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524章 礦燈照見故人心
鏡海市西郊,廢棄紅衛礦改造的安全教育基地。
秋陽把鐵鏽色的井架染成金紅,風卷著碎煤渣打在鐵皮圍牆上,發出“沙沙”的響動,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空氣裡飄著硫磺與潮濕泥土混合的味道,吸進肺裡帶著澀澀的涼意。基地展廳的白熾燈慘白刺眼,照得玻璃展櫃裡的舊礦燈、安全帽泛著冷硬的光,牆角的老式風鑽鏽跡斑斑,齒刃間還嵌著半塊發黑的煤塊。
公冶龢站在“生命守護”展區中央,指尖劃過展櫃裡那隻鏽跡斑斑的手動鈴鐺。鈴鐺主體是黃銅材質,表麵爬滿綠鏽,鈴舌纏著半截發黑的麻繩,下方掛著的銘牌刻著“紅衛礦1998”,字跡被歲月磨得模糊。
“這就是‘救命鈴’,”她抬眼看向圍攏的參觀者,聲音清亮,“1998年礦難,37名礦工被困井下,正是靠著這隻鈴鐺傳遞訊號,最終12人獲救。”
人群裡突然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公冶龢循聲望去,見個穿深藍色中山裝的老人正用袖口抹臉。老人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額角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左手無名指第一節永遠彎著,那是長期握礦鎬留下的痕跡。是“沉默趙”,基地的常客,每次都站在救命鈴展櫃前發呆,今天卻格外失態。
“趙叔,您沒事吧?”公冶龢走過去遞紙巾。
沉默趙接過紙巾攥在手裡,指節發白:“沒事,就是……想起老夥計了。”他的目光黏在鈴鐺上,聲音發顫,“當年,是我最後一個搖響它的。”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參觀者頓時炸開了鍋。有人掏出手機錄影,有人急著追問細節,沉默趙卻突然轉身往外走,後背挺得筆直,腳步卻有些踉蹌。
公冶龢心頭一緊。她記得檔案裡寫著,1998礦難的倖存者名單裡,確實有個叫趙守義的礦工,也就是沉默趙。但檔案隻記錄了救援結果,對井下細節隻字未提。
“大家先自由參觀,注意不要觸控展品。”她交代完誌願者,快步追了出去。
沉默趙坐在基地門口的石階上,從口袋裡摸出個鐵皮煙盒,手抖得半天沒開啟。公冶龢遞過打火機,火苗竄起的瞬間,她看見老人眼底翻湧的淚光。
“那年我才28,剛當上掘進隊隊長,”沉默趙吸了口煙,煙霧從鼻孔裡鑽出來,模糊了他的臉,“那天井下透水來得突然,水順著礦道往上漲,眨眼就沒過膝蓋。”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礦下口音,混著煙味飄在風裡。公冶龢蹲在旁邊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石階縫裡的煤屑。
“我們躲進臨時避難硐室,水還在漲,電話斷了,就剩這隻鈴鐺。”沉默趙指了指展廳方向,“老礦長讓我搖鈴,說井上能聽見。我搖了整整一夜,胳膊都腫了,鈴鐺繩磨得手心流血。”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後來水退了些,老礦長說他去探路,讓我帶著其他人等訊息。他走之前,把這鈴鐺塞給我,說‘守義,活下去’。”
煙蒂燒到手指,沉默趙猛地縮回手。“結果呢?”公冶龢追問。
“結果?”他苦笑一聲,疤痕在臉上扯出猙獰的弧度,“我帶著人順著老礦長探的路往上爬,剛出井口,就聽見井下傳來鈴鐺聲——是老礦長,他被困在岔道裡了。可那時塌方了,誰也進不去。”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我總夢見他,問我為什麼不回頭救他。這鈴鐺的聲音,夜夜在我耳朵裡響。”
公冶龢心口發堵。她想起自己帶跑團時,光頭趙臨終前說的“路在腳下”,突然明白有些愧疚能壓垮一輩子。
“趙叔,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她輕聲說。
沉默趙沒說話,站起身慢慢走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被拉長的歎息。
公冶龢回到展廳,剛走到救命鈴展櫃前,就發現鈴舌似乎動了一下。她以為是錯覺,湊近細看,突然發現鈴鐺內側好像粘著什麼東西。
“小李,拿梯子來,再找副手套。”她朝誌願者喊道。
爬上梯子,戴上白手套,公冶龢小心翼翼地摳開鈴鐺內側的附著物。是張油紙,被煤漬染得發黑,折疊了好幾層。展開後,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指紋,雜亂地拚成一個歪歪扭扭的“生”字。
油紙上還寫著幾行鉛筆字,字跡模糊不清:“守義帶大家走,彆回頭。礦燈電池省著用,朝有光的方向。——老陳”
老陳,應該就是當年的老礦長陳德山。公冶龢攥著油紙,指腹撫過那些重疊的指紋,突然想起沉默趙說的“37名礦工”,這指紋,恐怕是被困的人一個個按上去的。
她正出神,手機突然響了,是基地主任打來的:“公冶,趕緊來辦公室,有大人物要見你,說是來考察安全整改的。”
公冶龢把油紙塞進隨身的帆布包,快步走向辦公樓。剛上二樓,就聽見主任辦公室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基地的安全設施太落後了,必須全部整改,資金不是問題。”
是百裡黻!他穿一身定製西裝,頭發梳得油亮,正指著牆上的規劃圖說話。旁邊站著他的兒子百裡耀,穿件潮牌衛衣,正低頭玩遊戲。
公冶龢推門進去,百裡黻抬頭看見她,眼睛一亮:“公冶教練,好久不見!你怎麼在這?”
“我是這裡的講解員。”公冶龢點頭示意。
主任趕緊打圓場:“公冶老師可是我們的骨乾,當年的馬拉鬆冠軍,現在講解安全知識特彆專業。”
百裡耀突然抬頭:“你就是那個培養殘疾跑者的公冶??我同學他哥就是你跑團的!”
“是我。”公冶龢笑了笑。
百裡黻拍著桌子:“這緣分!正好,我打算捐一筆錢給基地升級設施,公冶你熟悉情況,這事就交給你負責。”
公冶龢剛想推辭,就聽見門口傳來爭執聲。
“我要見公冶龢!你們憑什麼攔我?”是沉默趙的聲音,帶著火氣。
她趕緊出去,見兩個保安正攔著沉默趙,老人氣得胸口起伏:“我要看看那鈴鐺,你們憑什麼不讓進?”
“趙叔,您彆激動,我帶您去。”公冶龢上前解圍。
百裡黻跟著出來,打量了沉默趙一眼,皺起眉頭:“這不是趙師傅嗎?當年我家蓋第一個煤場,還是請您當的技術顧問。”
沉默趙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百裡老闆貴人多忘事,我可不敢當。”
公冶龢心裡納悶,這兩人居然認識。她沒多問,帶著沉默趙回了展廳,把油紙遞給他:“趙叔,您看這個。”
沉默趙接過油紙,手指顫抖得更厲害了。看到“老陳”兩個字時,他突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展櫃前,眼淚砸在冰涼的玻璃上。
“老陳……老陳啊……”他反複唸叨著,聲音嘶啞,“我就知道,你不是讓我丟下你……”
公冶龢扶他起來,遞過水杯:“趙叔,老礦長是故意讓您帶著大家走的。他知道隻有您能領隊。”
沉默趙喝了口水,情緒漸漸平複:“當年百裡家的煤場偷工減料,我勸過老陳彆跟他們合作,可他不聽。後來礦難,說不定就是……”
話沒說完,百裡黻突然走了進來:“趙師傅,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我百裡家做生意向來規矩,當年的事故報告寫得清清楚楚,是自然透水。”
“自然透水?”沉默趙猛地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你敢說你們的礦道支護沒偷工減料?當年我撿過你們換下來的劣質工字鋼,上麵全是裂紋!”
兩人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公冶龢想勸架,卻被百裡耀拉到一邊。
“我爸就這樣,跟人吵從來不讓步。”百裡耀撇撇嘴,“不過我偷偷聽見我爸打電話,說這礦當年的事故有貓膩,他這次來是想把基地買下來,改成私人會所。”
公冶龢心頭一沉。她看向爭吵的兩人,突然想起剛才百裡黻說要捐錢整改,怕不是“欲擒故縱”的把戲。
這時,門口又進來一群人。為首的是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頭發挽成低髻,彆著枚珍珠發卡,氣質優雅。是公孫?,鏡海市有名的企業家,也是失孤兒童基金的發起人。
“百裡總,好久不見。”公孫?伸出手,笑容溫和,“我聽說你要捐錢給基地,特意來看看,說不定我們可以合作。”
百裡黻臉色一變,隨即堆起笑:“公孫總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
公孫?的目光掃過展櫃裡的救命鈴,落在沉默趙身上:“這位是趙守義師傅吧?我找您很久了。”
沉默趙愣住了:“你認識我?”
“我父親當年也是紅衛礦的礦工,1998年礦難,他沒能出來。”公孫?的聲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想找倖存者問問情況,可大家都不願意提。”
展廳裡突然安靜下來。公冶龢看著公孫?,想起她姐姐的墓碑,突然明白這份執念有多沉重。
“你父親叫什麼名字?”沉默趙輕聲問。
“公孫建國。”
沉默趙眼睛一亮:“建國!他當年跟我一個班!礦難時他幫我扶著老礦長,是個好人……”
話沒說完,外麵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展廳的燈瞬間滅了。
“怎麼回事?”百裡耀尖叫起來。
“彆慌!”公冶龢喊道,摸索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應該是變壓器跳閘了。”
光線晃動中,她看見沉默趙突然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是……是井下的聲音……水來了……”
“趙叔,您彆怕,是跳閘了。”公冶龢趕緊扶住他。
就在這時,角落裡傳來“叮鈴”一聲輕響。是救命鈴,它自己響了!
黑暗中,那鈴聲格外清晰,帶著穿透歲月的蒼涼。公冶龢的心猛地揪緊,她死死盯著展櫃,看見那隻鏽跡斑斑的鈴鐺在輕微晃動,鈴舌上的麻繩彷彿在自動擺動。
“誰在碰鈴鐺?”百裡黻的聲音帶著驚慌。
沒人回答。隻有鈴鐺的聲音在黑暗裡回蕩,一遍又一遍,像來自深淵的召喚。
公孫?突然抓住公冶龢的胳膊:“你聽,這鈴聲……好像在傳遞什麼訊號。”
公冶龢仔細聽著,鈴鐺響的節奏很特彆:短、短、長、短……這是摩爾斯電碼裡的“s”!
“是求救訊號!”她脫口而出。
就在這時,展廳的應急燈突然亮了。昏黃的光線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救命鈴展櫃的玻璃碎了,鈴鐺不見了!
沉默趙指著展櫃,嘴唇哆嗦:“老陳……是老陳來拿鈴鐺了……”
公冶龢快步走到展櫃前,蹲下檢視。玻璃是從內部碎裂的,邊緣整齊,不像是人為砸的。她突然想起剛才發現的油紙,趕緊摸帆布包,油紙還在,隻是上麵的指紋好像更清晰了些。
“百裡總,”她站起身看向百裡黻,目光銳利,“您剛才說要買下基地,是不是因為知道這鈴鐺有問題?”
百裡黻眼神閃爍:“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彆裝了!”沉默趙突然開口,“當年你們偷工減料導致礦難,現在怕事情敗露,想毀掉證據!這鈴鐺就是鐵證!”
百裡黻臉色漲紅:“你血口噴人!我要告你誹謗!”
兩人正要爭執,公孫?突然開口:“我已經讓我的律師查了當年的事故檔案,確實有疑點。而且,我剛收到訊息,基地附近的山體出現了裂縫,可能是當年礦難留下的隱患。”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驚呆了。
公冶龢突然想起基地後麵的山坡,最近確實總聽見奇怪的聲響。她掏出手機給地質局的朋友打了電話,對方說已經派人過來勘察,初步判斷有滑坡風險。
“必須馬上組織疏散!”公冶龢當機立斷,“百裡總,麻煩您聯係一下附近的居民,公孫總,您的基金會有救援物資嗎?”
兩人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危機當前,之前的矛盾暫時放到了一邊。
就在大家準備行動時,門口突然衝進來一個人。是個穿衝鋒衣的年輕人,背著登山包,滿頭大汗,手裡舉著個礦燈。
“公冶老師!不好了!後山滑坡了,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公冶龢跑到門口一看,隻見後山方向塵土飛揚,滾滾濃煙遮住了半邊天,原本通往市區的路已經被垮塌的土石堵得嚴嚴實實。
“這下完了,我們被困住了!”百裡耀癱坐在地上。
沉默趙突然站起身,眼神變得堅定:“彆慌,礦裡有應急通道。當年我和老陳勘察過,從主井旁邊的側巷能通到山外。”
“真的?”公冶龢眼睛一亮。
沉默趙點頭:“但側巷年久失修,可能有塌方風險。而且,需要有人帶路。”
“我去!”公冶龢立刻報名。她當年練馬拉鬆,體能好,而且熟悉基地的地形。
“我也去。”公孫?說,“我帶了急救包,萬一有人受傷能處理。”
百裡黻咬咬牙:“我也去,我認識工程隊的人,懂點支護知識。”
沉默趙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嚇得發抖的百裡耀:“耀耀留在這裡,跟誌願者一起守著展廳,保持通訊暢通。”
百裡耀點點頭,臉色還是慘白。
沉默趙從登山包拿出幾頂安全帽和礦燈:“這些是我帶來的,當年的礦燈,還能用。”他遞給公冶龢一盞,“這盞是老陳的,當年他就是用這個照路的。”
公冶龢接過礦燈,燈身冰涼,上麵刻著個“陳”字。她開啟開關,橘黃色的光柱刺破昏暗,照得前方的路清晰起來。
四人走進礦井入口,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礦道狹窄,兩側的牆壁上還留著當年的鑿痕,偶爾有水滴從頭頂落下,“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礦道裡格外清晰。
“小心腳下,這裡有台階。”沉默趙走在最前麵,礦燈的光柱左右晃動。
公冶龢跟在後麵,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油紙。她總覺得,老陳的靈魂好像就在附近,守護著他們。
走了大約半小時,礦道突然變寬了。前方出現了岔路口,左邊的岔道黑漆漆的,右邊的岔道隱約有光。
“往哪邊走?”百裡黻問。
沉默趙皺眉:“當年這裡沒有岔路啊……難道是後來塌方形成的?”
公冶龢開啟手機地圖,卻發現沒有訊號。她用礦燈照了照兩側的牆壁,左邊的牆上有個模糊的手印,右邊的牆上刻著個“生”字。
“走右邊!”她立刻決定。右邊的“生”字,和油紙上的字跡很像,應該是老陳留下的標記。
沉默趙也點了點頭:“老陳總愛刻‘生’字,說能帶來好運。”
四人剛走進右邊的岔道,就聽見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左邊的岔道塌了。
“好險!”百裡黻擦了擦額頭的汗。
又走了十幾分鐘,前方突然傳來“叮鈴”一聲。是救命鈴的聲音!
公冶龢加快腳步,轉過拐角,看見那隻鏽跡斑斑的鈴鐺掛在一根斷梁上,鈴舌還在晃動。鈴鐺下麵,躺著一具骸骨,手裡緊緊攥著半截礦鎬。
“是老陳……”沉默趙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我終於找到你了……”
公冶龢走上前,仔細檢視骸骨。骸骨的胸腔有明顯的擠壓痕跡,應該是當年塌方被砸中了。他的口袋裡露出半截筆記本,已經被水浸得發脹。
公孫?小心地拿出筆記本,一頁頁翻開。裡麵記錄著當年的礦道勘察情況,最後幾頁寫著:“百裡家送來的工字鋼不合格,已上報,卻被壓了下來。若出事,讓守義帶大家走,側巷有應急通道。”
“果然是他們!”百裡黻氣得渾身發抖,“我回去就開除那個采購經理!”
公冶龢沒說話,她的目光落在骸骨的手指上。那根無名指也彎著,和沉默趙的一模一樣。
沉默趙把骸骨小心地抱起來:“老陳,我帶你出去,咱們回家。”
就在這時,礦道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頭頂的碎石不斷往下掉。
“不好,又要塌方了!”公冶龢大喊,“快往前走!”
四人抱著骸骨,加快腳步往前跑。礦燈的光柱在黑暗中瘋狂晃動,照亮了前方的出口——一片刺眼的光亮。
就在他們快要衝出出口時,沉默趙突然停下腳步。他看著懷裡的骸骨,又看了看身後的礦道,突然笑了。
“你們先走,我跟老陳再待一會兒。”
“不行!”公冶龢拉住他,“太危險了!”
沉默趙搖搖頭,把骸骨遞給她:“幫我把老陳帶出去,埋在山腳下,能看見礦場的地方。我當年欠他的,今天該還了。”
他推開公冶龢的手,轉身往礦道深處走去。礦燈的光柱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叔!”公冶龢大喊著要追上去,卻被公孫?拉住。
“彆去了,”公孫?眼裡含著淚,“這是他的選擇。”
就在這時,出口處突然衝進來一個人。是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麵容清俊,手裡拿著個相機。
“你們快跑!山體滑坡加劇了,整個礦道都要塌了!”年輕人喊道。
公冶龢一愣,這張臉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彆愣著了!”年輕人拉著她往外跑。
四人衝出礦道的瞬間,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整個礦道徹底塌了。
陽光刺眼,公冶龢回頭望去,隻見煙塵滾滾,吞噬了整個礦井入口。她手裡抱著老陳的骸骨,懷裡揣著那隻油紙,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謝謝你。”她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年輕人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叫不知乘月,是個攝影師,來拍廢棄礦場的。剛纔在山上看見你們進了礦道,就跟過來了。”
不知乘月,名字倒是雅緻。公冶龢點點頭,心裡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時,百裡黻突然指著不知乘月的相機:“你的相機裡拍了什麼?有沒有礦道裡的照片?”
不知乘月眼神閃爍了一下,把相機往身後藏了藏:“沒什麼,就是些風景照。”
公孫?突然開口:“不知先生,你剛纔在出口處,好像早就知道我們會從那裡出來?”
不知乘月臉色一變,剛想說話,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地質局和救援隊來了。
公冶龢看著不知乘月,又看了看塌掉的礦道入口,突然想起剛纔在礦道裡聽到的鈴鐺聲。那聲音,好像就是從不知乘月來的方向傳來的。
她摸了摸懷裡的油紙,突然發現上麵的指紋好像多了一些,隱約能看出是個新的指紋,和不知乘月的手指形狀很像。
不知乘月察覺到她的目光,轉身想走。公冶龢快步上前攔住他:“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知乘月笑了笑,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鈴鐺。那鈴鐺和展櫃裡的救命鈴一模一樣,隻是沒有鏽跡,嶄新如初。
“我是誰不重要,”他晃了晃鈴鐺,“重要的是,這隻鈴鐺,還有用。”
鈴鐺響起,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公冶龢突然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她看見沉默趙和老陳站在礦道裡朝她揮手,看見百裡黻拿著劣質工字鋼在獰笑,看見公孫?抱著她父親的骸骨在哭泣。
“小心!”不知乘月突然拉住她,往旁邊一躲。
一塊巨大的石頭從山坡上滾下來,砸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塵土飛揚。
公冶龢站穩身子,剛想說話,就看見不知乘月突然舉起相機,對準她按下了快門。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她看見相機鏡頭裡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老陳的骸骨。
閃光燈的光暈還沒散儘,不知乘月已經收起相機,轉身往救援隊的方向走。公冶龢想追,卻被公孫?拉住,她遞來一瓶水:“先冷靜,他跑不了。”
百裡黻正跟救援隊長交涉,看見不知乘月,立刻指著他喊:“攔住他!他手裡有證據!”可不知乘月腳步輕快,轉眼就混進了人群,隻留下一串若有若無的鈴鐺聲。
公冶龢低頭看懷裡的骸骨,老陳的手指依然緊緊攥著礦鎬,指節處的骨紋清晰可見。她突然想起那隻新鈴鐺,不知乘月說“還有用”,到底是什麼意思?
“先處理老陳的後事吧。”公孫?輕聲說,“趙叔的心願,我們得完成。”
幾人抱著骸骨走到山腳下,找了塊能看見整個安全教育基地的平地。沒有棺材,就用帆布包裹著,沉默趙的礦燈放在旁邊,橘黃色的光一直亮著。公冶龢把油紙放在骸骨胸口,那些重疊的指紋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像是無數雙眼睛,靜靜看著遠方。
剛埋好土,百裡黻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臉色瞬間煞白:“什麼?礦道裡發現了另一具骸骨?手裡還攥著百裡集團的采購合同?”
公冶龢心裡一沉,跟著百裡黻往基地跑。警戒線已經拉起,法醫正在勘察。礦道塌落的土石堆裡,一具骸骨半露著,手裡的合同雖然腐爛,卻能看清“百裡集團”和“劣質工字鋼”的字樣。
“是當年負責送工字鋼的采購經理。”百裡黻聲音發顫,“我爸說他當年失蹤了,原來是被埋在這裡了。”
公孫?的律師也趕來了,拿著一份檔案:“百裡總,我們查到,當年你父親為了壓下礦難的事,給了相關部門不少好處。這份合同,就是鐵證。”
百裡黻癱坐在地上,雙手插進頭發裡。公冶龢看著他,突然想起不知乘月的相機,那裡麵的照片,恐怕不止礦道裡的景象。
這時,不知乘月突然從人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相機:“百裡總,不用找了,證據都在這。”他把相機遞給律師,“我在礦道深處拍的,還有你父親當年和官員勾結的錄音。”
“你到底想乾什麼?”百裡黻抬頭問。
不知乘月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新鈴鐺:“我爺爺是1998年礦難裡沒出來的礦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我找了十年,就是為了讓真相大白。”
公冶龢突然明白,剛纔在礦道裡的鈴鐺聲,是他弄出來的;展櫃裡的鈴鐺不見,也是他拿的。他故意引他們進礦道,就是為了找到老陳的骸骨和采購經理的屍體。
“那隻舊鈴鐺呢?”公冶龢問。
不知乘月指了指老陳的墳墓:“我放進去了。老陳守了它二十多年,該讓他們團聚了。”
警笛聲越來越近,百裡黻被帶走了。公孫?站在老陳的墳前,輕聲說:“爸,真相大白了,你可以安息了。”
夕陽西下,把安全教育基地的井架染成金紅。公冶龢走到老陳的墳前,把那盞刻著“陳”字的礦燈放在墓碑上。燈光搖曳,照得墳前的泥土微微發亮。
不知乘月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照片:“這是我在礦道裡拍的,你看看。”
照片上,礦道深處的牆壁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個並排的手印,一個是沉默趙的,一個是老陳的。手印下麵,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回家。”
公冶龢看著照片,眼淚突然掉了下來。她想起沉默趙在礦道裡轉身的背影,想起老陳骸骨裡的筆記本,想起那隻響了二十多年的救命鈴。
不知乘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該結束了。”
兩人轉身往山下走,身後的礦燈還亮著,像一雙眼睛,靜靜看著這片曾經埋葬了無數生命和真相的土地。風卷著碎煤渣打在鐵皮圍牆上,發出“沙沙”的響動,這一次,不再像細碎的腳步聲,而像無數聲釋然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