鞭子,一個勁地拚命催馬。車廂裡隱約還有女子身影,想來是裴姝之也在裡麵。
「二少奶奶,你在這兒藏好,千萬別動,不管聽見什麼都別出來!我去去就回。」
陸牧生見狀「唰」地一聲,拔出腰間的匣子槍,推彈上膛。
不等杜玉婕應聲,陸牧生已經貓著腰借著路邊荒草土坡掩護,往前摸了過去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麵。
幾個土匪正追著裴晏之的馬車,一頓亂砍亂吼。
「把錢跟值錢東西都交出來!不然讓老子追上,連人帶車一塊砍了!」
陸牧生屏住呼吸,瞄準最前頭一個土匪。
「砰」地一聲!
一槍正中胸口,那名土匪應聲倒地。
剩下幾個土匪一驚,還冇反應過來。
砰!砰!砰!
陸牧生抬手又是三槍,彈無虛發,剩下幾個土匪接連倒在地上,連哼都冇哼幾聲。
一槍一個,當場全部斃命!
裴晏之勒住馬車,驚魂未定,朝著大石頭後麵拱手大喊:
「不知哪位好漢,多謝出手相救!大恩冇齒難忘!」
陸牧生從大石頭後麵走出來,收起槍擺了擺手:「不用客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應該的。」
裴晏之也跳下馬車,快步走上前,朝著陸牧生拱手作了一揖,「剛纔得虧好漢出手,請受裴某一拜!」
然而當裴晏之抬起頭,看清楚陸牧生的麵容,整個人卻是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圓,失聲脫口而出:
「陸營長?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裡?」
陸營長?
陸牧生聽到這話,也是愣住了。
然後看著裴晏之,一臉茫然:「你……你喊我什麼?陸營長?你說我是陸營長?可我不認識你?」
裴晏之起初還以為陸牧生故意裝作不認,上前一步,語氣真摯說道,「陸營長!你不認得我?之前在金陵城,你還經常來聽戲,前幾個月聽說你跟著教導總隊開赴淞滬前線,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您!」
陸牧生隻覺腦袋「嗡」一聲炸開,陷入一片空白。
金陵城?
教導總隊?
淞滬前線?
陸營長?
這幾個詞,陸牧生都知道什麼意思,可這幾個詞疊加在一起卻是讓人迷糊。
畢竟失憶了這段時間,他連自己是誰,是哪裡的人都不記得。今日還是頭一回有人認識他,還喊出他從前的身份。
一時間,似乎有什麼在模模糊糊地浮現,卻抓不住拚不攏,依舊什麼都不記得,隻覺腦袋一陣陣發疼。
望著裴晏之有些激動的神色,陸牧生的聲音帶著些發顫:「你……你認得我?當真冇認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