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爬到頭頂,曬得黃泥崗子路上的塵土都泛著一股子熱氣。
陸牧生拉著韁繩,放緩速度,和姚春妙並轡騎在前頭,還時不時教她些騎馬的技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姚春妙頭一回單獨騎馬,走的很慢。李三娃和張鐵蛋幾個護院跟在後麵,陸牧生總不能像之前那樣,繼續跟姚春妙一起騎著一匹馬。
不多時,陸牧生就瞧見了昨兒個那處岔路口,半人高的蒿草被風颳得東倒西歪,幾塊大岩石依舊杵在原地。
隻是地麵的血跡已經被塵土覆蓋了,昨兒個中槍倒在這兒的踏雲,如今連個影子都沒了。
陸牧生勒住馬,翻身跳下來,走到踏雲倒下的地方,蹲下身摸了摸地麵的碎石子。
昨兒個踏雲嘶鳴倒地的模樣,還清晰地映在眼前。踏雲通人性,腳力好,是匹實打實的好馬。
可惜卻被閻老四那些土匪給打了黑槍,死在這兒,如今連屍首都沒留下,怕是被哪個過路的瞧見,已經給拉去剝皮吃肉了。
陸牧生心裡頭不免一陣發酸,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低聲唸了一句,「踏雲……」
李三娃策馬也湊過來,瞅著地麵嘆了口氣:「陸哥,踏雲可惜了,真是匹好馬。」
陸牧生沒應聲,隻是緩緩站起身,翻上馬背看了一眼前麵的官道,聲音啞啞的:「走,回姑橋鎮。」
一行人重新上馬,進入前麵官道往姑橋鎮趕去。
馬蹄子踏在官道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然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人的吆喝聲。
「戒備!」
陸牧生聞聲,立馬低喝一聲,右手同時按在腰間的匣子槍上。
李三娃幾個護院也紛紛勒住馬,端起背上的漢陽造,眼神警惕地盯著前方的官道。
隻見前方出現了十來匹快馬,奔得塵土飛揚,馬上的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製服,背上挎著槍和大刀,明晃晃的,是保安團的人。
「是保安團!」
旁邊張鐵蛋說了一聲,手也已經摸向背著的大刀。
陸牧生眯著眼望去,盯著打頭的兩個人影,越看越覺得眼熟。
待到對方奔得近了,纔看清,打頭的一人竟還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大紅喜服。
不是張文成,是誰?
另一人則是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警服,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正是縣城警察署的稽查巡官,張文成的表哥趙鼎九!
「妙妙!」
張文成一眼就瞧見馬背上的姚春妙,嗓門一下子就扯開了,猛地一夾馬腹率先沖了過來。
趙鼎九帶著保安團的人跟在後麵,勒住馬,隔著十幾步距離掃了陸牧生一眼,嘴角撇了撇,沒吭聲。
張文成衝到姚春妙跟前,翻身下馬,就想去抓姚春妙的手,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妙妙,你沒事吧?我來遲了,讓你受苦了!」
姚春妙往後縮了縮手,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淡淡的:「儂沒事,你咋來了?」
張文成的手僵在半空,卻沒覺得尷尬,隻是一個勁地解釋:「你沒事就好!都怪我爹不肯拿大洋贖你,我實在沒法子,隻能去縣城找咱們的表哥!我求著鼎九表哥帶保安團士兵來救你,還帶了八百塊大洋,說啥我都不能讓你落在土匪窩裡。」
姚春妙坐在馬背上看著張文成,還是聲音淡淡的:「儂沒事,牧生哥救了儂,你不用跟儂解釋這些。」
張文成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擠出討好的笑容:「妙妙,走,跟我回家,回南泥溝村,回張家,我們好好過日子!」
姚春妙瞅著張文成這副模樣,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自嘲,「儂一個進過土匪窩的女人,名聲早就壞了。你張家是南泥溝村的財主,不怕旁人指著脊梁骨說閒話?你張家那樣的人家,還會要儂這個媳婦?」
「我咋會不要你!」
張文成急了,梗著脖子喊,聲音響亮得很,「我們一起拜過堂,磕過頭,你就是我張文成的媳婦!旁人愛說啥說啥,我不在乎!我這輩子就認你一個媳婦,你跟我回家吧,媳婦!」
這一聲媳婦喊得響亮,連旁邊的保安團士兵都忍不住側目。
姚春妙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旁邊的陸牧生。
陸牧生手裡攥著韁繩,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知道姚春妙心裡頭的想法,也曉得張文成對姚春妙的心思。
但此刻他能做的,就是等著姚春妙自己拿主意。
姚春妙和陸牧生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閃過一絲複雜之色,然後她轉過頭,對著張文成點了點頭:「好,儂跟你回去。」
這話一出,陸牧生的心猛地一跳,有些意外。
還以為姚春妙會猶豫,會拒絕,可沒想到答應得這麼幹脆。
張文成一聽,頓時大喜過望,搓著手就要去扶姚春妙下馬,「妙妙,我扶你下來,你騎我的馬,我的馬穩當!」
姚春妙卻掙開張文成的手,「儂還有兩句話,想跟牧生哥單獨說,中不?」
張文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扭頭看了一眼陸牧生,又看了看姚春妙,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是點了點頭:「中,你去說吧,我等你。」
姚春妙翻身下馬,衝著陸牧生說了句,「牧生哥,你來一下。」
陸牧生遲疑了片刻,還是跟著姚春妙往旁邊的樹林子走了幾步,離官道遠了些,說話的聲音,外頭的人聽不見。
「你要是不願意嫁給張文成,你不用勉強自己跟他回去。」
陸牧生先開了口,聲音有些低沉。
姚春妙看著陸牧生,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似在期待,「儂不跟他回去,那你娶儂?」
陸牧生的身子猛地一僵,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是白家的護院,蘇韞婠對他很好,很器重他,待他有知遇之恩。他還要幫蘇韞婠組建民團,不能辜負蘇韞婠的恩情。
況且他和姚春妙之間,如今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畢竟姚春妙已經是張家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媳婦。
就算昨夜倆人真的發生了事,既然姚春妙沒有開口說,那麼他又何必捅破窗戶紙,他總不能帶著姚春妙一起私奔吧,到時候不僅他會被人罵,就連姚春妙也會被人唾棄。
姚春妙瞧見陸牧生這副模樣,眼底的光暗了暗,隨即又笑了,隻是笑容裡多了幾分苦澀,「牧生哥,儂現在已經是張家明媒正娶,拜過天地的媳婦,要是儂不跟張文成回去,跟你走了,儂和儂爹都會被十裡八村的人唾罵一輩子。」
說著往前一步湊近陸牧生,聲音聲音軟得像棉花,帶著濃濃的情意,「牧生哥,謝謝你不顧性命去瓦堡嶺救儂,也謝謝你讓儂有了這麼一回做女人的幸福!儂一輩子都會記得你的好!」
說完不等陸牧生反應,姚春妙踮起腳尖,飛快地在陸牧生的嘴邊吻了一個,然後轉過身朝著官道跑去,頭也不回。
陸牧生站在原地,看著姚春妙的背影,心裡頭像是被某種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姚春妙的話什麼意思?
做女人的幸福?
他想喊住姚春妙,卻終究是沒能開口。
「妙妙!」
張文成見姚春妙過來,趕緊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扶著姚春妙上馬。
姚春妙二話不說,翻上了張文成的馬。
張文成喜滋滋地牽著韁繩,對趙鼎九喊了聲:「表哥,咱們回南泥溝村!」
姚春妙騎著張文成的馬,隔著人群又回頭望了陸牧生一眼。那雙桃花眼裡,有不捨,有眷戀,還有一絲決絕。
趙鼎九一直在旁沒說話,直至聽到張文成的話,這才策馬上前兩步,目光落在陸牧生身上,嘴角勾起了一抹陰陽怪氣的弧度:「真沒想到,當初蹲大牢的小子,如今竟成了白家護院隊的副隊長。看來白家大少奶奶是真的器重你啊,恭喜你。」
陸牧生抬起眼看著他,聲音平靜無波:「勞煩趙巡官一直記著我,你這麼日理萬機,我還是不想勞你費心了。」
趙鼎九的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一聲,狠狠一甩馬鞭,「不識抬舉的東西!」
說罷,調轉馬頭帶著保安團的人,護著張文成和姚春妙往姑橋鎮的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一陣塵土。
陸牧生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作。
李三娃策馬走上前,對陸牧生提醒了句:「陸哥,咱們也回姑橋鎮吧,大少奶奶還等著咱們呢。」
陸牧生這才緩緩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手中韁繩一扯,也往姑橋鎮的方向策馬而去。
(備註:民國年間,縣城一級保安團的職責,除了本身職能之外,主要是輔助警察維持地方治安。如巡邏、剿匪、征糧等,其行動常依賴臨時指令而非固定法律程式,且在基層因正規警力不足而承擔更多實務工作,甚至,有些縣城的保安團已經代替警察的職能。這也是為什麼書中作為警察署稽查巡官的趙鼎九,幾次出現都會帶著保安團士兵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