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會做很多錯事。有些可以回頭，有些不能。
隻能在沒有人的夜裏，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後悔。
距離油院縣的社會實踐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徐潔以為自己會慢慢忘掉，但那個畫麵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腦子裏，怎麽都褪不下去。
她總是做同一個夢。
夢裏有一條河，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河麵上漂著蘆葦花，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又像紙錢。她站在岸邊，想走，腳卻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然後她看見水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不是魚，是一個人，正在往下沉。那人穿著灰藍色的工服，袖口係著繩子，臉上蓋著水草，看不清是誰。
她想喊，喊不出聲。她想跑，腿不聽使喚。
然後她醒了。枕巾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那個下午，那個樹林，那條河，那些畫麵，像碎掉的玻璃，紮在她腦子裏，怎麽都拔不出來。
她記得自己是怎麽跑進樹林的。風從耳邊刮過去，樹枝打在臉上，她顧不上疼。
她隻知道要找到徐雁生，找到她，問她——你到底在幹什麽？
可是當她真的看到徐雁生的時候，她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河邊的淤泥被踩得亂七八糟。一個人躺在那裏，仰麵朝天，工服上全是泥和水草。袖口係著繩子，衣擺也係著繩子，整個人像一件被打包好的行李。那人一動不動，臉上蓋著一把水草，看不清是誰。
徐雁生站在旁邊，手上全是黑泥，指甲縫裏都是。她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見了徐潔。
那一刻，徐潔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她認識的徐雁生是沉默的、冷淡的、不太愛笑的。她會在夜裏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說“別擔心”。她會幫她係鞋帶，會在食堂把肉夾到她碗裏，會在她做噩夢的時候輕輕拍她的背。
她是姐姐，更是戀人。
徐潔的腿軟了。她跌坐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齜牙，但她感覺不到。
她的胃翻湧了一下，差點吐出來。
“別怕。”
徐雁生走過來，蹲下來，伸手抱住她。她的手還是濕的，泥蹭在徐潔的衣服上，涼颼颼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孩。
徐潔想推開她，但手使不上力。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她隻是抖，渾身都在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都過去了。”徐雁生說。
都過去了？什麽過去了？那個人死了？還是沒死？她為什麽要這麽做？那個人是誰？
無數個問題堵在喉嚨裏，但徐潔一個都問不出來。她怕聽到答案。
“求你，”徐雁生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當什麽都沒看到。”
徐潔抬起頭，看著她。
徐雁生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懇求。是什麽都沒有。像一麵幹淨的鏡子，隻映出徐潔自己的臉——蒼白的、流淚的、驚恐的臉。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離這個人很遠很遠。遠到她伸出手去，夠不到。
她跑回大巴車，對麵是派出所。
藍底白字的牌子掛在門口，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裏麵有人影在走動。隻要她走進去，說一句話，一切就結束了。
她站在那裏，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喘不上來。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司機按喇叭：“同學！上車了！”
她沒有動。
“最後一個來了！”有人在喊。
她轉過頭，看見徐雁生正朝這邊走來。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衣服上還沾著泥，但她走得慢悠悠的，像散步一樣。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睛，表情很平靜。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四目相對。徐雁生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又像不是。
徐潔先移開了目光。她轉身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靠著窗戶，把臉埋進胳膊裏。
她聽到徐雁生的腳步聲從過道裏傳來，越來越近，然後在她身邊旁邊坐下來。
車子發動了。派出所的牌子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最後拐了個彎，徹底看不見了。
徐潔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胳膊上，溫熱的，很快又涼了。
往後的許多個夜裏，她都會想起那個下午。那條河，那雙手，還有徐雁生的眼睛。
她有時候會想，如果那天她走進派出所，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但她沒有。她上了車。
這是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從那天起，她和徐雁生之間多了一條河。河水是黑的，看不到底。
她站在岸邊，走不過去。那個人也走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