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552章 鏽錨鳴潮照父魂
鏡海市東港碼頭,晨霧像被泡軟的棉絮裹著鏽紅色起重機。錨鏈堆成的小山泛著褐綠斑駁,海風卷著鹹腥味撞在鏈環上,發出「嗡——嗡——」的悶響,混著遠處貨輪的汽笛,在潮濕的空氣裡蕩出漣漪。
聞人海穿著橙黃色排程服,袖口沾著機油黑漬,正蹲在錨鏈堆前核對報廢清單。他指尖劃過鏈環上的鏽跡,粗糙的觸感像砂紙蹭過掌心,帶著海水浸泡多年的冰涼。突然,一截鏈環縫隙裡露出的塑料瓶反光晃了他眼——那是個半透明的可樂瓶,瓶身被海水泡得發皺,用麻繩牢牢係在錨鏈上,繩子都快和鏽跡融成一體。
「搞什麼名堂?」聞人海嘟囔著伸手去解,麻繩脆得一扯就斷。他擰開瓶蓋,一股帶著黴味的海水氣息湧出來,裡麵塞著張疊得整齊的紙片。展開一看,是張泛黃的船票,印著「1997年8月15日,鏡海—南洋」,右下角歪歪扭扭寫著「阿強」兩個字,墨跡被海水暈開,邊緣發毛。
「海哥,發啥呆呢?這批錨鏈下午就得拉去熔鑄廠。」排程室的小張跑過來,藍色安全帽下的臉掛著汗珠,手裡的對講機滋滋響。
聞人海舉著船票晃了晃:「你看這玩意兒,1997年的船票,係在報廢錨鏈上。阿強是誰?」
小張湊過來看了眼,撓撓頭:「這得問浪裡白吧?碼頭老水手就他記得早年間的事。」
浪裡白此刻正坐在碼頭邊的舊木凳上,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袖口磨得發亮,銀灰色的頭發用一根紅繩束在腦後。他手裡轉著個銅煙鍋,煙絲燃著的紅點在晨霧裡明滅。聽到「阿強」兩個字,老人的手頓了一下,煙鍋「咚」地磕在木凳上。
「阿強……陳阿強啊。」浪裡白的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鐵片摩擦,「1997年那趟船,載著二十多個海員去南洋運橡膠,遇上了海盜。船沉了,就活下來兩個,阿強沒回來。」
聞人海心裡一沉:「那這船票……」
「他走之前,天天在碼頭唸叨,說兒子剛考上大學,等著他掙學費呢。」浪裡白望著遠處的海平麵,眼神飄得很遠,「他怕自己忘了,就把船票塞瓶子裡,說要是回不來,總有一天能被人發現,讓兒子知道他沒食言。」
聞人海捏著船票的指尖有些發緊。他掏出手機,對著船票拍照,發給做檔案管理的朋友:「幫我查查1997年那趟失事的船,船員陳阿強的家屬資訊。」
中午的太陽把霧曬散了,碼頭的鐵板燙得能煎雞蛋。聞人海剛收到朋友的回複,手機就響了,螢幕上跳著「海洋維權律師陳嶼」。他接起電話,那邊傳來沉穩的男聲:「您好,我是陳嶼。聽說您有我父親陳阿強的訊息?」
「你在哪?我在東港碼頭,有樣東西給你看。」聞人海掛了電話,看見浪裡白還坐在木凳上,銅煙鍋已經涼了。
半小時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快步走來。陳嶼個子很高,頭發梳得整齊,戴著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帶著急切。他看到聞人海手裡的船票,腳步頓住,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是……我父親的字跡。」陳嶼伸手接過船票,指尖微微顫抖,「我媽說,他走之前,把所有積蓄都留了下來,就怕自己出事,耽誤我上學。」
聞人海指了指那堆錨鏈:「船票係在那上麵。浪裡白說,你父親是為了給你掙學費才跑那趟船的。」
陳嶼看向浪裡白,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還記得他。這些年,我一直在幫被海盜劫持的船員家屬維權,就是想替我父親,也替那些沒回來的海員討個說法。」
浪裡白擺擺手,紅繩束著的頭發晃了晃:「你爹要是知道你現在做的事,肯定高興。他總說,兒子是讀書人,將來要做正經事。」
接下來的幾天,聞人海陪著陳嶼跑了海事局、檔案館,終於找到陳阿強當年的船員登記資訊。dna比對的那天,陳嶼坐在醫院的走廊裡,手裡攥著那張船票,聞人海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瓶身的涼意讓他稍微平靜了些。
「其實我小時候,總怨他老不在家。」陳嶼聲音有些低,「直到我媽告訴我,他每次出海前,都要在我枕頭底下塞一塊糖,說等他回來,就帶我去吃大餐。」
聞人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食言,隻是用另一種方式。」
下午三點,醫生拿著報告單走出來,笑著說:「比對成功,確認是父子關係。」
陳嶼手裡的礦泉水瓶「咚」地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他捂住臉,肩膀輕輕顫抖,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聞人海蹲下來幫他撿瓶子,看見他褲腳沾著的泥點——昨天為了查資料,他們在舊碼頭跑了一下午。
錨鏈被送去熔鑄廠那天,碼頭來了不少人,有當年陳阿強的同事,有陳嶼幫助過的船員家屬。熔鑄爐的火焰通紅,映得每個人的臉都暖暖的。當錨鏈被鑄成紀念碑,上麵刻著「父愛深過海」五個字時,陳嶼伸手撫摸著碑麵,溫度從指尖傳到心裡。
「我想把紀念碑立在潮汐發電站旁邊。」陳嶼對聞人海說,「那裡的電流聲,像我小時候聽他哼的搖籃曲。」
潮汐發電站建在海邊,藍色的發電機葉片隨著海浪轉動,發出「呼呼」的聲響。紀念碑立起來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灑在碑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聞人海站在旁邊,看見陳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放在碑前——那是當年陳阿強總塞在他枕頭底下的水果糖,糖紙都有些褪色了。
突然,發電站的警報響了,紅色的警示燈在藍色的海麵上閃個不停。值班人員跑出來大喊:「發電機出故障了!錨鏈固定裝置鬆動了!」
陳嶼和聞人海對視一眼,拔腿就往發電站跑。發電機房裡,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固定發電機的錨鏈——就是用當年陳阿強那批報廢錨鏈熔鑄的新錨鏈,此刻正微微晃動,連線點處的螺栓已經有些鬆動。
「得趕緊加固!」聞人海喊道,他從工具箱裡拿出扳手,遞給陳嶼。兩人爬到發電機頂部,海風把他們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陳嶼蹲在錨鏈旁,手裡的扳手剛碰到螺栓,突然一陣巨浪拍過來,發電站晃了一下,他身體一歪,眼看就要掉下去。
聞人海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帶。陳嶼的手緊緊攥著錨鏈,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低頭看向海麵,浪花翻湧,像當年吞噬父親船的大海。就在這時,他聽見錨鏈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耳邊哼著熟悉的搖籃曲。
「爸,我抓住了。」陳嶼輕聲說,眼淚掉進海裡,瞬間被浪花捲走。他咬緊牙關,用腳蹬住發電機外殼,手裡的扳手猛地擰向螺栓。聞人海在旁邊穩住他的身體,兩人合力,終於把螺栓擰緊。
警報聲停了,紅色警示燈熄滅。陳嶼和聞人海坐在發電機頂部,喘著粗氣。夕陽把海麵染成橘紅色,遠處的貨輪緩緩駛過,汽笛聲悠長。
「你說,我爸是不是在看著我們?」陳嶼問。
聞人海望著紀念碑的方向,笑了笑:「肯定在。你聽,電流聲多像他哼的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畫板,畫板上畫著錨鏈、紀念碑和夕陽下的發電站。她跑到發電站底下,仰起頭喊:「陳律師!聞排程!我畫好了你們剛才修機器的樣子!」
陳嶼和聞人海低頭一看,女孩紮著馬尾辮,臉上帶著雀斑,眼睛亮晶晶的。聞人海認出她是前兩天在碼頭畫畫的實習生,叫林晚星,名字是從唐詩裡來的。
「畫得怎麼樣?給我們看看。」聞人海喊道。
林晚星舉起畫板,夕陽的光灑在畫上,錨鏈的線條閃著金色的光,紀念碑上的字清晰可見。陳嶼看著畫,突然笑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沒放出去的糖,扔給林晚星:「謝啦,小姑娘。這糖給你。」
林晚星接住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她笑著說:「陳律師,你知道嗎?我爺爺也是老海員,他說當年和你爸爸是同事呢!」
陳嶼愣住了,剛要說話,突然感覺腳下的發電機晃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剛才擰緊的螺栓旁邊,錨鏈上出現了一道裂縫,裂縫越來越大,發出「哢嚓」的聲響。
「不好!」聞人海大喊一聲,伸手去拉陳嶼。但已經晚了,錨鏈「啪」地斷開,發電機開始傾斜。陳嶼身體一滑,朝著海麵墜去。林晚星在底下嚇得尖叫,手裡的畫板掉在地上,顏料混著沙子散開。
就在陳嶼以為自己要掉進海裡時,一隻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抬頭一看,是浪裡白!老人不知什麼時候爬了上來,銀灰色的頭發在風裡飄著,藏青色對襟褂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舊傷疤。
「臭小子,彆給你爹丟臉!」浪裡白的聲音還是那麼沙啞,卻帶著力量。他另一隻手抓著錨鏈的斷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聞人海也撲過來,抓住陳嶼的另一隻手。
三個人吊在半空中,發電機還在傾斜,零件「劈裡啪啦」往下掉。海風吹得他們東倒西歪,下麵是翻湧的海浪。林晚星在底下急得直跳,撿起地上的繩子,想扔給他們,卻怎麼也扔不上去。
「堅持住!我去叫人!」林晚星轉身要跑,卻看見遠處跑來一群人,是碼頭的工人和熔鑄廠的師傅。他們手裡拿著繩索和工具,朝著發電站跑來。
浪裡白的手開始發抖,他咬著牙說:「阿強,我幫你護住你兒子了……」
陳嶼看著老人臉上的皺紋,突然想起父親照片裡的樣子,鼻子一酸:「白叔,謝謝您。」
就在這時,浪裡白的手一滑,陳嶼往下墜了半米。聞人海的胳膊被拉得生疼,他大喊:「堅持住!他們來了!」
工人師傅們已經跑到發電站底下,他們把繩索拋上來,喊著:「抓住繩子!」
陳嶼伸手去夠,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繩索的瞬間,浪裡白的手徹底鬆開了。陳嶼心裡一緊,卻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往上拉——是聞人海和工人師傅們一起用力,把他拉了上來。
他趴在發電機頂部,大口喘著氣,轉頭去看浪裡白,卻發現老人不見了。海麵上隻有一圈圈漣漪,像老人轉著的銅煙鍋,慢慢散開。
聞人海拍著他的背,聲音帶著哭腔:「白叔他……」
陳嶼站起身,朝著海麵跪下,深深磕了三個頭。林晚星跑過來,遞給他一張紙,是從畫板上撕下來的,上麵畫著浪裡白坐在碼頭木凳上的樣子,銀灰色頭發,紅繩束著,手裡轉著銅煙鍋。
「這是我昨天畫的。」林晚星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爺爺說,浪裡白叔當年為了救我爺爺,被海盜砍了一刀,就是他褂子底下的傷疤。」
陳嶼接過畫紙,指尖輕輕撫摸著上麵的線條。遠處的夕陽慢慢沉下去,把海麵染成一片血紅。錨鏈的斷口還在晃動,電流聲依舊像搖籃曲,在海麵上回蕩。
突然,他感覺口袋裡的船票動了一下。掏出來一看,船票上的墨跡好像清晰了些,「阿強」兩個字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指紋印,像有人剛剛按上去一樣。
聞人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把白叔找回來。」
陳嶼點點頭,站起身,朝著工人師傅們說:「大家幫忙找找白叔,他肯定沒走遠。」
就在他們準備下發電機時,林晚星突然指著海麵大喊:「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朝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海麵上出現了一道光,像錨鏈反射的光,慢慢彙聚成一個人影。那人影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銀灰色頭發用紅繩束著,手裡轉著銅煙鍋,朝著他們揮了揮手,然後慢慢消散在夕陽裡。
「是白叔……」聞人海喃喃道。
陳嶼握緊手裡的畫紙和船票,心裡突然暖暖的。他知道,父親和白叔都在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們用生命守護的碼頭,看著這片他們深愛的海。
這時,遠處的潮汐發電站傳來「嗡」的一聲,電流聲變得更加清晰,像一首悠長的歌。陳嶼抬頭看向天空,星星開始冒出來,一閃一閃的,像父親當年塞在他枕頭底下的糖,甜絲絲的,照亮了整個海麵。
突然,發電站的燈光全滅了,隻有紀念碑上的「父愛深過海」五個字,在星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林晚星手裡的畫紙被風吹起來,朝著海麵飄去,落在那道剛剛消散的光影處。陳嶼和聞人海對視一眼,朝著畫紙飄去的方向跑去,身後的碼頭靜悄悄的,隻有海浪拍打著岸邊的聲音,和錨鏈輕輕晃動的「嗡」鳴。
陳嶼的皮鞋踩在碼頭的鐵板上,發出「噔噔」的聲響,鞋尖沾著的沙粒隨著腳步不斷掉落。聞人海跟在他身後,排程服的衣角還在風裡晃,剛才拉陳嶼時扯皺的領口沒來得及撫平。
林晚星抱著畫板追上來,馬尾辮甩得像小鞭子:「等等我!畫紙還能追回來的!」她的白色連衣裙裙擺沾了泥點,雀斑臉因為跑太快漲得通紅,手裡緊緊攥著半截斷掉的畫筆。
三人朝著畫紙飄去的方向跑,海風吹得眼睛發澀。畫紙被風帶著往遠海飄,離碼頭越來越遠,浪尖一翻,紙角就濕了一塊。陳嶼突然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剛才慌亂中沒掉,螢幕上還留著和醫生的通話記錄。
「我聯係海事局的朋友,讓巡邏艇過來幫忙。」他指尖飛快地打字,螢幕光映在他眼鏡片上,「畫紙不能丟,那是白叔留在這世上最後一張畫像。」
聞人海點點頭,轉頭看向林晚星:「你爺爺當年和白叔、陳叔是同事?能不能給我們講講他們以前的事?」
林晚星蹲下來,把畫板放在膝蓋上,指尖摸著畫紙上浪裡白的輪廓:「我爺爺說,當年他們三條船一起去南洋,陳叔的船裝的是橡膠,白叔的船裝的是瓷器。海盜來的時候,白叔本來能跑的,卻掉頭回去救陳叔……」她的聲音低下去,「我爺爺說,白叔後背的疤,就是那次為了擋海盜的刀留下的。」
陳嶼打字的手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剛才浪裡白抓著他手腕時,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想起老人藏青色褂子下的舊傷疤——那哪裡是普通的疤,是替父親擋過刀的證明。
「當年活下來的兩個船員,有一個是你爺爺吧?」陳嶼問。
林晚星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對!我爺爺說,他本來想跟白叔一起回去救陳叔,可是白叔把他推下了救生艇,說『你有老婆孩子,得活著回去』。」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嗚——」的汽笛聲,一艘白色的巡邏艇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陳嶼揮了揮手,巡邏艇上的人看見了,加快了速度。
「走,我們上船追畫紙。」聞人海拍了拍陳嶼的肩膀,率先朝著碼頭邊的小艇走去。
三人登上小艇,聞人海負責開船,馬達「突突」地響,濺起白色的浪花。林晚星站在船頭,指著遠處:「在那兒!畫紙還飄著呢!」
畫紙被風捲到了一塊礁石旁邊,卡在了礁石的縫隙裡。陳嶼站起身,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畫紙的邊緣,突然一陣海浪拍過來,小艇晃了一下,他差點掉下去。
「小心點!」聞人海趕緊穩住方向盤,小艇在浪裡打了個轉。
陳嶼咬著牙,探著身子把畫紙從礁石縫裡抽出來。畫紙濕了一半,浪裡白的畫像暈開了些,銀灰色的頭發像蒙了層霧,銅煙鍋的紅點卻依舊清晰。他把畫紙塞進懷裡,用外套裹住,胸口傳來畫紙潮濕的涼意。
「拿到了!」陳嶼坐下來,喘著氣說。
林晚星湊過來,看著他懷裡的畫紙,鬆了口氣:「太好了,沒丟。」
就在這時,巡邏艇也到了。艇上的人探出頭問:「陳律師,沒事吧?剛才接到你訊息,我們就趕過來了。」
陳嶼點點頭:「沒事,謝謝你們。就是想找回一張畫紙。」
巡邏艇上的人笑了笑:「應該的。對了,剛才我們在附近巡邏,發現海裡有個東西,好像是個人,就在那邊礁石區。」
陳嶼心裡一緊,猛地站起來:「在哪?快帶我們去!」
聞人海立刻掉轉小艇的方向,朝著巡邏艇指的方向開去。馬達聲越來越響,陳嶼懷裡的畫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像浪裡白在輕輕拍他的胸口。
到了礁石區,巡邏艇上的人指著一塊大礁石後麵:「就在那兒,好像趴在礁石上,一動不動。」
陳嶼跳下水,海水沒過膝蓋,冰涼刺骨。他朝著礁石後麵跑去,心裡像被揪著一樣疼——不會是白叔吧?
礁石後麵,一個人趴在那裡,藏青色的對襟褂子被海水泡得濕透,銀灰色的頭發散在礁石上,像一團濕棉花。陳嶼的心臟「咚咚」地跳,他蹲下來,輕輕翻過那人的身體。
是浪裡白!老人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嘴角帶著一絲笑意,手裡還攥著一個銅煙鍋,煙鍋已經涼透了。
「白叔!白叔!」陳嶼搖晃著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哭腔,「你醒醒啊!我們還沒謝謝你呢!」
聞人海和林晚星也跑過來,林晚星看到浪裡白,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白叔……你怎麼了……」
巡邏艇上的醫生跳下來,摸了摸浪裡白的脈搏,又探了探他的鼻息,搖了搖頭:「已經沒氣了,應該是剛才掉海裡的時候,撞到了礁石。」
陳嶼的眼淚掉在浪裡白的臉上,順著老人的皺紋流下來。他想起剛才浪裡白抓著他的手,想起老人說「阿強,我幫你護住你兒子了」,想起老人藏在褂子底下的傷疤——原來白叔從來沒有忘記過父親,從來沒有。
聞人海蹲下來,拍了拍陳嶼的背:「我們把白叔帶回碼頭吧,讓他看看紀念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陳嶼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抱起浪裡白,老人的身體很輕,像一片羽毛。他懷裡的畫紙貼著浪裡白的後背,濕掉的畫像和老人的頭發混在一起,像融為一體。
小艇往回開,馬達聲悶悶的,海浪拍打著船身,像在哭。林晚星坐在旁邊,把畫板放在腿上,用鉛筆輕輕描著浪裡白的畫像,想把暈開的地方補回來。
回到碼頭,工人師傅們還在等著。看到陳嶼抱著浪裡白回來,大家都沉默了,有人紅了眼睛,有人轉過身去擦眼淚。
「白叔他……」聞人海哽咽著說不出話。
陳嶼抱著浪裡白走到紀念碑前,把老人輕輕放在地上。紀念碑上的「父愛深過海」五個字在星光下泛著光,像父親和白叔的眼睛。他把懷裡的畫紙拿出來,貼在紀念碑上,用石頭壓住邊角。
「白叔,你看,紀念碑立起來了。」陳嶼輕聲說,「我爸他肯定很高興,你也很高興吧?」
就在這時,潮汐發電站突然「嗡」的一聲,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藍色的發電機葉片轉得更快了,電流聲像一首歡快的歌。紀念碑周圍的路燈也亮了,黃色的光灑在浪裡白的身上,像給他蓋了層被子。
林晚星突然指著發電站的方向喊:「你們看!那是什麼!」
眾人抬頭看去,發電站的頂部,一道光慢慢升起來,像錨鏈反射的光,又像夕陽的餘暉。光裡,兩個人影慢慢清晰——一個穿著海員服,手裡拿著船票,是陳阿強;一個穿著藏青色對襟褂子,手裡轉著銅煙鍋,是浪裡白。
他們朝著陳嶼揮了揮手,然後一起朝著海平麵走去,身影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星光裡。
陳嶼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笑。他知道,父親和白叔終於團聚了,他們在海裡,在風裡,在潮汐發電站的電流聲裡,永遠陪著他。
聞人海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喝口水吧,白叔和陳叔肯定希望你好好的。」
陳嶼接過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的涼意順著喉嚨下去,心裡卻暖暖的。他看向林晚星,笑了笑:「謝謝你的畫,幫我們留住了白叔。」
林晚星也笑了,雀斑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可愛:「我還要畫更多碼頭的故事,畫你,畫聞哥,畫所有像白叔和陳叔一樣的人。」
三人站在紀念碑前,看著遠處的海平麵。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嘩嘩」的聲響,潮汐發電站的電流聲像搖籃曲,在夜裡回蕩。陳嶼懷裡的畫紙被風吹得輕輕作響,像浪裡白在和他說話。
突然,林晚星指著天空喊:「快看!星星!」
天空中,一顆星星特彆亮,閃著金色的光,像父親當年塞在他枕頭底下的糖。陳嶼笑了,他知道,那是父親和白叔在看著他,看著這個他們用生命守護的碼頭,看著這片他們深愛的海。
聞人海掏出手機,給海事局的朋友發了條訊息:「麻煩幫我查一下1997年那趟失事的船,所有船員的家屬資訊,我想幫他們都找到親人。」
陳嶼轉過頭,看著聞人海,笑了:「我們一起。」
林晚星舉起畫板,在星光下畫著什麼,鉛筆在紙上「沙沙」響。她要把這一刻畫下來,畫紀念碑,畫發電站,畫天上的星星,畫三個站在海邊的人——他們的故事,會像錨鏈一樣,永遠留在這片海裡。
海浪依舊拍打著岸邊,電流聲依舊像搖籃曲。陳嶼握緊懷裡的畫紙,感受著胸口傳來的涼意和溫暖。他知道,隻要碼頭還在,海還在,父親和白叔的故事就不會結束,他們的愛,會像潮汐一樣,永遠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每一個在這裡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