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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521章 纜車鏽鎖映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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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海市西麓,望霞山索道站。

深秋的晨霧還沒散,像摻了奶白顏料的溫水潑在山尖,把青黑色的鬆針染得發灰。索道站的鐵皮頂沾著昨夜的露水,太陽剛冒頭就折射出細碎的光,晃得人眼疼。空氣中飄著鬆脂的冷香,混著纜車機油的腥味,吸進肺裡涼絲絲的,帶著點金屬的澀味。

“吱呀——嘎啦——”

老舊的纜車車廂從霧裡鑽出來,鋼纜在滑輪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像誰在啃生鏽的鐵條。澹台?蹲在檢修平台上,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手裡的扳手剛碰到纜繩固定栓,就被震得虎口發麻。他摘下沾著油汙的手套,指尖在鋼纜上反複摩挲,那道細微的劃痕邊緣有些發卷,是金屬疲勞到極致的征兆。

“澹台師傅,今兒最後一趟檢修了啊!”排程室視窗探出顆腦袋,是索道站的老周,他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排程單,“下午景區要搞什麼‘百年索道紀念’,聽說市裡領導都來。剛才辦公室還來電話,讓咱們把檢修工具都收起來,彆礙眼。”

澹台?沒回頭,從工具包掏出遊標卡尺,卡進劃痕最深處:“知道了,”他應了聲,聲音被風吹得發飄,“這根纜繩得換,磨損超標了。卡尺讀數快到報廢線的三倍,再用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老周嘖了一聲,從視窗爬出來,湊到澹台?身邊瞅了眼卡尺:“換?哪有時間!上麵催著要‘原汁原味’,說這纜繩從1980年用到現在,是‘活文物’。昨天王總還特意來看過,說這纜繩上的鏽跡都是‘曆史的包漿’。”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你忘了上個月的事?你提換纜繩,被李經理罵了頓,說你故意找茬。”

澹台?皺起眉。他當索道檢修工十五年,最清楚這根鋼纜的脾氣。日曬雨淋四十四年,鋼絲斷了不下二十根,上次暴雨天就差點斷了,還是他連夜用備用鋼索加固才撐到現在。可景區為了搞“百年紀念”,硬是把安全拋到腦後。他想起家裡的妻子,上週剛查出懷孕,醫生反複叮囑要他注意安全,可眼下這情況,他怎麼能坐視不管?

正琢磨著,纜車車廂“哐當”一聲撞在站台緩衝器上,震得整個站台都晃了晃。澹台?抬頭,看見車廂底部掛著個東西,晃悠悠的像個墜子。他攀著鐵梯爬上去,手指一摸,觸到冰涼的金屬——是把同心鎖,鎖身鏽得發黑,刻著模糊的字跡。

“2008512峰&芸”。

這串數字像針一樣紮進澹台?的眼睛。他記得這把鎖,十五年前剛上班時就見過,鎖在最偏的那根副纜上。當年景區流行掛同心鎖,後來副纜拆除,他以為這鎖早被當成垃圾扔了,沒想到竟順著主纜纏到了車廂上。那天的場景突然湧上來:地震的轟鳴聲、纜車的墜落聲、還有那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把他推出車廂時說的那句“小夥子,好好活著”。

“發什麼呆呢?”一個清亮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澹台?回頭,看見個穿米白色衝鋒衣的姑娘站在平台口,手裡舉著相機,鏡頭還對著纜車。姑娘梳著高馬尾,發梢沾著霧水,臉上的麵板是健康的蜜色,笑起來眼角有顆小小的痣。她腳邊放著個鼓鼓囊囊的揹包,拉鏈沒拉嚴,露出半截泛黃的舊相簿。

“拍風景?”澹台?問。

“拍故事。”姑娘晃了晃相機,“我叫不知乘月,自由攝影師,來拍望霞山索道的專題。聽說這裡要拆了,以後建新式纜車,想來留個紀念。”

不知乘月,這名字倒是雅緻,澹台?想著,指了指那把鎖:“拍這個?十五年的老古董了。”

“就是衝它來的。”不知乘月走近,指尖輕輕碰了碰鎖身,“我奶奶總說,2008年那天,她在這索道上丟了最重要的人。她現在得了阿爾茨海默症,什麼都忘了,就記得這把鎖,總唸叨著要找回來。”她從揹包裡掏出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個鎖,站在索道站門口笑,“這是我奶奶年輕時,懷裡的就是這把鎖。”

澹台?心裡一動。他想起老周說的紀念活動,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鎖出現得太巧,偏偏在紀念活動前一天冒出來,而且不知乘月的奶奶,會不會和當年的事有關?他正想問些什麼,索道站入口傳來喧嘩聲。

一群穿西裝的人簇擁著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走過來,男人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皮鞋擦得鋥亮,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啪嗒”響。他手裡把玩著個文玩核桃,時不時往地上吐口痰。

“王總,這就是咱們的‘功勳索道’!”景區經理李濤點頭哈腰地指著纜車,手裡的資料夾都快遞到王總臉上,“等會兒您剪綵後,就坐頭班纜車到山頂,體驗下‘雲端觀景’。山頂還特意佈置了茶座,都是您愛喝的龍井。”

王總眯著眼掃了圈,目光落在澹台?身上,眉頭一皺:“怎麼還有工人?趕緊清走,彆掃了興。這臟兮兮的樣子,要是被領導看到,還以為咱們景區多不專業。”

澹台?攥緊扳手:“王總,這根纜繩不能用,得換。剛才測了磨損度,已經嚴重超標,再載人會出大事。”

“換?”王總冷笑一聲,上前一步,用文玩核桃戳了戳澹台?的胸口,“換了還叫‘百年索道’?我看你是想偷懶!老周,把他開了!這種不懂得配合工作的員工,留著有什麼用?”

老周臉都白了,拉著澹台?往後退:“彆衝動,這是投資方老闆。你忘了你家裡的情況?嫂子還懷著孕,你要是沒了工作,怎麼養家?”

澹台?甩開他的手,剛要說話,不知乘月突然上前一步,相機“哢嚓”一聲按下快門:“王總是吧?我剛拍了纜繩的磨損痕跡,還有澹台師傅的檢測資料。要是真出了事,這照片和資料可就是證據,到時候不僅是你,連景區的責任都跑不了。”

王總臉色一變,隨即又囂張起來:“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滾!這裡沒你的事,再胡攪蠻纏,我讓保安把你扔出去!”

不知乘月冷笑,掏出手機點開個視訊:“去年暴雨天纜繩斷裂的維修記錄,還有今年的安全檢測報告,我都拿到了。報告上明確寫著‘建議立即更換主纜’,可你們不僅沒換,還把報告壓了下來。您說要是發到網上,網友會怎麼說?會不會覺得你們為了賺錢,連遊客的命都不顧?”

這一下打在了七寸上。王總眼神閃爍,盯著不知乘月看了半天,突然換了副笑臉:“小姑娘懂行啊!這樣,中午我做東,咱們去鏡海樓好好聊聊。有什麼事,咱們飯桌上談,好商量。”

不知乘月挑眉:“先換纜繩。換完纜繩,再談其他的。”

王總咬咬牙,轉頭瞪著李濤:“還愣著乾什麼?趕緊讓人去換纜繩!找最快的施工隊,中午之前必須換完!”李濤應了聲,慌慌張張地跑開了。王總又看向不知乘月,皮笑肉不笑地說:“小姑娘,你可彆後悔。”

澹台?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讚。他轉頭去拿工具,卻發現不知乘月正盯著那把同心鎖發呆,眼圈紅紅的。

“你奶奶……”他試探著問。

不知乘月吸了吸鼻子:“我奶奶叫蘇芸,當年她和我爺爺林峰來爬山,遇上地震。爺爺是誌願者,為了救困在纜車的遊客,自己沒下來。”她從揹包裡掏出個舊日記本,翻開泛黃的紙頁,“這是我爺爺的日記,最後一篇寫的就是去望霞山做誌願者的事,說要保護好遊客,還要和奶奶一起把同心鎖掛一輩子。”

澹台?愣住了。2008年的地震他記得清楚,望霞山索道塌了三節車廂,犧牲了兩個救援人員,其中一個就叫林峰。他就是被林峰救的,可這些年,他一直沒敢去打聽林峰家人的情況,總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對方。

“我奶奶那時候懷了我爸,”不知乘月摸著鎖身,“她總說,爺爺答應要和她掛一輩子同心鎖。後來爺爺沒回來,她就把鎖掛在了副纜上,說等爺爺回來,再一起取下來。可沒想到,副纜拆了,鎖也丟了。”她擦了擦眼淚,“我這次來,一是為了拍專題,二是想找回這把鎖,讓奶奶能安心。”

正說著,老周跑過來喊:“澹台師傅,新纜繩到了!不過……出了點事。”他喘著氣,臉色難看,“施工隊在路上被堵了,說是前麵山體滑坡,隻能先送過來主纜,副纜得等明天才能到。李經理催得緊,說王總下了死命令,中午之前必須弄好,不然咱們都得丟工作。”

澹台?皺起眉。副纜雖然不承重,但連線著車廂平衡裝置,少了它風險極大。可王總催得急,而且家裡妻子還等著他發工資去做產檢,要是丟了工作,日子就沒法過了。他陷入兩難,一邊是安全,一邊是生計。

“先換主纜,副纜我用備用鋼索臨時固定。”澹台?下了決心。他從工具包翻出細鋼索,這是他特意備著的,強度雖然不如新纜繩,但撐一天沒問題。而且他可以多固定幾個點,應該能保證安全。

不知乘月蹲在旁邊看他乾活,突然指著鋼索問:“這東西能承受多大拉力?固定點夠不夠?要是遇到強風,會不會斷?”

“兩百公斤沒問題。我會在車廂兩側和底部各固定一個點,總共三個固定點,能分散壓力。”澹台?說著,突然想起什麼,“你懂這個?”

“我爸是機械工程師,耳濡目染。他以前總教我怎麼看機械結構,怎麼判斷安全隱患。”不知乘月笑了笑,從揹包裡掏出個本子,“對了,我奶奶說,當年爺爺救的人裡,有個索道檢修工,姓澹台。她說那個小夥子很年輕,眼睛很亮,還說要好好謝謝他。”

澹台?的手頓住了。手裡的鋼索差點掉在地上。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遇到救命恩人的家人。

十五年前,他剛入職三個月,地震時被困在中間的車廂裡。車廂晃得厲害,隨時可能掉下去。是林峰冒著餘震爬過來,把他和另外兩個遊客推到安全地帶,自己卻被掉落的石塊砸中。他永遠記得林峰最後看他的眼神,充滿了希望。

“是我。”澹台?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爺爺……是個英雄。這些年,我一直沒敢去找你們,總覺得……是我拖累了他。”

不知乘月眼圈又紅了,從本子裡抽出張照片。黑白照片上,年輕的林峰穿著迷彩服,笑得一臉燦爛,身邊的蘇芸抱著肚子,眼裡全是溫柔。“我奶奶從來沒怪過任何人,她說爺爺是為了救人,是光榮的。她總說,爺爺要是還在,肯定會為你驕傲,因為你守住了這索道。”

“我奶奶現在得了阿爾茨海默症,什麼都忘了,就記得這把鎖。”不知乘月把照片按在胸口,“我這次來,就是想把鎖取下來,給她看看。說不定看到鎖,她就能想什麼。”

澹台?點點頭,手裡的動作更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鏽鎖從舊纜繩上解下來,放進不知乘月遞來的絨布袋裡。鎖身雖然鏽了,但“峰&芸”兩個字的刻痕很深,像是用生命刻上去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守著這索道,不僅是為了工作,更是為了守住林峰的遺願。

上午十點,剪綵儀式準時開始。王總站在台上唾沫橫飛,說這索道是“鏡海市的驕傲”“曆史的見證”。澹台?和不知乘月站在人群後麵,看著第一輛纜車緩緩駛向山頂。

“應該沒事了。”澹台?鬆了口氣。他檢查了好幾遍固定點,都很牢固。

不知乘月剛要說話,突然尖叫一聲:“快看!”

隻見那輛纜車走到索道中間,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鋼索發出“咯吱”的呻吟,像是隨時要斷。更要命的是,車廂門被晃開了,一個穿西裝的人半個身子探在外麵,嚇得大喊救命。

“是王總!”不知乘月認出了那身西裝。

澹台?心臟驟停。他猛地衝過去,抓起檢修用的速降繩:“老周,快拉緊急製動!”

老周早就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按按鈕,可製動係統像是卡住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壞了!製動失靈!剛才李經理讓我把製動係統調鬆點,說這樣纜車執行起來更平穩,適合拍照!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可他說不照做就開除我!”

澹台?腦子飛速運轉。緊急製動失靈,唯一的辦法是人工減速——爬到索道塔架上,用備用刹車片卡住滑輪。可塔架有五十米高,而且現在纜車還在晃,爬上去九死一生。要是不去,王總和車廂裡的其他人可能都會死;要是去了,自己可能也會有危險,家裡的妻子還等著他。

“我去!”不知乘月突然抓住速降繩,“我練過攀岩,比你靈活。而且我沒什麼牽掛,你還有妻子要照顧。”

“不行!太危險!”澹台?拉住她,“你奶奶還等著你帶鎖回去,你不能出事。”

“沒時間了!”不知乘月甩開他的手,把絨布袋塞給他,“這鎖幫我交給奶奶!告訴她,爺爺的鎖找回來了,我沒讓她失望。”

她話音剛落,就踩著鐵梯往上爬。速降繩在她腰間晃悠,晨霧裡隻能看見個小小的身影在移動。澹台?握緊拳頭,眼睛死死盯著她的動作,手心全是汗。他想上去幫忙,可又擔心自己爬得慢,反而添亂。

不知乘月爬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塔架頂端。她蹲在滑輪旁,費力地搬起備用刹車片。就在這時,纜車又晃了一下,鋼索突然彈跳起來,重重砸在塔架上。

“小心!”澹台?大喊。

不知乘月晃了一下,險些掉下去。她死死抓住欄杆,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刹車片按在滑輪上。

“吱——”

刺耳的摩擦聲傳遍山穀,火花濺得老高。纜車速度漸漸慢下來,終於在離塔架十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索道站一片歡呼,澹台?卻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他剛要鬆口氣,突然看見不知乘月從塔架上往下爬,爬到一半時,速降繩突然斷了!

“不——”

澹台?瘋了一樣衝過去,隻見不知乘月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往下墜,就在快要落地的瞬間,她突然抓住了一根垂下來的鬆樹枝,樹枝“哢嚓”一聲彎了,卻堪堪把她吊在半空。

“彆動!我來救你!”澹台?抓起另一根速降繩,剛要往上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澹台師傅,小心!”

他回頭,看見蘇芸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那把鏽鎖,眼神清明得不像個病人。而她身後,不知乘月抓著的樹枝,正一點點裂開。

澹台?心臟都快跳出來,他把速降繩一端牢牢係在檢修平台的鋼柱上,另一端用力朝不知乘月拋去:“抓住!”

繩子擦著不知乘月的指尖飛過,她拚儘全力伸手,終於攥住了繩頭。可樹枝“哢嚓”又斷了一截,她整個人跟著往下沉了半米,腳踝被樹枝劃開道血口子,疼得她齜牙咧嘴。但她不敢鬆手,一旦鬆手,就真的沒救了。

“彆慌!我拉你上來!”澹台?咬著牙往後拽繩,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老周也反應過來,招呼兩個年輕檢修工一起幫忙,三人合力慢慢把不知乘月往上拉。可不知乘月的體重加上樹枝的拉力,繩子繃得緊緊的,隨時可能斷。

蘇芸站在原地,手裡的鏽鎖被攥得死緊,渾濁的眼睛突然亮得驚人,像是瞬間穿透了十幾年的迷霧。她一步步朝塔架走去,嘴裡反複呢喃著:“阿峰……當年你就是這麼爬的……彆抓那根枝子,脆得很……”

不知乘月聽見奶奶的聲音,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掉:“奶奶,您彆過來!危險!”可蘇芸像沒聽見似的,竟徑直走向塔架旁的備用梯——那是供檢修人員應急使用的窄梯,隻有三十厘米寬,連扶手都沒有。

“蘇阿姨!您下來!”澹台?急得嗓子發緊,一邊要拽著繩子,一邊要盯著蘇芸,注意力被拆成兩半。就在這時,他手裡的速降繩突然“嘣”地響了一聲,纖維已經開始斷裂,再受力幾秒就要徹底崩開!

老周也看出了險情,急得直跺腳:“澹台師傅,繩子要斷了!先把姑娘拉上來再說啊!”可澹台?心裡清楚,要是鬆開手去攔蘇芸,不知乘月眨眼就會掉下去;可要是不管蘇芸,她踩著那破梯爬上去,隨時可能摔下來——蘇芸的腳下已經打滑了兩次,鞋跟在梯級上磨出刺耳的聲響。

“阿峰……我幫你……”蘇芸突然伸手去夠不知乘月抓著的樹枝,指尖還差幾厘米就能碰到,身體卻猛地往前傾。澹台?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剛要喊“小心”,就見蘇芸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是枚磨得發亮的銅哨,正是當年林峰做誌願者時掛在脖子上的那枚。

她把哨子塞進嘴裡,用力吹響。“嘀——嘀——”尖銳的哨聲刺破晨霧,不知乘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奶奶,您想起來了?”

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澹台?抓住機會,猛地發力拽繩:“快!借我力往上爬!”不知乘月咬著牙,忍著腳踝的劇痛,借著繩子的拉力往上騰挪了半米。可就在這時,速降繩“啪”地斷了!

所有人都驚撥出聲,澹台?甚至閉上了眼睛。可下一秒,他聽見不知乘月的聲音:“我抓住了!”睜眼一看,不知乘月竟死死扒住了塔架的鐵架,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而蘇芸不知何時已經爬到了梯頂,正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乘月,彆怕,奶奶拉你。”

原來剛才蘇芸吹哨吸引不知乘月注意力時,已經悄悄爬到了離她最近的位置。此刻祖孫倆的手指緊緊扣在一起,蘇芸的身體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卻死死不肯鬆手。澹台?趁機抓起第三根速降繩,這次他學聰明瞭,把繩子繞在自己腰上,再牢牢係在鋼柱上,才朝兩人拋去:“抓住這根!這次絕對安全!”

不知乘月騰出一隻手抓住繩子,蘇芸則在後麵托著她的腰,一點點把她往平台方向推。就在兩人快要抵達平台時,塔架突然晃了一下——剛才纜車晃動時,塔架底部的固定螺栓鬆了!

“不好!塔架要歪了!”老周大喊。澹台?一看,塔架果然往一側傾斜了十多度,蘇芸和不知乘月的身體也跟著晃了晃,隨時可能被甩出去。他顧不上多想,順著鐵梯往上爬,一把抓住蘇芸的另一隻手:“蘇阿姨,抓緊我!”

三個人的重量都掛在傾斜的塔架上,鐵架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像是隨時會垮掉。澹台?感覺手臂快要被拉斷了,可他不敢鬆手——下麵是幾十米的懸崖,一鬆手就是粉身碎骨。他想起林峰當年救他的樣子,突然有了力氣:“堅持住!老周,快找東西頂住塔架!”

老周和兩個年輕檢修工趕緊扛來幾根粗壯的木柱,往塔架底部塞。可木柱太滑,塞進去又滑出來,試了三次都沒成功。蘇芸突然開口:“用……用那把鎖……”

澹台?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讓不知乘月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鏽鎖,把鎖身卡在木柱和塔架之間,再用鋼索纏住鎖和木柱。“哢嚓”一聲,鎖身雖然鏽了,卻異常堅固,竟真的把木柱固定住了!塔架的傾斜速度慢了下來。

“乘月,你先上去!”蘇芸推了不知乘月一把,不知乘月借著這股力,終於爬回了平台。她剛站穩,就轉身去拉澹台?:“澹台師傅,我幫你!”

就在這時,景區入口傳來警笛聲——是消防救援車到了。消防員帶著雲梯和安全繩,很快就爬到了塔架旁,把蘇芸和澹台?接應到了平台上。直到雙腳踩在堅實的地麵上,澹台?才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蘇芸靠在不知乘月懷裡,臉色蒼白,卻緊緊抓著那把鏽鎖。不知乘月摸著她的手:“奶奶,您都想起來了對不對?”蘇芸點點頭,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想起來了……2008年那天,我和你爺爺掛了鎖,剛要坐纜車下山,就地震了……你爺爺把我推到安全的地方,說要去救被困的人,讓我等他……我等了好久,他都沒回來……”

澹台?走過去,聲音有些發顫:“蘇阿姨,對不起……當年要是我沒被困住,你爺爺就不會……”

“不怪你。”蘇芸打斷他,眼神很清明,“阿峰說過,救人是他的責任。他要是看到你現在守住了這索道,肯定會很高興。”她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個布包,遞給澹台?,“這是阿峰當年的工作證,還有他寫給你的信,一直沒機會交給你。”

澹台?開啟布包,裡麵是枚泛黃的誌願者工作證,照片上的林峰笑得很燦爛。還有一封字跡工整的信,信裡寫著:“不知名的澹台小師傅,如果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好好活著,我很高興。望霞山的索道是很多人的回憶,你要好好照顧它,就像照顧自己的家人一樣。彆為我難過,救人從來不是負擔,是榮耀。”

看到最後一句,澹台?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他想起這十五年自己守著索道的日子,想起每次檢修時都會對著鋼纜說“放心,我會守住”,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在替林峰還債,而是在完成一份沉甸甸的囑托。

這時,消防員把被困在纜車的王總救了下來。王總剛落地就癱在地上,嘴裡還唸叨著:“錢……我有錢……彆抓我……”可他剛說完,就被趕來的警察帶走了——李經理已經把王總挪用維修資金、購買劣質零件的事全招了,還交出了王總簽字的假檢測報告。

不知乘月拿出相機,對著被帶走的王總、傾斜的塔架和那把鏽鎖,按下了快門。澹台?問她:“還要拍專題嗎?這索道可能真的要拆了。”

不知乘月笑了笑,晃了晃相機:“拍啊,不過專題名字要改。不叫‘百年索道紀念’,叫‘鏽鎖與守護’。”她指了指蘇芸手裡的鎖,又指了指澹台?,“這鎖是爺爺對奶奶的守護,你是對索道和遊客的守護,奶奶是對爺爺和我的守護。這些纔是最該被記住的。”

蘇芸把鎖遞給不知乘月,又摸了摸澹台?的胳膊:“小師傅,以後這索道……就拜托你了。”澹台?點點頭,心裡突然很踏實——他知道,不管索道以後會不會拆,這份守護的心意,永遠不會變。

太陽漸漸升高,晨霧散去,金色的陽光灑在新換的鋼纜上,泛著耀眼的光。蘇芸靠在不知乘月懷裡,手裡攥著那枚銅哨,嘴角帶著笑。澹台?站在檢修平台上,看著遠處的山巒,突然吹起了林峰當年常吹的哨音。哨聲在山穀裡回蕩,像是在回應十五年前的那句“小夥子,好好活著”。

他知道,有些承諾,會像那把鏽鎖一樣,就算曆經歲月磨蝕,刻在骨子裡的印記,永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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