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522章 打字機訴未了情
鏡海市舊貨市場,正午的日頭潑灑滾燙的金輝,把青灰色水泥地烤得發白。空氣裡飄著舊木頭的黴味、生鏽鐵皮的鐵鏽氣,混著遠處小吃攤飄來的廉價香水味,黏在麵板上又悶又燥。
角落裡萬俟黻的舊貨攤前,幾隻綠頭蒼蠅圍著半塊發黴的布料打轉,嗡嗡聲攪得人心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工裝背心,露出的胳膊上沾著幾點機油,正蹲在地上給一台銅製台燈除鏽。陽光透過攤頂破舊的遮陽棚,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滾,砸在台燈底座上,瞬間蒸發成一小團白氣。
“老萬,你這破攤子還開著呢?”隔壁賣舊傢俱的老王探過頭,聲音像被砂紙磨過,“昨天來了個搞收藏的,說要找民國的打字機,你這兒有沒?”
萬俟黻手一頓,鐵刷子在台燈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直起身,後腰傳來“咯吱”的勞損聲,“哪有那寶貝?上次收的那台早當廢鐵賣了。”
話剛說完,身後傳來一陣緩慢的腳步聲,伴著柺杖敲擊地麵的“篤篤”聲。萬俟黻回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色對襟衫的老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隻是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手裡拄著根烏木柺杖,杖頭雕著朵半開的梅花。
“請問,”老人聲音輕得像薄紙,“這裡收舊打字機嗎?”
萬俟黻眯起眼打量她。老人的對襟衫漿洗得平整,袖口磨出了毛邊,脖子上掛著個銀質吊墜,墜子是枚小小的打字機造型,被磨得發亮。“收啊,您有?”
老人點點頭,從隨身的藍布包裡掏出個長方形木盒。盒子表麵的紅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木紋。她開啟盒子,裡麵躺著一台黑色的“雷明頓”打字機,機身蒙著層薄灰,按鍵上的字母卻依舊清晰,邊角處有磕碰的痕跡,像刻著歲月的傷疤。
“這是我丈夫的,”老人指尖輕輕拂過機身,聲音發顫,“他走了十年了。”
萬俟黻伸手接過打字機,分量比想象中沉。他試著按了下“a”鍵,按鍵彈起時發出清脆的“哢嗒”聲,卻卡在了半空中。“卡鍵了,得修修才能賣上價。”
“我不要錢,”老人突然抬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你要是能修好它,看看裡麵……有沒有沒打完的東西,就行。”
萬俟黻愣了愣,這要求新鮮。他正想追問,手機突然響了,是鐘離龢打來的,說廢品站的“記憶牆”要翻新,讓他過去幫忙搬東西。“您先在這兒等會兒,我去去就回。”他把打字機放在攤位內側,用塊布蓋好,抓起外套就往市場外跑。
舊貨市場外的馬路上,一輛紅色電動車呼嘯而過,車後座綁著的舊音響正放著神曲,震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萬俟黻剛穿過馬路,就撞見迎麵走來的公西黻,他手裡拎著個工具箱,帆布麵上印著“修筆”二字,邊角處縫了塊補丁,是深藍色的布料,和萬俟黻的工裝背心一個顏色。
“老萬,急著去哪兒?”公西黻嗓門洪亮,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臉上格外顯眼。
“鐘離喊我去廢品站乾活。”萬俟黻腳步沒停,“對了,你懂打字機不?剛收了台民國的,卡鍵了。”
公西黻眼睛一亮,“巧了!我爸以前修過這玩意兒,我跟著學過兩手。完事帶我去看看?”
“得嘞!”萬俟黻揮揮手,加快了腳步。
廢品站裡早已熱哄非凡。鐘離龢穿著橙色工裝,正站在梯子上貼照片,照片裡是劉姐的地址條、張奶奶的半片鑰匙,還有小傑畫的全家福。她的頭發紮成高馬尾,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牛仔褲膝蓋處磨出了破洞,露出裡麵淡粉色的創可貼。
“你可算來了!”鐘離龢低頭喊,聲音被風扇的“呼呼”聲蓋得發虛,“幫我把那箱舊相框遞上來。”
萬俟黻搬起箱子,手腕突然一沉。箱子側麵的木板裂了道縫,露出裡麵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個穿軍裝的年輕人,懷裡抱著台打字機,笑得一臉燦爛。他心裡一動,這打字機看著和老人那台有點像。
“發什麼呆?”鐘離龢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
萬俟黻把箱子遞上去,手指了指照片,“這照片哪兒來的?”
鐘離龢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哦,昨天收廢品收的,說是一個老教授的遺物。怎麼,你感興趣?”
“有點。”萬俟黻含糊應著,幫忙把相框一個個遞上去。陽光從廢品站的天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光斑,空氣中的灰塵在光斑裡飛舞,像無數個跳動的微小星辰。
忙活了兩個小時,“記憶牆”終於翻新完畢。牆上貼滿了舊物件和照片,五顏六色的便簽紙層層疊疊,有人寫著“謝謝當年的熱豆漿”,有人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鐘離龢拍了拍手,灰塵在她掌心揚起,“走,我請你們喝冰汽水。”
三人剛走出廢品站,就看見路口圍著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聽見,一個穿黑色皮衣的壯漢正揪著個年輕人的衣領,唾沫星子橫飛:“你敢說我這打字機是假的?懂不懂行啊!”
年輕人穿著白色襯衫,領口係著灰色領帶,戴一副金絲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此刻臉漲得通紅:“這明明是仿品,民國的雷明頓打字機按鍵是象牙做的,你這是塑料的!”
萬俟黻眼睛一眯,這不是剛才找打字機的收藏者嗎?他剛想上前,就被身邊的公西黻拉了一把。“彆急,看戲。”
壯漢顯然被戳中了痛處,拳頭攥得咯咯響:“你小子敢找茬!今天不賠我名譽損失,彆想走!”說著就要動手。
“住手!”一聲清喝響起,人群分開一條道,一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約莫四十歲,頭發梳得整齊,臉上帶著副黑框眼鏡,氣質儒雅,手裡拿著個資料夾。
“我是市收藏協會的,”男人亮出證件,聲音沉穩,“這台打字機確實是仿品,而且是近十年的仿品,塑料按鍵上的做舊痕跡很明顯。”
壯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狠狠瞪了年輕人一眼,灰溜溜地走了。年輕人鬆了口氣,衝男人鞠了一躬:“謝謝您,我叫不知乘月,是學曆史的。”
“不知乘月?”萬俟黻嘀咕,這名字夠文藝的,像從唐詩裡摳出來的。
不知乘月轉過頭,看到萬俟黻,眼睛一亮:“您是舊貨市場的萬老闆吧?我昨天找過您,想買民國的打字機。”
萬俟黻點點頭,突然想起攤位上的那台,“巧了,剛收了一台,就是有點毛病。”
“真的?”不知乘月眼睛瞪得更大,“能帶我去看看嗎?我可以出高價。”
幾人回到舊貨攤時,老人還坐在小馬紮上等著,藍布包放在腿上,雙手緊緊攥著包帶。看到萬俟黻回來,她立刻站起身,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阿姨,這是公西黻,會修打字機。”萬俟黻介紹道。
公西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在打字機上的布。他從工具箱裡拿出小鑷子和螺絲刀,先對著卡鍵的位置仔細觀察,又輕輕敲了敲機身,“是色帶卡住了,問題不大。”
他用鑷子慢慢抽出卡住的色帶,黑色的墨漬沾在指尖,像點點墨梅。色帶抽出來的瞬間,一張折疊的紙片從按鍵縫隙裡掉了出來,飄落在地上。
老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伸手想去撿,卻因為太急差點摔倒。不知乘月眼疾手快扶住她,“阿姨,小心點。”
萬俟黻彎腰撿起紙片,展開來。紙上是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字跡,墨水已經有些褪色,末尾的地方戛然而止,隻打了一半的“我等你”格外醒目。
“是他的字……”老人聲音顫抖,接過紙片時,手指抖得厲害,“他當年去邊疆支援建設,走之前說要給我寫首情詩,沒想到……”
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砸在紙片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公西黻已經修好了打字機,他按了下按鍵,清脆的“哢嗒”聲再次響起。“阿姨,這打字機還能用。”
老人撫摸著打字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藍布包裡掏出個小小的鐵皮盒。盒子開啟,裡麵裝著一遝泛黃的信紙,全是用打字機敲出來的,字跡和那張紙片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他當年寄給我的信,”老人拿起一封信,聲音帶著懷念,“他說邊疆的星星很亮,像我晚上織毛衣的燈。”
不知乘月湊過去看,信裡除了日常瑣事,還夾著幾片乾枯的胡楊樹葉,葉片邊緣捲曲,像被歲月揉皺的思念。“阿姨,您先生叫什麼名字?”
“蘇景然。”老人輕聲說,“他是學文學的,當年寫的詩還發表過。”
不知乘月眼睛突然睜大,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本舊書,封麵已經磨損,書名是《邊疆詩稿》。“是不是這個蘇景然?”
老人湊過去一看,眼淚流得更凶了:“是他!這是他的書!”
書的扉頁上印著蘇景然的照片,正是萬俟黻在廢品站看到的那張穿軍裝的年輕人。不知乘月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有段後記:“致婉卿,待我歸期,必為你敲完那首未竟的情詩。”
“婉卿是我……”老人哽咽著說,“他走後第三年,我收到一封邊疆寄來的信,說他在一次意外中走了,我不信,一直等他回來……”
萬俟黻看著老人的樣子,心裡酸酸的。他想起自己去世的妻子,當年她最喜歡聽他修東西的聲音,說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旋律。
“阿姨,這打字機您打算賣嗎?”不知乘月輕聲問。
老人搖搖頭,把打字機抱在懷裡,像抱著稀世珍寶。“我不賣,我要留著,說不定哪天……”
話沒說完,突然一陣頭暈,身子晃了晃。鐘離龢趕緊扶住她,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不好,阿姨發燒了!”
幾人趕緊把老人送進附近的醫院。醫生檢查後說老人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治療,還說她有嚴重的心臟病,不能情緒激動。
“醫藥費我來付!”不知乘月立刻掏出錢包,“蘇先生是我最敬佩的詩人,照顧他的愛人是應該的。”
萬俟黻攔住他:“彆搶,我來。這打字機也算跟我有緣。”
兩人正爭著,護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繳費單:“誰是蘇婉卿的家屬?已經有人繳過費了。”
幾人都愣住了。護士指了指門口,“是個穿紅色外套的女士,說認識你們,還留了句話,說‘當年欠蘇先生的,現在該還了’。”
萬俟黻心裡一動,穿紅色外套的女士?難道是……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是公羊?打來的。“老萬,你是不是收了台民國打字機?我媽說那是她當年送給蘇景然先生的結婚禮物!”
掛了電話,萬俟黻恍然大悟。公羊?的母親是當年有名的翻譯家,和蘇景然夫婦是舊識。當年蘇景然去邊疆,還是她幫忙聯係的單位。
老人住院的這幾天,幾人輪流照顧。不知乘月每天都來讀蘇景然的詩,老人聽著聽著,就會露出微笑。公西黻把打字機擦得鋥亮,放在老人的床頭櫃上,偶爾還會幫她敲幾個字。鐘離龢則從家裡帶來了自己做的養生粥,按照她奶奶傳下來的方子熬的,據說能潤肺止咳。
這天下午,老人精神好了些,讓萬俟黻把打字機遞過來。她顫抖著手指,按了下按鍵,清脆的“哢嗒”聲在病房裡響起。
“我想把那首情詩打完。”老人說。
萬俟黻點點頭,幫她調整好打字機的位置。老人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按鍵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堅定。
“風穿過戈壁的荒灘,
星子綴滿你的發間。
我在邊疆的夜晚,
想你煮的茶煙。
等明年春歸雁返,
我帶你看大漠孤煙。
這世間千般萬般,
不及你笑靨一點。
我等你,在每一個黎明之前。”
最後一個字打完,老人放下手,臉上露出了釋然的微笑。不知乘月趕緊拿出相機,拍下了這一幕,打字機上的信紙,映著窗外的陽光,泛著溫暖的光澤。
突然,病房門被推開,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士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束向日葵。萬俟黻抬頭一看,正是公羊?的母親,翻譯家蘇曼。
“婉卿,我來看你了。”蘇曼走到床邊,聲音帶著歉意,“當年是我不好,沒照顧好景然。”
蘇婉卿搖搖頭,握住她的手:“不怪你,是他自己的選擇。”
兩人聊起當年的往事,眼淚一次次落下,又一次次笑起來。萬俟黻幾人悄悄退出病房,給她們留下獨處的空間。
走廊裡,不知乘月突然說:“老萬,我想把蘇先生的詩和這台打字機一起辦個展覽,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
“好主意!”鐘離龢拍手讚成,“我可以幫忙聯係展覽館,我認識那邊的館長。”
公西黻也點頭:“我可以修更多舊打字機,放在展覽上做裝飾。”
萬俟黻笑了,這倒是件好事。他正想著,手機突然收到一條訊息,是舊貨市場的老王發來的,說有人找他,出高價要買那台打字機,還說要是不賣,就砸了他的攤子。
萬俟黻皺起眉頭,這是遇到找茬的了?他剛想回訊息,就聽見病房裡傳來蘇曼的尖叫。幾人趕緊衝進去,隻見蘇婉卿倒在地上,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打完情詩的信紙,打字機摔在一旁,機身磕出了個新的坑。
醫生和護士很快趕來,推著蘇婉卿進了搶救室。紅燈亮起的那一刻,蘇曼癱坐在椅子上,淚水決堤而出:“都怪我,我不該提當年的事,刺激到她了。”
不知乘月扶住她,安慰道:“蘇阿姨,彆自責,醫生會儘力的。”
萬俟黻撿起地上的打字機,機身還帶著蘇婉卿的體溫。他看著搶救室的紅燈,心裡默默祈禱。突然,他發現打字機的底座有個暗格,開啟一看,裡麵藏著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是蘇婉卿和蘇景然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兩人笑得一臉幸福,背景是一台嶄新的雷明頓打字機。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
蘇曼腿一軟,差點摔倒。不知乘月趕緊扶住她,眼眶也紅了。
萬俟黻握緊了手裡的打字機,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蘇婉卿打完情詩時的微笑,想起她撫摸打字機時的溫柔,突然覺得,這台打字機不僅藏著一首未竟的情詩,更藏著一段跨越歲月的深情。
幾天後,蘇婉卿的葬禮在郊外的公墓舉行。來的人不多,大多是當年認識她和蘇景然的老朋友。蘇曼把那張打完情詩的信紙和結婚照一起放進了骨灰盒,輕聲說:“婉卿,景然在那邊等你呢,這次你們再也不會分開了。”
葬禮結束後,不知乘月找到萬俟黻,說展覽的事已經聯係好了,就在市圖書館的展廳。“老萬,這台打字機,能借我展覽嗎?”
萬俟黻點點頭,把打字機遞給她:“這是蘇阿姨的心願,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展覽開幕那天,來了很多人。展廳中央放著那台黑色的打字機,旁邊的展板上貼滿了蘇景然的詩和兩人的舊照片。不知乘月站在展台旁,給參觀者講解著背後的故事,聲音哽咽卻堅定。
萬俟黻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台打字機,突然覺得眼眶發熱。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打字機真好看,是誰的呀?”
萬俟黻回頭,看見一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拉著媽媽的手,好奇地看著打字機。女孩的媽媽蹲下身,指著展板上的照片:“這是一位爺爺送給奶奶的禮物,裡麵藏著他們的愛情故事。”
萬俟黻笑了,他想起蘇婉卿說的話,有些愛,遲到但未曾缺席。這台打字機,就像一個時光的信使,把跨越歲月的深情,傳遞給了更多的人。
突然,展廳的燈滅了,隻剩下打字機旁的聚光燈還亮著。黑暗中,不知乘月的聲音響起:“接下來,我們要揭曉一個秘密。”
聚光燈轉向旁邊的展板,上麵投影出一行打字機敲出來的字:“蘇婉卿女士,我從未離開,一直在等你。——蘇景然”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歎。萬俟黻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乘月走到打字機旁,按下了一個按鍵。突然,打字機自己動了起來,按鍵一個個被按下,敲出一行行字:“當年我在邊疆遇到雪崩,被當地牧民救了下來,卻失去了記憶。直到去年看到你的照片,纔想起一切。我回來找你,卻聽說你病了……”
萬俟黻眼睛瞪得老大,這是蘇景然?他還活著?
就在這時,展廳的門被推開,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老人走了進來,頭發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神卻異常明亮。他手裡拄著根柺杖,一步步走向打字機,嘴裡喃喃道:“婉卿,我回來了。”
蘇曼突然站起來,指著老人,嘴唇顫抖:“景然?真的是你?”
老人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是我,我回來了。”
人群瞬間沸騰了。萬俟黻看著眼前的一幕,突然覺得鼻子發酸。原來,這纔是真正的結局,遲到了幾十年的重逢,終於在這台打字機的見證下,實現了。
老人走到打字機旁,輕輕撫摸著機身,然後按下了按鍵,敲出最後一行字:“婉卿,我等你,在每一個來生。”
燈光突然亮起,不知乘月笑著說:“這是我們用現代技術做的投影,蘇爺爺知道蘇奶奶的心願後,特意讓我們做的。他現在就住在隔壁病房,明天就能出院來看展覽。”
萬俟黻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他看著老人臉上的笑容,心裡暖暖的。
展覽結束後,萬俟黻回到舊貨攤。剛坐下,就看見一個穿黑色皮衣的壯漢走了過來,正是上次在路口找茬的那個。壯漢手裡拿著個包裹,放在攤位上:“老萬,對不起,上次是我不對。這是我家祖傳的打字機零件,送給你,算是賠罪。”
萬俟黻愣了愣,隨即笑了:“沒事,知錯能改就好。”
壯漢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是聽了蘇先生的故事,才知道自己錯了。以後我再也不騙人了。”
壯漢走後,萬俟黻開啟包裹,裡麵是一堆黃銅色的打字機零件,上麵刻著精緻的花紋。他拿起一個零件,陽光照在上麵,泛著溫暖的光澤。
突然,手機響了,是鐘離龢打來的:“老萬,不好了!蘇爺爺的病房被人闖進去了,打字機不見了!”
萬俟黻心裡一沉,抓起外套就往醫院跑。路上,他想起壯漢剛才的樣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難道是他偷了打字機?
趕到醫院時,病房裡一片狼藉,蘇景然坐在床上,臉色蒼白,蘇曼在一旁急得團團轉。“打字機呢?”萬俟黻問。
“不知道,剛才進來個穿黑色皮衣的人,把打字機搶走了!”蘇曼聲音發顫。
萬俟黻咬牙,果然是那個壯漢!他轉身就往外跑,剛出醫院大門,就看見壯漢騎著電動車往城外跑,車後座綁著那台黑色的打字機。
“站住!”萬俟黻大喊一聲,追了上去。他年輕時練過短跑,速度還不慢,很快就追上了壯漢。
壯漢回頭一看,慌了神,電動車騎得歪歪扭扭。突然,他拐進一條小巷,萬俟黻緊隨其後。小巷裡堆滿了雜物,光線昏暗,壯漢突然停下,從腰間掏出一把彈簧刀,“彆過來!這打字機是我的了!”
萬俟黻停下腳步,心裡暗道不好。他環顧四周,看見牆角有根木棍,悄悄挪了過去。“那是蘇先生的東西,你不能拿!”
“少管閒事!”壯漢揮了揮刀,衝了過來。萬俟黻抓起木棍,側身躲過,一棍打在壯漢的手腕上。彈簧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壯漢吃痛,捂著手腕蹲在地上。萬俟黻撿起打字機,檢查了一下,還好沒壞。“跟我去派出所!”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不知乘月帶著警察跑了過來。“老萬,你沒事吧?”
“沒事。”萬俟黻搖搖頭,指了指地上的壯漢,“他就是小偷。”
警察把壯漢帶走了。不知乘月看著萬俟黻手裡的打字機,鬆了口氣:“太好了,打字機沒丟。”
兩人拿著打字機回到醫院,蘇景然看到打字機,激動得熱淚盈眶。他撫摸著打字機,輕聲說:“婉卿,我把它找回來了。”
不知乘月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個u盤:“蘇爺爺,這是我們用打字機的聲音做的專輯,裡麵還有您的詩朗誦。”
蘇景然接過u盤,笑得像個孩子。萬俟黻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裡感慨萬千。這台打字機,經曆了歲月的滄桑,見證了愛恨情仇,最終還是回到了主人的身邊。
第二天,蘇景然出院了。他帶著打字機,來到蘇婉卿的墓前,把打字機放在墓碑前,輕聲說:“婉卿,我把打字機帶來了,你聽,它還能響呢。”
他按下按鍵,清脆的“哢嗒”聲在墓前響起,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在回應他的呼喚。
萬俟黻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這世間最動人的愛情,不是轟轟烈烈,而是跨越歲月的堅守與等待。這台打字機,就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把這段未了的深情,永遠定格在了時光裡。
突然,蘇景然回過頭,對萬俟黻笑了笑:“小夥子,謝謝你。”
萬俟黻搖搖頭:“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他轉身離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蘇婉卿打完情詩時的微笑,想起蘇景然重逢時的淚水,突然覺得,自己的舊貨攤雖然破舊,卻藏著世間最珍貴的溫暖。
走到巷口,他看見公西黻和鐘離龢在等他。“怎麼樣?蘇爺爺還好嗎?”鐘離龢問。
“挺好的。”萬俟黻笑了,“我們回去吧,還有好多舊貨等著收拾呢。”
三人並肩走著,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暖而明亮。遠處的舊貨市場,傳來陣陣叫賣聲,混著打字機清脆的“哢嗒”聲,構成了一曲最動人的人間煙火。
突然,萬俟黻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他接起電話,裡麵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老萬,還記得我嗎?我是蘇景然的戰友,當年救他的那個牧民。我這裡有他當年寫的詩稿,你要不要看看?”
萬俟黻眼睛一亮:“真的?在哪兒?”
“就在鏡海市火車站,我剛到。”
萬俟黻掛了電話,對兩人說:“走,去火車站,有新發現!”
三人加快腳步,朝著火車站的方向走去。陽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打字機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