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震明放下茶盞,先是看向大太太,故作一番為難的語氣,「白家嫂子,這是省府的命令,潘某也是按命令列事。」
說著又轉頭看向蘇韞婠,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白大少奶奶,姑橋鎮需要籌集一千擔糧食和五千大洋,還有徵收一百五十個壯丁。你們白家作為姑橋唯一大戶,便由你們白家負責籌集和徵收。」
什麼?
一千擔糧?
五千大洋?
一百五十個壯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潘震明這話剛落下,二老爺白鳴昌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撞在桌沿,茶水濺出大半。
然後猛地站起身,額角青筋都繃了起來,聲音帶著急吼,「一千擔?五千大洋?還要徵收一百五十個壯丁?潘縣長,這簡直是要扒了白家的皮啊!前陣子捐的錢糧還沒緩過來,這回數額還跟上次差不多,就算把白家的田產賣了一半,都湊不齊!」
三老爺白鳴盛也跟著變了臉色,手裡的煙鍋「吧嗒」也在桌沿磕了一下 ,「可不是嘛,一百五十個壯丁?白家所有護院長工加起來攏共也就一百來個。」
潘震明瞥了兩位老爺一眼,又接著說道:「鳴昌兄,鳴盛兄,並非潘某想要為難白家,糧餉和壯丁都是上頭指派的任務。當然,按照以往慣例,你們白家也可以把糧餉數目和壯丁名額,往下層層攤派在姑橋鎮的老百姓頭上,這也是條路子 ,許多大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可唯獨這些年就你們姑橋白家成了另類,接了縣府任務幾乎很少往下層層攤派。這一點讓潘某非常敬佩,但敬佩歸敬佩,上級任務必須要完成,三天後糧餉和壯丁必須送到縣府,不得耽誤!」
「潘縣長,別的鎮可以攤派,但姑橋鎮不行。」
麵對潘震明的話,一直沒出聲的白承誌開口了,「十年前姑橋鎮經過一場兵禍,全鎮青壯死傷過半,本就沒剩多少青壯,很多人家隻有些老弱婦孺,前個兒曹少璘誆民冒匪,最後以徵兵名義把幾十個青壯送去前線,如今你讓我白家把壯丁名額往下攤派給姑橋鎮的老百姓頭上,再征一百五十個壯丁,地裡的活誰來乾?老百姓那不得鬧翻天,戳我白家的脊梁骨,我白家還能在姑橋鎮立足嗎?潘縣長,您這是要把我白家往火坑裡推!」
「三少爺,此言差矣!別的鎮都可以往下層層攤派到老百姓頭上,偏你白家做不得,難道你們白家收民心,想要學造反了不成?」潘震明當場哼了一聲,帶著股子一縣之尊的威嚴。
畢竟自古以來官紳本就一體,官就是官府,紳就是大戶人家,可偏偏這個白家要做另類,總是為了底層泥鱉出頭跟官府作對,哪還有半點大戶人家的樣子。
這回他潘震明就是要把白家多年攢下來一個積善之家的名聲,給狠狠扒掉。
此時,蘇韞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潘縣長,一千擔糧和五千大洋都能湊,可一百五十個壯丁都是活生生的人,白家無法做到把姑橋鎮一個個父老兄弟都抓走。」
聽到蘇韞婠的明言拒絕,潘震明站起身,手裡的文明棍在地麵敲了敲:「白大少奶奶,你們白家做不做到,這就不是本縣該操心的事了。國難當頭,事急從權,省府下達的命令耽誤不得,如果你們白家實在不願出麵征壯丁,你們白家可以讓姑橋鎮保公所相助。但醜話說在前頭,誰敢耽誤國府抗戰大事,誰就是國家民族的罪人。三天後,本縣在縣府等著你們白家送來糧餉和壯丁。」
「白家嫂子,潘某還有事,先告辭!」
說完潘震明拱了拱手,也不等回應,轉身抬腳就往門外走。
隻留下了一屋子臉色難看的人。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座鐘的滴答響。
潘震明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白承誌猛地攥緊拳頭,「砰」地一聲砸在八仙桌上,茶盞都震得晃了晃,「可憐無數英雄血!將士們在前線拚得連命都沒了,這狗官倒好,就會做甩手掌櫃!一句『層層攤派』,便拍屁股走人,老百姓的死活他是半分不顧!就這行徑,也配做一縣之尊?」
白承誌那張俊朗的臉上滿是怒色,聲音裡帶著憤懣之情。
白鳴昌看了白承誌一眼,輕咳了聲勸道:「承誌,你自小在學堂讀書,不曉得這世道人心,像潘震明這樣太多了,一個個跟地方大戶勾肩搭背,狼狽為奸,就知道刮老百姓的油水。每次各種名目任務下來,都是大戶先帶頭做個樣子捐些錢糧,等到事後,大戶的錢糧如數奉還,百姓繳的錢糧三七分帳!也就姑橋鎮這邊還算好,你瞅瞅隔壁的洪山鎮,被曹家那個大戶禍害成啥樣子了?多少百姓活不下去,都往這邊逃嘞!」
「像潘震明這樣的人都該殺,曹家這樣的大戶也都該嚴懲,否則如此下去,以後遲早有一日,天下民心都會被像潘震明這樣的人敗光!」
白承誌握著拳頭忍住胸口起伏,一副憤憤不已。
「誰來嚴懲?自古以來官紳一體,你讓他們自己嚴懲自己?」旁邊的三老爺白鳴盛搖頭一笑,吧嗒抽了口大煙,煙杆在桌沿磕了磕菸灰,語氣帶著幾分麻木,「國府的大老爺們哪隻眼珠子見過百姓的死活?哪個腦瓜子會想過以後的災難?大老爺們隻曉得往自個兒兜裡塞錢!」
說著抬眼看向端坐的大太太,聲音帶些哈欠,「大嫂嫂,如今世道不安生,咱白家可不能再從自家糧倉庫房掏糧餉了,得留些積蓄以備不時之需。依咱看,這回還是攤派下去吧,總不能讓白家獨自扛著,畢竟這是上頭給姑橋鎮的籌收任務,有這個名頭也是合情合理。」
大太太端著茶盞沒說話,渾濁的眼眸裡瞧不出情緒,隻低頭喝著茶。
這時蘇韞婠端正一下坐姿,鳳眸透著一抹堅決,「三叔,今年上半年姑橋鎮收成是還行,百姓勉強能混個半飽,可一些村裡頭照樣有餓死的人。眼下要是把糧餉和壯丁名額攤派下去,怕是要餓死人更多,還有不少人得逃荒。」
「侄媳婦,不是三叔心狠,」白鳴盛又吧嗒一口煙,「三叔知道你心善,可不攤派下去,白家還能拿出這麼多糧餉嗎?就算勉強湊夠了錢和糧,一百五十個壯丁名額咋辦?難不成要把咱白家的護院長工都送去前線?再說了,這世道每天都有人餓死,有人逃荒,你顧得了一個姑橋鎮,還能顧得了其他地方?依咱看,閉閉眼、咬咬牙,該攤派下去還得攤派下去,總不能讓自個白家栽進去!」
「三弟說的沒錯,侄媳婦,如今一個個大戶都爭先從攤派中大撈油水,聽說上個月曹家出了一千擔糧,竟給洪山鎮百姓攤派了一千五百擔,曹家一口就私吞了五百擔糧,咱們白家不僅沒有油水,還往外貼,長此下去,白家會撐不住的,你就莫施菩薩心腸了,這一回咱們白家也攤派下去一千五百擔糧,好好大飽一口。」
二老爺白鳴昌越說眼中光芒越亮,手中一對翡翠珠子撞得嘩啦響。
「住口!」
不等蘇韞婠出聲反駁,大太太一聲喝斥突然放下茶盞,清脆的碰撞聲讓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說著,抬眼掃過白鳴昌和白鳴盛兩位老爺,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你們兩個現世寶,都忘記了白家十六字家訓了嗎?」
「積善成德,必有餘慶!積惡為怨,必有餘殃!」
隨著大太太的話一出,白鳴昌和白鳴盛都下意識地垂下了腦袋。
「大嫂嫂,列祖列宗的話,咱作為白家子孫不敢忘記。」
二老爺白鳴昌的嘴裡嘟囔著吐出了一句話,「大嫂嫂,那你說接下來咋辦?」
(備註:白家十六字家訓,源自《周易·坤·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這句話的字麵意思是:長期行善的家庭(「積善之家」),必定會為後代留下多餘的福報(「餘慶」),其中「餘慶」指先輩遺留的恩澤或吉慶。其完整表述常包含後半句「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形成善惡對比:行善得福,作惡招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