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還沒爬到頭頂,堪堪過了巳時,陸牧生一行人就望見了姑橋鎮的輪廓。
青灰色的屋頂在日頭下連成一片,熟悉的鎮口牌坊越來越近。
陸牧生胯下的踏雲撒開蹄子跑了一路,此刻也有些乏了,噴著白氣慢下腳步。
蹄聲噠噠踩在鎮口的青石板上,濺起些許塵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省心 】
「本少爺總算回到姑橋鎮,小刀幫你們那些雜碎,就好好等著本少爺的發怒吧。」白承煊騎著一匹黑棕色的馬,微微喘息,咬牙切齒地啐了一聲。
不過周圍的陸牧生,李三娃等護院都沒有去接白承煊的話,一行人進入了鎮子,便徑直往白家大院的方向去。
然而剛拐過前麵街口,就見前頭黑壓壓一片人流,熙熙攘攘地站在白家大院門樓前的空地。
那是上百個村民推著各自獨輪車,車鬥裡裝滿了鼓鼓囊囊的糧袋,排著幾條歪歪扭扭的長隊,說話聲、推車的軲轆聲和糧袋摩擦的窸窣聲混在一處,熱鬧得很。
李三娃伸長脖子瞅了瞅,轉頭對旁邊的陸牧生說道:「陸哥,瞅這架勢,是佃農們來給白家交下半年的租子嘞!」
陸牧生聽後點點頭,放慢馬速往前走。
隻見白家大院門樓旁邊,邢管事穿著件青布短衫,帶著十幾個長工忙前忙後。
有的長工扛著秤,把佃農獨輪車上的糧袋拎起來過秤,有的拿著帳本和毛筆,蹲在八仙桌旁一筆一劃記著,還有的往旁邊的糧倉裡搬糧,個個忙得滿頭大汗。
「趙冬根!」
邢管事手裡攥著帳本,揚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得很,「今年租的是上等地五畝,六四分租,下半年的租子該交六擔高粱,這秤不多不少剛好夠數,畫個押吧!」
人群裡擠出個黑瘦的漢子,正是趙冬根,他搓著手上的老繭,嘿嘿笑了兩聲:「邢管事,俺早就備好嘞,今年收成不賴,差不了白家的租子!」
說著拿起桌上的毛筆,在帳本上歪歪扭扭畫了個圈,又弓著腰幫忙把糧袋搬下來。
邢管事又翻了兩頁帳本,看向旁邊一個壯實的漢子:「彭大蛋!中等地十五畝,五五分租,下半年的租子應交十擔糧,快過秤!別磨蹭,後頭還有好些人等著呢!」
彭大蛋應了聲「中」,麻利地把獨輪車上的糧袋卸下來。
長工們七手八腳過了秤,剛夠十擔,彭大蛋也爽快地畫了押,推著空車往旁邊挪了挪,給後頭的人騰地方。
隊伍往前挪了挪,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推著半車糧,愁眉苦臉地湊到邢管事跟前,聲音帶著哭腔,「邢管事,行行好,寬限些時日吧!俺家老婆子前些日子病倒了,抓藥花了不少錢,拿了些糧抵債,實在是湊不夠租子了,還差一擔半糧,等過些日子俺娃從縣城拿工錢回來,再補上銀錢行不?」
邢管事皺了皺眉,語氣沉了些:「老薑頭,不是咱不幫你,白家給佃農們的租子在鳳台縣裡已是分租最低的,你得唸白家的恩啊,如今別人都能交上,就你家交不上,好意思不?你家老婆子生病,咱能理解,可這租子按時按量交是規矩,如果交不夠租子,下一年就不能租白家的地!規矩就是規矩,咱也做不了主。」
老薑頭急得直跺腳,眼淚都快下來了:「別啊,邢管事,俺真不是故意拖欠,實在是沒辦法了,要是下一年不能租地,俺一家人都得餓死……」
此時,陸牧生一行人已經到了門樓前,紛紛翻身下馬。
白承煊一路上都憋了口氣,這會兒也沒心思看收租的熱鬧,直接把韁繩往陸牧生手裡一丟,沒好氣道:「喂!狗奴子,這馬給本少爺牽去馬棚!」
說完一甩袖子,白承煊頭也不回地往門樓裡走了,那股紈絝勁兒又恢復上來了。
陸牧生接過韁繩,對李三娃和王順子等人吩咐道:「你們把馬牽回馬棚,讓何管事好生餵點草料,之後去跟羅教頭交差,就說已經把二少爺順順噹噹帶回來了。」
「曉得了,陸哥!」
李三娃和王順子應聲,接過韁繩帶著護院牽上馬往馬棚走去。
陸牧生整了整衣襟,朝著邢管事那邊過去。
邢管事早就注意到了陸牧生,停下手裡的活,臉上露出笑容迎上來幾步:「牧生,你這是打縣城裡回來了!哦不對,該叫陸隊長了!」
「邢管事,你這一聲陸隊長生分了,還是喊我牧生。」
陸牧生笑了笑,目光掃過旁邊堆得越來越高的糧袋,「看這架勢,今年收成不錯,佃農們交了不少租子嘛!」
邢管事點點頭:「還行,下半年沒遭災沒遭禍,莊稼長得都挺好,佃農們收成好了,大多數交租都足夠,就是難免會有幾個像老薑頭那樣的,因為家裡出了些事,花了銀錢需要拿糧抵債,實在湊不夠租子,看著也可憐。」
「還有多少這樣的佃農?」陸牧生問道。
「不多,也就幾個,都是家裡遇到難處的。」邢管事解釋道,「不過,好在遇到了大少奶奶這樣的主子,體恤佃農不易,定下的租子本就分租不高,要是真有難處,後續再商量著補,也不會真逼得太緊,往年有時候大少奶奶也會給那些真有難處的佃農免去一部分租子。當然,這種延租免租的事,不是咱能做主的,都得需要匯報給大少奶奶決斷。」
陸牧生聽後點點頭,對於大少奶奶蘇韞婠的為人性情,他這段時間也能瞧出了個七七八八。
一個有手段也有善心的掌家大少奶奶,可以說是廣大佃農們的福氣。
想到這裡,陸牧生又隨口問了句:「邢管事,白家一年下來收租子,能收多少糧啊?」
邢管事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自豪:「一年分兩趟收,上半年種小麥,收小麥租,下半年種高粱,收高粱租,一年下來加起來能有三千多擔糧嘞!這還不算有些佃農交的棉花、豆子那些雜項。」
一年租子就有三千多擔糧?
陸牧生心裡咯噔一下,不由暗自咋舌,怪不得白家是鳳台的大戶,光是收租子就能收這麼多糧,家底確實厚實。
邢管事看了看陸牧生神色,笑著繼續道:「這還是大少奶奶心善,按最低的租子收,要是像別的大戶那樣苛扣,七三分租,有的大戶甚至高達八二分租,一年少說也能多收千把擔糧。但大少奶奶常說,佃農們種地不易,得給人留條活路,白家不能做那種喪盡天良,斷子絕孫的事。」
陸牧生聞言,心裡對蘇韞婠又多了幾分敬佩。
如今這世道,很多大戶豪紳恨不得趴在佃農們身上喝血吸髓,將佃農們往死裡上逼,壓榨出最大限度的利益。
就在倆人正說著,旁邊的長工喊了聲「邢管事」,邢管事隻好道:「牧生,咱先忙著收租子,回頭有空閒再嘮,你也趕緊去見見大少奶奶和大太太,報個平安。」
「嗯,你先忙。」
陸牧生應了聲,看著邢管事又繼續忙活收租子,便轉身往大院門口走進去。
穿過中庭的時候,陸牧生看到旁邊的迴廊走來兩個人。
正是大少奶奶蘇韞婠。
她穿著月白色旗袍,領口位置繡著細巧的蘭草紋樣,豐滿的胸脯在旗袍窄領下顯得挺挺翹翹的。烏黑的頭髮挽成規整的髮髻,插著一支玉簪,襯得整個身姿愈發端莊風韻。
身後跟著丫鬟喜桃,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頭像是裝著些帳本和筆墨。
「大少奶奶。」
陸牧生連忙停下腳步,上前兩步拱手行禮,聲音恭敬。
蘇韞婠抬眼瞧見是陸牧生,腳步微微一頓,鳳眸裡閃過一絲暖意問道:「你回來了?把二少爺救回來了嗎?」
「回大少奶奶,救回來了。」陸牧生挺直腰桿回話,「二少爺平安無事,就是受了些驚嚇,剛才已經先一步進了大院。」
蘇韞婠輕輕點頭,又問:「這次去縣城的護院們沒受傷吧,沒丟白家的臉麵吧?」
「大少奶奶放心,護院們沒有受傷,也沒丟白家的臉麵!」陸牧生連忙應道,說著補了句,「我還給了小刀幫那個郝六一些教訓,讓他不敢對白家再胡作非為。」
蘇韞婠聞言,眉梢稍稍舒展,鳳眸變得幾分柔和:「你做得好,這一路辛苦你了,折騰兩天也累了,你先回屋歇著吧。」
「謝大少奶奶體恤。」
陸牧生拱手應著,正打算轉身離開,就聽蘇韞婠又開口了。
「你等一下。」
蘇韞婠叫住了陸牧生一聲,一雙鳳眸凝視著陸牧生,「我這會兒要去門樓那邊看看收租子的情況,下午你吃過晌午飯後,到我院子裡來一趟,陪我出去一趟……有件事要辦。」
「曉得了,大少奶奶。」
陸牧生聽後應道,心裡頭已經猜到是什麼事。
蘇韞婠微微頷首沒再多說,帶著喜桃走向門樓那邊。月白色的旗袍下擺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裙擺掃過青石板,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氣。
陸牧生目送蘇韞婠走遠,才轉身往偏院走去。
廊下的秋菊開得正盛,花香順著風飄過來,沁人心脾,驅散了不少趕路的疲憊。
(備註:六四分租,打個比方就是一百斤糧,要交六十斤租子。五五分租,就是對半。按照當時畝產量,一畝「上等地」大概產糧兩百斤左右。這裡有個需要注意,地主收租,是不管你最後能收穫多少糧,租給你一畝「上等地」,就算隻種出一百斤糧,都會按產量兩百斤糧來收租,六四分,你得交租一百二十斤糧。七三分,你得交租一百四十斤糧。所以,當時也有個很常見的現象,辛辛苦苦種了一年地,最後倒欠地主一身債,賣兒賣女。儘管有些良善地主五五分租,但舊社會的地主對農民的剝削和壓迫沒有改變,屬於三座大山之一。有句詩寫道「四海無閒田,農夫猶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