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牧生的喉結滾了兩下,點了點頭聲音沉得發啞:「我聽到了。」
嗩吶聲順著門縫鑽進來,一聲高過一聲。
姚春妙抬頭望著陸牧生,桃花眼裡浸著水光,鼻尖泛紅,顫聲問道:「牧生哥,還記得儂先前講過的話嗎?儂不想嫁張文成,儂想做你的女人。」
話音落下,她又把腦袋埋入陸牧生懷裡,圓鼓鼓的胸脯抵著陸牧生身前,那軟乎乎的身子似乎裹著滿心的委屈,「牧生哥,先前你還沒講完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最後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一起了嗎?」
陸牧生低頭望向懷裡穿著喜服的人兒,隻覺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疼,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也算是在一起了。」
姚春妙聽到這話,猛地再度抬頭,桃花眼裡迸出一抹亮堂的光,抓住陸牧生的胳膊語氣透著股子急切:「牧生哥,那你帶儂走吧!房門被儂反鎖了,一刻鐘內不會有人來打擾,咱們現在走還來得及!」
陸牧生伸手按住姚春妙的肩膀,把人輕輕推開些,眉頭擰成了疙瘩,「春妙妹子,莫要這樣衝動,你要是走了,你爹一個人咋弄?你想過了嗎?」
「儂爹是給白家當管事的,張家不敢拿他咋樣。」 伴你閒,.超方便
姚春妙咬著嘴唇,眼裡的光暗了一下直勾勾盯著陸牧生,帶著期盼又藏著些不安,「牧生哥,你是不是不情願帶儂走?」
「春妙妹子,你是個美麗可愛的善良姑娘,值得去過更好的日子。」
陸牧生別開目光,不敢看姚春妙的眼睛,聲音有些澀得厲害,「我就是個護院,一天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就折在土匪手裡了,我不值得你跟著我奔波。張文成瞧著是真心喜歡你,你跟他過,比跟我強多了。」
然而這話就像盆冷水,澆在了姚春妙心上。
姚春妙的臉色「唰」地一下子變了,往後退了半步,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哭腔質問道:「那你今兒個還過來瞧儂幹啥?儂不想嫁張文成,儂心裡喜歡的人,是你!」
陸牧生喉間發堵,伸手從兜裡掏出一張百元法幣遞到她跟前,聲音低啞:「我就是想過來瞧瞧你。這錢你拿著,春妙妹子,就當是我給你新婚的禮金,好好跟張文成過日子。」
「儂不要錢!不要錢!」
姚春妙瞅著那張百元法幣,猛地揮手打落在地,眼淚「啪嗒」往下掉,壓著聲音哭喊著:「為啥你們個個都提錢?儂要的從來不是錢,是你啊牧生哥!」
眼淚落在青磚地上發出輕響,襯得屋外的嗩吶聲愈發刺耳。
陸牧生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心裡頭那是一陣五味雜陳。
他自然曉得春妙妹子的心思,可他不能帶姚春妙走,也不敢帶姚春妙走。
如今兵荒馬亂,土匪橫行,說好聽是私奔,實際上跟逃難逃荒沒有區別。他之前也從南邊跟著逃荒一路過來的,太清楚逃難逃荒的可怕,當時自己都泥菩薩過江差點餓死,哪能拖著姚春妙遭這種罪。
這是牽累姚春妙,也是耽誤姚春妙。
再者,他好不容易在白家也算是紮了根,有吃有住過上了些安穩日子,雖說有時候需要麵對土匪,但總比逃難逃荒強多了。
屋內靜了半晌,陸牧生一時間不曉得怎麼接話,隻有窗外的嗩吶聲斷斷續續飄進來。
這時姚春妙抹了把眼淚,聲音啞得厲害,卻是字字清晰問道,「牧生哥,你喜不喜歡儂?」
陸牧生看著眼前姚春妙,紅蓋頭落在旁邊地上,大紅喜服襯得姚春妙的臉蛋略顯蒼白,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盛滿了期盼。
喉頭動了動,陸牧生實話實說:「春妙妹子,你長得好看,心又善,我在水磨坊那些日子,你待我那麼好,我怎麼能不喜歡你。」
這話一出,姚春妙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往前走了兩步,仰著小臉看著陸牧生輕聲道:「牧生哥,你能親儂一下不?」
陸牧生心頭一顫,還是往前挪了半步,俯下身輕輕在她的嘴角碰了一下,蜻蜓點水般淺嘗輒止,軟乎乎的帶著點眼淚的鹹澀。
可沒等陸牧生退開,姚春妙卻一把摟住了陸牧生的脖子,猛地踮起腳,紅唇對著陸牧生的嘴覆了上去,這個吻又急又狠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執拗,還有一股子壓抑許久的委屈。
陸牧生驚得渾身一僵,被姚春妙的舉動嚇了一跳。
窗外的人聲鼎沸,隱約能聽到姚管頭招呼賓客的嗓門。
外麵的鑼鼓聲更是越來越近。
可這一瞬,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抬手摟住了姚春妙的小腰,雙掌觸過小腰位置的喜服往上走,又落向圓鼓鼓的胸脯。
「嘶——」
突然就在這時,陸牧生不由低呼一聲,感覺到唇齒間出現了一陣腥甜。
卻是姚春妙狠狠地咬破了他的嘴唇,一抹殷紅的血流了出來。
然後姚春妙用手推開他,紅唇還沾著些他的血漬,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裡卻燃著一股子決絕的光芒:「牧生哥,儂雖不能跟你在一起,但儂要你記儂一輩子!」
說著姚春妙往後退了兩步,背過身子,聲音冷得發抖:「你走吧!今日過後,儂就是張文成的媳婦,儂會每天夜裡跟張文成睡一起,儂也會給張文成生很多娃,儂再也不是你的春妙妹子了。」
陸牧生看著麵前姚春妙的背影,大紅喜服的裙擺垂在地上,此時此刻像一道隔在兩人中間的鴻溝。
他張了張嘴,雖有千言萬語但堵在喉嚨裡,半晌才擠出兩個字:「珍重。」
說完陸牧生轉身走向窗戶,準備從窗戶跳出去,身後傳來了姚春妙帶著哭腔的壓抑嗓音,「陸牧生!儂恨你!儂一輩子都恨死你!」
陸牧生的腳步猛地一頓,彷彿心口被一塊巨石重重砸中,痛得喘不過氣。
可他最終沒回頭,也沒說話,縱身一跳翻出窗戶。
身後的嗩吶聲越來越響,那喜慶的調子卻讓他心口的痛,一陣比一陣厲害。
陸牧生手腳有些發沉離開水磨坊,來到小河對麵,隔著河岸望向水磨坊那邊。
河邊的風帶著水汽,吹得嘴唇上的傷口依舊生疼。
陸牧生摸了摸嘴唇上的血漬,望著水磨坊門前的紅燈籠,眼裡似乎進了沙子有些濕潤起來,「春妙妹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我陸牧生一個連家都不曉得,隨時有可能被土匪打死的人,不值得你這般牽腸掛肚。」
然後一個扭頭翻身上馬,駕地一聲策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