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後的日頭懸在頭頂,路邊的野草都有些蔫頭耷腦。
雖被日頭曬得有些焦躁,但蹄聲噠噠沒停過。
約莫一個時辰的光景。
跑了足足幾十裡地,遠處終於冒出了縣城的輪廓,青灰色的城牆出現在前方。
又跑了兩三裡地,陸牧生一行人進入縣城門洞子,街道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些。
騎馬穿過兩條街,來到白家糧行。
「籲——」
陸牧生勒住韁繩,踏雲打了個響鼻,刨了刨蹄子。
其餘人也紛紛停住馬,護院們一個個滿頭大汗,胸膛起伏,神態匆匆。
糧行的夥計正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馬蹄聲猛地驚醒,抬頭見是陸牧生一行人,趕緊迎了出來:「陸護院,你們可算來了!袁掌櫃剛還唸叨著你們啥時候到!」
陸牧生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夥計,「眼下袁掌櫃可在裡頭?我有急事尋他。」
「在呢,裡頭涼快,快進屋!」
夥計領著陸牧生眾人往裡走。
堂屋裡,袁掌櫃正坐在八仙桌旁扇著蒲扇,見陸牧生進來,趕緊起身讓座:「陸護院,可把你們盼來了!快坐快坐!良才,趕緊去倒幾碗茶水,給陸護院他們解解渴!」
幾碗茶水端上來,陸牧生等人仰頭猛灌,「咕咚咕咚」幾口下肚,才覺得嗓子眼的火氣消了些。
「袁掌櫃,二少爺被小刀幫扣了的事,你再跟我具體說一說?」
陸牧生放下碗,直奔主題。
袁掌櫃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愁容:「事兒是這樣的,今兒開店不久,小刀幫的人就來糧行傳話了,是郝六手底下的小弟,說二少爺上回讓人打傷的那個幫眾死了,如今二少爺在他們手裡,讓白家拿五百大洋贖人,天黑前見不著錢,就打斷二少爺的腿。俺一聽就慌了,趕緊讓人回姑橋鎮報信,生怕晚了出岔子。」
「袁掌櫃,小刀幫現在啥動靜?二少爺被關在哪裡,你曉不曉得?」
陸牧生追問。
「二少爺關在哪兒俺不曉得,小刀幫的老巢在城南那一片,估摸著就在那一片。」
袁掌櫃皺著眉道。
陸牧生聽後摸了摸兜裡的紅布包,心裡不由盤算起來。
大太太要白家顏麵,讓他帶著十個護院,直接去小刀幫的地盤強行救人,還讓他給小刀幫一個教訓。
可二太太曹氏千叮萬囑,二少爺的命更要緊,給他三根小黃魚拿著能贖就贖,別動刀動槍,讓他務必把承煊完好無損給帶回來。
若是實力允許,陸牧生自然能夠硬闖小刀幫救人,問題的是他現在隻有十個護院。
十個護院能夠硬闖一個幫派的老巢嗎?
顯然不太現實。
如果真的硬闖小刀幫,不說能不能成功救人,萬一自己帶人折在小刀幫,反倒在大太太和二太太曹氏兩邊都無法交代。
為了穩妥起見,還是先把人贖出來,再找機會給小刀幫一些教訓,全了大太太的白家顏麵。
如此,纔是最為穩妥。
一番思量打定主意後,陸牧生決定以穩為主。
便站起身,「袁掌櫃,你說的,我都清楚了,我先去辦點事。」
「陸護院可得當心,小刀幫那幫龜孫凶得很!」袁掌櫃叮囑道。
陸牧生點點頭,轉頭對王順子和李三娃喊了聲:「順子、三娃,你倆跟我走,其餘人在糧行等著,不許亂跑,也不許惹事。」
「曉得了,陸隊長!」
其餘護院齊聲應道。
陸牧生帶著王順子和李三娃出了糧行,卻順著街道往黑市方向走去。
街上的行人寥寥,偶爾有挑著擔子的小販吆喝著走過。
「陸哥,咱這是往哪兒去?不直接去小刀幫的老巢嗎?」
李三娃好奇地問。
「直接去就是硬碰硬,二少爺在他們手裡,咱討不到好。」
陸牧生道,「我認識個能說上話的人,先讓他當個和事佬,看看能不能把二少爺贖出來再說。」
王順子點點頭:「還是陸哥想得周全,小刀幫人多勢眾,硬闖確實不劃算。」
穿街過巷,陸牧生很快就到了先前那條熟悉的巷子。
牆根下的瘦高漢子還蹲在那裡,見陸牧生過來,眼皮抬了抬:「又是你?這回又來做啥買賣?」
「找九爺,有生意要做。」
陸牧生道。
瘦高漢子也不多問,起身領著陸牧生三人往裡走。
穿過暗巷,敲開那扇熟悉的門,裡頭的煙味依舊嗆人,八仙桌旁坐著幾個漢子今日沒有打牌,見了陸牧生等人隻是瞥了眼,又繼續喝酒。
瘦高漢子進了側房,沒一會兒,賀老九就掀簾出來了,嘴裡叼著菸捲,臉上堆著笑容:「陸兄弟,稀客稀客!今兒個又來尋咱,是想要啥好東西?」
「九爺,今兒個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是想請九爺幫個忙。」
陸牧生直接開門見山。
說著從兜裡掏出紅布包,開啟放在桌上。
三根金燦燦的小黃魚躺在裡頭,在油燈照映下閃得晃眼。
「陸兄弟,你這是啥意思?」
賀老九的眼睛瞬間直了,搓著手笑道:「你要咱幫什麼忙,有話直說,你我之間無須客套!」
「九爺,我知道您人麵廣,在縣城裡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想必跟小刀幫也有往來。」
陸牧生指著三根小黃魚道,「這三根小黃魚,一根是我孝敬九爺的,另外兩根,勞煩九爺拿去小刀幫,把一個人贖出來。」
賀老九聽後拿起一根小黃魚掂了掂,起碼有五兩重,又用牙咬了咬,當即笑得合不攏嘴:「陸兄弟爽快!但不知你要贖的是什麼人,可別是啥棘手的角色。」
「是姑橋白家的二少爺白承煊。」
陸牧生也不藏著,說出自己要求,「但有個條件,你不能以白家的名義去贖,就說是你自己的朋友,把人領出來就行。」
賀老九聞言愣了愣,隨即笑道:「原來是白二少爺啊!這事兒不難!咱跟小刀幫的郝六也是老相識,平日裡常有往來,這點麵子他還是會給咱的。」
說著,把那根小黃魚不動聲色地揣進兜裡,又掂量著另外兩根,「有這兩根小黃魚,再加上咱的麵子,保管能把白二少爺順順噹噹贖出來。陸兄弟你放心,今兒個日落前,指定給你辦妥帖了!」
「如此,便先行謝過九爺!」
陸牧生鬆了口氣,「那我黃昏時分過來接人。」
「中!黃昏時分你過來,保準能見到白二少爺。」
賀老九當即拍著胸脯保證,眉開眼笑說道,「陸兄弟你夠意思,往後有啥買賣,或是需要咱幫忙的,儘管開口!」
陸牧生點點頭,又問道:「九爺,我還想跟你打聽個事,小刀幫幫主劉阿當,平日裡都在哪兒?」
「陸兄弟,你打聽劉阿當做什麼?」
賀老九摸了摸下巴。
陸牧生語氣淡淡道,「隨口問問。」
「隨口問問?」
賀老九看了一眼陸牧生,「陸兄弟,劉阿當作為小刀幫幫主,在縣城裡也算是一號人物,想要打聽他的蹤跡,可不是一根小黃魚能辦到的。」
顯然,一根小黃魚不足以讓賀老九得罪劉阿當這號人物。
陸牧生聽後,便改口道,「那個郝六的蹤跡,九爺可曉得?」
賀老九沉吟片刻,湊到陸牧生麵前道:「郝六那廝,整天沒啥正事,除了收保護費之外,白日裡不是在樂和福戲樓聽戲,夜裡就是在怡香院尋歡作樂,就這兩個去處,一找一個準!」
「多謝九爺告知。」陸牧生得到想要的訊息後,便站起身,「我就先告辭了,黃昏時分再來叨擾。」
畢竟陸牧生想要的訊息就是郝六的蹤跡,把劉阿當抬出來隻不過是虛晃一招。
「陸兄弟,慢走!」
賀老九送陸牧生到門口,看著三人的背影,又低頭摸了摸兜裡的小黃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陸牧生帶著王順子和李三娃出了巷子,王順子忍不住道:「陸哥,這個賀老九靠得住不?別拿了小黃魚不辦事。」
「是啊,陸哥,賀老九真的能把二少爺贖出來嗎?」李三娃也有些犯嘀咕。
「放心,賀老九是生意人,講究的是信譽,有一根小黃魚的好處,他不會砸自己的招牌。」陸牧生道,「咱們先找個地方歇著,等黃昏時分再過來接二少爺。」
「陸哥,去哪個地方歇著?回糧行嗎?」李三娃問道。
「不回糧行。」
陸牧生搖了搖頭,「咱們去怡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