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隊伍近了些,發現是趕過來的大少奶奶蘇韞婠。
隻見蘇韞婠穿著件灰褐色的立領大襟衫,下身是裙褲,坐在滑竿上有兩個抬夫抬著,喜桃和邢管事跟在兩旁,後麵十來個長工和護院,長工們個個腰挎刀棍,四個護院背著槍,神色肅然。
「大少奶奶!」
陸牧生勒停馬,翻身下馬帶著陶管事等人上前。
孫四虎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不敢抬頭去看蘇韞婠。
蘇韞婠從滑竿走下來,一雙鳳眸掃過眾人,瞧見陶管事幾人都在,又見到馬背上的屍體。她蹙了一下眉便看向陸牧生,語氣平靜帶著幾分審視:「陸護院,佃農抗租,已經平息了?」
「回大少奶奶,已經平息了,我正要把帶頭抗租的孫四虎帶回去聽候您發落。」
陸牧生道,往旁站了一步,把身後的孫四虎露出來。
蘇韞婠掃了一眼有些侷促的孫四虎,「他就是孫四虎?」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回大少奶奶,正是。」
陸牧生應道,「他說有人給了他大洋,挑唆他抗租,他願意當麵跟大少奶奶說出來龍去脈。」
說著,陸牧生伸手指了指馬背上的屍體,「馬背上的屍體不是佃農,是那個唆使他的人,剛才已經被我一槍打死。」
蘇韞婠瞥了一眼屍體,眸光落在孫四虎身上,見他衣著破舊,雙手布滿繭子,臉色雖有惶恐卻眼神依舊有幾分倔犟氣。
「孫四虎,你既敢帶頭鬧事,想必也敢說真話,挑唆你的人,什麼來歷你可曉得?」
蘇韞婠淡淡問道。
孫四虎連忙躬身道:「回大少奶奶,什麼來歷俺不曉得,但肯定不是姑橋鎮的人,他給了俺五塊大洋定金,說事成之後再給十五塊,還說宣城縣大戶都隻收三成租……俺一時糊塗,就信了他的鬼話,他還說東洋鬼子要打過來了,佃農沒有足夠存糧,逃難出去都得餓死,必須要減租給家裡留夠存糧,俺才做了錯事,求大少奶奶恕罪!」
蘇韞婠聽後,一雙鳳眸沉了沉,「看來是有人故意針對白家。」
轉頭對身旁的邢管事,吩咐道,「邢管事,等下回去帶兩個人去鎮上打聽,務必查清這個人的下落,還有他背後是否有其他勢力。」
「是,大少奶奶!」邢管事應道。
蘇韞婠又看向孫四虎,語氣緩和了些:「租子的事,白家雖有規矩,但也絕非不通情理。你既肯認錯,又肯說實話,這事便有商量的餘地。」
說著遞給丫鬟喜桃一個眼色,喜桃會意拿出五塊大洋遞給孫四虎。
「我已經聽邢管事說了,你老母親年老多病,這五塊大洋你先拿著,回去給你老母親治病,應急。」
孫四虎看著遞過來的大洋,又看了看蘇韞婠坦蕩的眼神,心裡又愧又悔,連忙跪下磕頭:「謝大少奶奶宅心仁厚,寬宏大量!俺往後再也不聽信謠言,聚眾鬧事了,一定好好種地,報答白家的恩情!」
「你家裡有老母親要養,日子艱難,都能理解。白家向來體恤佃農,該減的租,白家絕不會含糊。」
蘇韞婠又看向孫四虎,隻是話到一半,語氣驟然轉厲,不復先前的緩和,「可說東洋鬼子要打過來,就要減租給家裡留足存糧,這都是些沒邊的事。孫四虎,你不該聽信外人挑唆,聚眾圍堵管事,帶頭抗租鬧事!這等行為,罪不容恕!」
孫四虎頓時渾身一震,臉色一下子就慘白了,「大少奶奶,俺知道錯了!俺知道錯了!求您看在俺老母親的份上,再給俺一次機會!」
「機會不是給帶頭鬧事者的。」
蘇韞婠鳳眸冷冽,聲音擲地有聲,「今日若不嚴懲於你,往後其他佃農都學你這般,聽信謠言就來聚眾抗租,白家的規矩何在?這一方田地的秩序又何在?」
說到這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陸牧生,把孫四虎帶回白家大院,明日午時在門樓前當眾打五十大鞭,以儆效尤!另外,剝奪孫四虎在白家的所有租佃權利,南坡他租種的八畝地,後續另行分配給安分守己的佃農。」
「大少奶奶!」
孫四虎驚得聲音發抖,連連磕頭,「俺不能沒有地啊!沒了地,俺和老母親就活不成了!求您開恩!求您開恩!」
「有五塊大洋,你和你母親不會活不成。」
蘇韞婠語氣毫無波瀾,「這五十大鞭是罰你帶頭鬧事的罪,剝奪租佃權是戒你往後再輕信謠言。白家仁厚,但絕不縱容帶隊鬧事這等惡行。若你能改過自新,往後踏實做人,待過一年,可再向管事申請佃地,至於批不批看你後續表現,孫四虎,你可服?」
「大少奶奶,俺知錯了,俺服了 ……服了……」
孫四虎知道再求無用,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臉上滿是絕望悔恨,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蘇韞婠這才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陸牧生,眉頭皺得更緊,壓了一下聲音,「這事是有人故意針對白家,你覺得會是誰幹的?」
「不好說。」
陸牧生皺著眉道,「小刀幫剛吃過虧,應該不敢這麼快動手,或許是其他大戶,想借佃農鬧事,給白家添堵,也有可能是……」
「大少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可陸牧生的話沒說完,就聽到了一道急促萬分的呼喊聲從前方傳來。
眾人聞聲紛紛抬頭望去,隻見一個護院渾身帶血,連滾帶爬地奔了過來,嗓子都喊劈了。
「大少奶奶!不好了!陸隊長!不好了!大院遭了土匪襲擊!足足有四五十號人,手裡還有槍,羅教頭帶著剩下的護院和院裡長工們在拚死抵擋,已經折了好幾個兄弟,眼下打得不可開交,就快頂不住了!」
什麼?!
土匪攻打白家大院?
眾人聞言,全都大吃一驚,紛紛露出惶亂之色。
「老天爺!這……這怎麼可能?」
陶管事嚇得腿腳一軟,手裡帳本「啪嗒」掉在地上,「白家大院牆高溝深,還有羅教頭坐鎮,哪夥土匪這麼大膽子,膽敢光天化日攻打?」
「俺婆娘還在大院裡呢,這要是被土匪闖進去,可咋整啊?」
「你婆娘算什麼,太太們和少爺們都在大院裡呢。」
「四五十號人還帶槍的土匪……咋會突然來這麼多土匪?如今護院大半都不在大院裡,剩下的人哪頂得住這麼多帶槍的土匪?!」
「是啊,可咋辦,姑橋鎮周邊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兇悍的土匪了,敢來攻打白家大院……」
……
周圍護院和長工們忍不住惶亂紛紛,帶著幾分不知所措。
蘇韞婠的臉色也有些煞白,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鳳眸裡閃過了一絲厲色:「慌什麼!」
此時此刻,言行之間透著一股白家大院掌家人的從容不迫。
看到大少奶奶蘇韞婠這般從容神態,周圍的護院和長工們也都漸漸地鎮定下來。
「可知是哪一夥土匪?」蘇韞婠問道。
「不清楚!」那個護院癱在地上被王順子攙扶著,急得聲音發顫,「那些土匪個個蒙著麵,下手極狠,可並未衝擊糧倉和庫房,不像是單純搶錢財,倒像是衝著人來的,羅教頭快頂不住了!」
「大少奶奶,這些土匪來得太蹊蹺了,剛好趕在二老爺三老爺離院,佃農鬧事,如今白家護院大半被帶走的時候來襲,隻怕是早有預謀!」陸牧生在旁提醒道。
蘇韞婠臉色凝重地點頭,鳳眸裡寒光凜冽,「不是隻怕,是肯定。這是有人精心布的局,要讓白家顧此失彼,一舉趁虛而入。隻是沒想到他們竟敢直接攻打大院,看來背後來頭絕不簡單。」
蘇韞婠也已經明白這是連環計。
趁著白家把流民送去縣城,這邊又在挑唆佃農鬧事,都是為了趁虛而入攻打白家大院。
蘇韞婠又看向那個報信的護院,「二老爺和三老爺押著流民到縣城了嗎?有沒有辦法聯絡上他們,讓他們即刻帶人回來。還有鎮裡保公所派出團丁來支援了嗎?」
「不清楚……」護院喘著粗氣道,「土匪來得太突然,打了俺們一個措手不及,羅教頭還沒來得及派人去給二老爺三老爺報信!至於……鎮裡保公所還沒見人來。」
蘇韞婠聽後,當即對護院和長工們喝聲道,「所有人聽命,現在跟我回白家大院支援!」
「等等!」
陸牧生出聲叫住蘇韞婠,「大少奶奶,眼下白家大院情況不明,為了安全起見,你還是留在南坡這邊周全些,讓我來帶人回白家大院。李三娃,邢管事,你們倆帶五個護院和陶管事他們幾人,留下來保護好大少奶奶。」
「是!」李三娃當即應聲領命。
「不行!我不能讓你……你們冒險,白家大院被土匪攻打,事關重大!大太太,三少爺他們都在大院裡,我要親自帶人回白家大院!」
蘇韞婠打斷陸牧生的話,擔心陸牧生無法應對這種危局。
「大少奶奶,相信我,我定會打退土匪,保護好白家大院。隻要您在南坡這邊安全了,我才放得開手腳。」
陸牧生的語氣透著一股子果決。
然後一個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匣子槍,「王順子,梁石頭,郭鐵山,剩下的人都跟我走,全速回援白家大院!羅教頭他們撐不了多久,必須在土匪攻破大院前趕到!」
說罷也不等蘇韞婠的話,陸牧生雙腿一夾馬腹,踏雲嘶鳴著率先衝出,王順子等護院們策馬跟在身後。
「陸護院……要小心……」蘇韞婠走出幾步喊了一聲。
馬蹄在田野上揚起了漫天塵土,朝著白家大院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