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的人都是一驚,齊刷刷地扭頭望去,就見一匹棗紅馬瘋了似的衝過來,馬背上的人歪歪扭扭,青布短褂被血浸得一塊塊紅斑,臉上掛著血汙,正是一名白家護院。
「那人好像是剛子!是跟羅教頭去縣城的護院鄭剛子!」
旁邊的張鐵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腳下邁著大步沖向護院鄭剛子。
陸牧生心頭一沉,帶著梁石頭幾個護院也迎了上去。
打穀場上的佃農們一個個都抻著脖子,望著眼前這一幕。一時間靜得隻剩下陸牧生等人的腳步聲和急促而來的馬蹄聲。
棗紅馬衝到近前,前蹄高高揚起,鄭剛子「撲通」一聲就摔下來,陸牧生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才沒讓鄭剛子磕在青石板路麵。
張鐵蛋急吼吼地問道:「剛子!你咋弄的?土匪在哪?你咋渾身都是血,到底出啥事了?」
鄭剛子咳了兩聲,嘴角溢位血絲,喘著粗氣抓住陸牧生的胳膊就喊:「陸隊長!羅教頭……羅教頭帶俺們從縣城回來的路上,在八裡舖遇著土匪襲擊了,好多土匪,手裡都有槍,俺們措手不及被堵在道上了,漢陽造……漢陽造還在馬車上!」
土匪襲擊?
難不成是魯西響馬?
然後陸牧生問道:「剛子,先別急慢慢說,土匪有多少人?羅教頭他們現在咋樣了?」
鄭剛子喘著粗氣,搖了搖頭道:「看……看不清……少說有三四十號,羅教頭讓俺突圍出來 ,趕回大院報信,晚了……晚了怕是漢陽造要被搶了,羅教頭他們要撐不住!」
陸牧生的眸色一下子沉了,當即轉頭就喊了一聲,「韋義!」
一個精瘦的護院立馬跑了過來:「陸哥!」
「你趕緊回大院,跟你舅舅邢管事說,羅教頭在八裡舖遇著土匪了,讓他立馬通報大少奶奶,讓大院裡做好防備!」
陸牧生語氣極快說道。
「曉得了。」韋義應聲,撒開腿就往大院裡衝進去,腳步聲踏得青石板路麵噠噠響。
陸牧生又轉頭看向身後的郭鐵山,沉聲道:「老郭,你進去叫上寶柱,再帶十個護院出來,都把漢陽造帶上!同時交代李三娃和黑子他們幾個,讓他們帶著剩下護院守著大院各處,半步都不許離開大院!」
「曉得了!」郭鐵山抱拳,轉身也往大院裡衝進去。大院裡的護院都是經過刀槍訓練的,遇到事兒能頂用。
緊接著,陸牧生看向張鐵蛋:「鐵蛋,去庫房把先前那個箱子抱出來,快!」
「好嘞。」張鐵蛋同樣撒腿就往大院衝進去,敦實的身影轉眼間就消失在大門裡。
一旁的白承河臉色有些發白,往後縮了縮,卻還是強撐著提議道:「陸隊長,土匪有槍,就帶上這十來個護院怕不夠,要不要再喊上些紅纓護民隊的隊員?」
「操練這幾日雖然沒摸過槍,但也摸過大刀長纓,是該練練膽了!」
陸牧生點點頭,轉頭看向梁石頭、陶子才和吳勝三個護院班長,聲音洪亮,壓過了周圍的嘈雜:「你們三個,各帶自己班的隊員,全都拿上大刀長纓,趕緊過去整隊,隨我一同去八裡舖支援羅教頭!」
「是!」三人齊聲應著,轉身就喊自己的隊員。
「二班的!抄傢夥!列隊!」
「五班的!跟上!到八裡舖打土匪!」
「六班的!別磨蹭,跟陸隊長一塊去支援羅教頭,打土匪!!!」
誰知三個人喊聲落下,打穀場上的佃農們都寂靜了下來,不少人手裡攥著大刀,腳底下卻被釘著似的沒動,一些佃農們的臉上更是露著怯色。
畢竟誰都曉得土匪兇殘,殺人如麻,平日裡土匪劫掠村莊,村民佃農們都是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如今聽說要正麵去打土匪,他們心裡的懼意早翻了上來,有人悄悄往後挪,有人低著頭不敢看陸牧生。
一時間打穀場裡隻剩幾聲壓抑的咳嗽,沒了半分方纔練操的勁頭。
陸牧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擰緊往前邁了兩步,「都怎麼了?怕了?」
打穀場上的佃農們依舊低著頭,沒人應聲,懼意就如同潮水般淹沒人群。
陸牧生掃過了一張張黝黑的臉龐,字字句句砸進眾人耳朵,「我曉得土匪兇狠,可你們記著,現在你們不是手無寸鐵的佃農,你們是紅纓護民隊的隊員,手上有大刀,有長纓,你們是要保鄉護民的!今兒個我和白家護院會沖在最前麵,如果你們連幾十個土匪都怕了,以後還談什麼保鄉護民?不如現在就地解散,各回各家,做個縮頭的懦夫!!!往後你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土匪劫掠村莊,妻兒老小被欺淩,自家婆娘被綁走,自家房子被燒,你們就這樣忍氣吞聲下去,做一輩子的懦夫!!!」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佃農的心頭,很多佃農都羞愧地低下頭。
「我相信沒有一個爺們漢子,甘心做一輩子的懦夫!現在我就問你們,你們是個爺們漢子嗎?你們願意做一輩子的懦夫嗎?」
陸牧生的嗓音再次響起,聲如洪鐘大呂撞入了每個佃農的耳朵。
甘心?
懦夫?
願意?
隨著陸牧生最後一聲發問說出,有人慢慢抬起頭,眼裡的懼意淡了些,跟著有人竭力攥緊了手裡的大刀,喉結滾動兩下。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俺不願意做懦夫!」
這一嗓子像點著了引線,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起來,聲音越來越響。
「俺也不願意做懦夫!」
「跟土匪拚了!」
「保鄉護民!」
……
陸牧生看著佃農們眼裡燃起來的憤怒和狠勁,揚聲喝道:「那就拿起大刀長纓,跟我去殺土匪!做個爺們漢子,保鄉護民!」
「殺土匪!保鄉護民!」
百十號佃農齊聲喊著,方纔的怯意一掃而空。
三個班隊員開始抄起旁邊的大刀長纓,眨眼功夫就排好了三個佇列。雖還喘著氣卻個個腰桿挺直,眼裡燃著熊熊怒火,那股子氣勢足以衝破一切。
旁邊的白承河看到陸牧生三言兩語就把佃農們的士氣激發出來,眼裡不由泛起一抹敬畏之色,畢竟換做他絕對說不出這一番話。
沒一會兒,郭鐵山就帶著十個護院出來了,個個手裡端著漢陽造,槍栓拉得脆響。
張鐵蛋也抱著個箱子跑出來,箱子沉甸甸的。
陸牧生接過箱子,掂了掂遞給梁石頭,轉頭對張鐵蛋和郭鐵山說道:「鐵蛋,老郭,你們留下,帶著剩下的紅纓護民隊隊員,守著白家大院,要是有土匪來犯,就一個字殺,不用手軟!」
「陸哥,你放心!」
張鐵蛋把胸膛拍得砰砰響,「大院交給俺們,一根毛都丟不了!」
郭鐵山也點頭:「陸隊長,你隻管去支援羅教頭,大院這邊有俺們!」
「白副隊長,你也留下, 守好大院。」陸牧生瞥了一眼旁邊的白承河。
白承河拱了拱手,「陸隊長放心去吧。」
陸牧生不再多言,轉身躍上了護院鄭剛子那匹棗紅馬,喊了一聲:「跟我走!」
寶柱和梁石頭三人帶著十個護院和五十多號人,端著漢陽造,扛著大刀長纓跟在後麵往外跑去。
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出了鎮口卷著塵土往八裡舖的方向去了。
陸牧生等人前腳剛離開,蘇韞婠帶著邢管事從大院裡匆匆出來。
蘇韞婠一雙鳳眸掃過打穀場,看向張鐵蛋問道:「張鐵蛋,陸護院人呢?」
張鐵蛋迎上去,拱手道:「回大少奶奶,陸隊長帶著梁石頭他們去八裡舖支援羅教頭了!」
蘇韞婠黛眉一蹙:「帶了多少人?」
「嫂子放心!帶了十個護院和紅纓護民隊隊員,一共六十多號,都拿了傢夥!陸隊長讓我和張鐵蛋他們留下守著大院。」白承河走過來說道。
「十個護院?」蘇韞婠的黛眉蹙得更深了,「紅纓護民隊才操練幾日,還沒有槍,怎麼打得過土匪?」
白承河想說別人也許打不過,可陸牧生肯定能行。
邢管事在旁邊道:「大少奶奶,您別擔心,陸護院身手好,做事謹慎,他既然帶了這麼多人 ,那就說明有把握。況且羅教頭也是個練家子,他們倆人聯手就算打不過那些土匪,肯定也能平安回來的!」
蘇韞婠眼見遠處的暮色已經漸漸蔓延,鳳眸沉沉的,對邢管事吩咐道:「邢管事安排人手讓夥房燒上熱水,讓庫房備好金瘡藥,再讓帳房支些大洋,但凡回來的弟兄,都給賞!」
說著,蘇韞婠掃向打穀場上的佃農們, 「還有,留下來守大院的紅纓護民隊隊員,也都有賞!」
「謝大少奶奶,俺們定當守好大院!」
張鐵蛋和郭鐵山幾人帶著打穀場上的佃農們,齊聲高呼了一嗓子。
蘇韞婠站在門樓前,望著鎮外八裡舖的方向,心裡頭有些莫名的不安。
八裡舖離姑橋鎮也就八裡左右,就算不騎馬,腳程快些在兩刻鐘內就能趕到。土匪摸來這邊襲擊羅教頭他們,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