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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516章 粉筆刻的江湖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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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海市東環立交橋下,正午的陽光被鋼鐵骨架切割成碎金,砸在積著薄塵的水泥地麵上。橋壁爬滿深綠爬山虎,葉片邊緣泛著焦黃,風一吹就簌簌響,混著遠處車流的轟鳴和近處修車鋪的電鑽聲。

空氣裡飄著機油味、塵土味,還有淡淡的粉筆灰香。橋洞中央搭著個簡易木桌,桌腿用鐵絲捆在橋墩上,桌上擺著半盒彩色粉筆,紅的像火,白的像雪,藍的像剛洗過的天。桌角壓著張泛黃的老照片,邊角捲了毛邊,上麵是十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胸口的紅星在陽光下閃著光。

屈突?蹲在地上,右手捏著半截白粉筆,正一筆一劃寫“李建國”三個字。老頭脊背駝得像座橋,軍綠色舊外套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露出裡麵打補丁的藍布襯衫。頭發花白稀疏,貼在頭皮上,額角的皺紋裡嵌著洗不淨的粉筆灰,像落了層霜。他左手按在地麵,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昨天剛下過雨,水泥地還潮著,粉筆字寫上去總暈,得慢慢描。

“屈大爺,又寫呢?”掃帚李推著橙色環衛車過來,車軲轆碾過碎石子,發出“嘎吱嘎吱”的響。他穿橘紅色工裝,袖口沾著草葉,手裡的竹掃帚掃過地麵,揚起細小的塵霧。車鬥裡除了掃帚拖把,還放著個保溫桶,桶沿冒著熱氣。

屈突?沒抬頭,手腕一頓,粉筆在“國”字的豎畫末端頓出個小點:“今天該輪到他了,當年在戰場上,他替我擋了一槍。”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他記得那天是深秋,陣地前的荒草都黃了,子彈呼嘯著過來時,李建國猛地撲到他身上,血濺在他的軍裝上,熱得燙人。

掃帚李歎口氣,從車鬥裡拿出塊透明塑料膜,小心翼翼蓋在昨天寫的“王建軍”上。塑料膜邊緣用小石子壓著,是他特意從廢品站撿來的,怕下雨把字衝了:“您這字寫得比紀念碑上的還精神,就是這雨一澆就沒了。”他掀開保溫桶,裡麵是兩個白麵饅頭和一碟鹹菜,“我老伴早上蒸的,您趁熱吃。”

屈突?寫完最後一筆,直起身捶捶腰,後腰的舊傷讓他齜了齜牙。那是當年撤退時被彈片劃的,陰雨天就疼得鑽心:“隻要我這手還能動,就不能讓他們被忘了。”他接過饅頭,咬了一口,乾硬的麵渣卡在喉嚨裡,咳了兩聲。

突然一陣刺耳的刹車聲,黑色越野車停在橋洞口,輪胎濺起的泥水甩在剛寫的粉筆字上,暈開一片白痕。屈突?下意識地用身體擋住字,像護著什麼寶貝。

“誰讓你們在這亂塗亂畫的?”車門開啟,下來個穿黑色夾克的小年輕,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帶著倨傲,胸口彆著城管執法證。他叫周明,剛從城管隊調來負責這片區域沒幾天,正想找機會立威。周明踢了踢地上的粉筆頭,白灰沾在他的白色運動鞋上,氣得他皺眉,“趕緊擦了,這橋洞要整改成便民服務點,淨添亂。”

屈突?攥緊手裡的粉筆,指節發白:“這不是亂塗,這是我戰友的名字。”他這輩子最恨彆人說這些名字是亂塗,那是二十七個鮮活的生命,是和他一起在戰壕裡啃過凍土豆、一起在雪地裡臥過崗的兄弟。

“戰友?我看是老糊塗了。”周明嗤笑一聲,掏出對講機,“喂,小張,帶桶水和抹布過來,橋洞這兒有牛皮癬。”他剛說完,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女朋友發來的訊息,問他什麼時候陪她去買新出的包。周明皺了皺眉,心裡更不耐煩了——這老頭要是識相點,他還能早點下班。

掃帚李趕緊攔住他:“同誌,彆啊,大爺天天在這兒寫,寫了五年了,沒妨礙誰。”他偷偷拽了拽屈突?的衣角,示意他彆硬碰硬。掃帚李知道,周明背後有人,聽說他舅舅是區裡的副主任,得罪不起。

“沒妨礙?”周明指著牆上的爬山虎,“這綠植都被粉筆灰蓋了,影響市容!再說了,隨便塗畫就是違規,今天必須清!”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老頭,我勸你識相點,不然我把你這破桌子也拉走。”

屈突?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渾濁的眼睛裡透著厲色:“你敢擦?”那眼神像極了當年在陣地上麵對敵人時的模樣,周明心裡莫名一慌,卻硬撐著抬下巴:“執法懂不懂?再阻撓我扣你東西!”

掃帚李趕緊把屈突?拉到身後,指著橋墩下方一處幾乎磨平的刻痕:“你看看這個,這是大爺兒子當年等他回家時刻的,‘爸,橋通了’。橋通了,他兒子卻沒回來。”掃帚李聲音發顫,他跟著屈突?守了五年,知道這刻痕對老頭意味著什麼。

周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隻見粗糙的水泥上,有幾道淺淡的刻痕,勉強能辨認出模糊的字跡。陽光正好照在那裡,刻痕的邊緣泛著淡淡的白。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去年在工地上摔斷了腿,現在還躺在床上。心裡的火氣消了點,但還是嘴硬:“那也不能在這兒亂塗,規定就是規定。”他要是鬆了口,以後彆想在隊裡抬頭。

就在這時,一陣摩托車引擎聲傳來,三輛摩托車停在橋洞口,輪胎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音。車上的人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紋著刺青,為首的光頭盯著屈突?手裡的粉筆,眼神不善。這光頭叫虎子,是附近的地頭蛇,橋洞這片的攤位都得給他交保護費。

“老東西,昨天讓你彆寫了,聽不懂人話是吧?”虎子跳下摩托車,一腳踹在木桌上,粉筆盒摔在地上,彩色粉筆滾了一地,紅的、白的、藍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這橋洞是我們罩著的,想在這兒寫字,先交保護費!”他上個月剛把橋洞旁邊的修車鋪逼得交了五千塊,現在看到屈突?天天在這兒,也想撈一筆。

屈突?撿起一根紅粉筆,緊緊攥在手裡:“這是我和戰友的地盤,輪不到你們撒野。”他這輩子見多了這種地痞流氓,當年在戰場上,比這狠的角色都見過,根本不怕。

“喲,還挺橫?”虎子揮揮手,兩個紋身男就要上前。他最近手頭緊,賭場輸了不少錢,正想找個由頭訛點錢。

掃帚李急得直跺腳:“你們彆亂來,我已經報警了!”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110的撥號界麵,其實還沒撥出去,隻是想嚇唬嚇唬他們。

紋身男們笑得更囂張:“報警?警察來了也得給我們三分麵子!”虎子的表哥是派出所的協警,平時確實能罩著他們點。

周明早就躲到一邊,手裡攥著對講機不敢說話,臉上的倨傲換成了慌亂。他舅舅再三叮囑他,彆惹這些混社會的,免得給自己惹麻煩。

突然,屈突?大喝一聲,手裡的紅粉筆像暗器一樣擲出,正好打在虎子的手腕上。虎子吃痛,“哎喲”一聲,剛要發作,就見屈突?身形一晃,竟然擺出個格鬥姿勢。雖然脊背佝僂,但眼神銳利如鷹,那是當年部隊裡練的捕俘拳起手式。

“你還會兩下子?”虎子驚訝過後,獰笑起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說著就揮拳朝屈突?打去。他年輕的時候練過兩年散打,根本沒把這老頭放在眼裡。

屈突?側身躲開,左手抓住虎子的手腕,右手順勢一擰,隻聽“哢嚓”一聲,光頭疼得冷汗直流。這是他當年在部隊學的擒拿術,幾十年沒練,竟然還沒忘。他想起當年教他這招的班長,在一次衝鋒中犧牲了,臨死前還抓著他的手說,要好好活著。

“老大!”兩個紋身男見狀,抄起旁邊的鋼管就衝了過來。

屈突?鬆開虎子,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的粉筆。突然,他彎腰撿起一根白粉筆,手腕發力,粉筆像箭一樣射向左邊紋身男的膝蓋。那紋身男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鋼管“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右邊的紋身男趁機揮鋼管打來,屈突?低頭躲過,抓起木桌上的粉筆盒,反手潑了過去。彩色粉筆砸在紋身男臉上,迷了他的眼睛。“媽的!”紋身男揉著眼睛,胡亂揮舞鋼管。

周明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對講機“啪嗒”掉在地上。他沒想到這老頭這麼厲害,心裡又佩服又愧疚。掃帚李也忘了喊,隻是張著嘴看著屈突?,當年他隻知道屈突?是老兵,卻不知道他這麼能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越來越近。虎子臉色一變,罵道:“算你走運!”說著就招呼紋身男們趕緊走。他知道,這次警察是真的來了,要是被抓進去,他表哥也保不住他。

紋身男們扶著彼此,狼狽地騎上摩托車,一溜煙跑了。

屈突?站在原地,喘著粗氣,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了。他撿起地上的粉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暈開的“李建國”三個字補好。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像是在和老朋友對話。

周明走過來,臉上帶著愧疚:“大爺,對不起,我……”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自己躲在一邊,實在太丟人了。

“沒事。”屈突?頭也不抬,“這些字,我還會寫下去。”他知道周明隻是年輕氣盛,不是壞人。

周明看著地上工整的粉筆字,又看了看橋墩上的刻痕,沉默了半天,說:“大爺,這橋洞整改的事,我幫您申請保留這塊地方,就當……就當是紀念英雄。”他掏出手機,給女朋友回了條訊息,說今天要加班,晚點再陪她去買包。他知道,自己要是不這麼做,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屈突?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謝謝你,小夥子。”

掃帚李笑著拍了拍周明的肩膀:“這就對了,做人得有良心。”

周明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以前太較真了,沒看清情況。”他蹲下身,幫屈突?撿地上的粉筆,白灰沾了滿手,卻一點也不介意。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畫板。她頭發烏黑,紮著馬尾,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眼神清澈如水。姑娘叫林曉雅,是美術學院的學生,今天來橋洞寫生,聽說這裡有個天天寫粉筆字的老人,特意過來看看。

“請問,這裡是屈突?大爺的地方嗎?”姑孃的聲音溫柔,像春風拂過水麵。

屈突?抬起頭:“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林曉雅從畫板後麵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笑得燦爛。她指著照片中間的年輕人:“這是我爺爺,他叫趙衛國,當年和您是戰友。他臨終前說,一定要找到您,把這個交給您。”照片是用相框裝著的,邊緣包著牛皮紙,看得出來被精心保護著。

屈突?接過照片,手不停地顫抖。照片已經泛黃,但上麵的人他都認得,趙衛國就站在他旁邊,當年還是個毛頭小子,臉上帶著稚氣,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想起當年趙衛國,還有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她開啟盒子,裡麵放著一枚三等功勳章,上麵的紅綢子已經褪色,但字跡還很清晰。信紙是泛黃的稿紙,上麵是趙衛國熟悉的字跡。

屈突?拿起軍功章,手不停地顫抖。他記得這枚軍功章,當年趙衛國因為在一次戰鬥中表現英勇,立了三等功,領獎的時候,趙衛國還特意跑到他麵前,說哥,你看,我也立軍功了。他又展開信紙,上麵寫著對當年戰場生活的回憶,還有對屈突?的思念。

“當年我受傷,是你背著我走了三十裡山路,這份情,我記了一輩子。”屈突?念著信上的話,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他想起那天,趙衛國的腿被打斷了,他背著趙衛國在山路上走了一夜,腳上磨起了好幾個泡,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累,隻想著快點把趙衛國送到醫院。

林曉雅看著地上的粉筆字,說:“爺爺說,您總記著犧牲的戰友,其實您也是我們家的恩人。”

屈突?搖搖頭:“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那些犧牲的戰友,纔是真正的英雄。”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和這些戰友一起並肩作戰,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把他們都帶回家。

周明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掏出手機,對著地上的粉筆字和照片拍了張照,說:“大爺,我幫您把這些故事發到網上,讓更多人知道這些英雄。”他想,要是能讓更多人知道這些故事,也算彌補自己剛才的過錯。

屈突?點點頭:“好,好,讓他們被更多人記住。”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摩托車的聲音,這次不是之前的紋身男,而是一輛藍色的摩托車,車上的人穿著快遞服,手裡拿著個包裹。快遞員叫小吳,是附近快遞點的,今天正好送件到這附近。

“屈突?大爺是嗎?有您的快遞。”小吳把包裹遞給屈突?。

屈突?接過包裹,上麵沒有寄件人姓名,隻有一個陌生的地址。他拆開包裹,裡麵是一盒嶄新的彩色粉筆,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致敬英雄,這點心意,請您收下。”粉筆是進口的,顏色特彆鮮豔,比他平時用的好多了。

屈突?拿著粉筆,眼眶又紅了。他知道,這一定是某個知道了他們故事的人寄來的。這些年,雖然日子過得苦,但總有人在默默關心他。

掃帚李笑著說:“看看,還是好人多。”

林曉雅看著屈突?,說:“大爺,以後我常來看您,幫您一起寫戰友的名字。”她學過美術,正好可以幫屈突?把字寫得更漂亮些。

屈突?點點頭,拿起一根新的紅粉筆,在地上寫下“趙衛國”三個字,字跡工整有力,像刻在石頭上一樣。他覺得,今天是他這五年來最開心的一天,不僅找到了戰友的後人,還收到了陌生人的禮物。

陽光透過橋洞,照在彩色的粉筆字上,泛著溫暖的光。風一吹,爬山虎的葉子簌簌作響,像是在為這些英雄鼓掌。

突然,橋洞上方傳來“嘩啦”一聲響,一塊水泥塊從橋上掉了下來,正好砸在離屈突?不遠的地方,濺起一片塵土。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抬頭往上看,隻見橋壁上有一塊水泥已經鬆動,還在往下掉碎石子。

屈突?剛寫了一半的“趙”字被震得抖了抖,粉筆尖斷在地上。周明反應最快,一把將他拉到身後:“大爺您離遠點!這橋壁不安全!”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就是因為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才受傷的,他不能讓屈突?也出事。

林曉雅也趕緊扶住屈突?的胳膊,聲音發顫:“您沒事吧?”她看著屈突?蒼白的臉,心裡很擔心。

屈突?搖搖頭,目光卻盯著那塊鬆動的水泥,突然想起什麼,急聲道:“當年建這橋的時候,李建國就在施工隊,他說這橋墩子打得比山還穩,怎麼會……”話沒說完,後腰的舊傷突然抽痛,他踉蹌了一下,林曉雅趕緊用力扶住他。

掃帚李繞到橋墩下,用掃帚柄輕輕敲了敲鬆動的水泥塊,碎屑簌簌往下掉。他眉頭緊鎖:“怕是年久失修了,鋼筋都鏽透了。剛才那下要是偏一點砸在您身上,後果不堪設想。”他蹲下身,手指撫過橋墩上“爸,橋通了”的刻痕,那刻痕邊緣的水泥也開始剝落,“這橋都三十年了,當年趕工期建的,怕是早該檢修了。”

周明立刻摸出對講機,語氣比剛才執法時急了十倍:“喂,工程科嗎?東環立交橋下有水泥塊脫落,趕緊派搶險隊過來,這裡還有老人和群眾!”他對著對講機喊完,又掏出手機給隊裡領導發訊息,特意提了句“有老兵在現場,情況特殊”。他舅舅昨天剛叮囑過,最近要注意輿情,尤其是涉及老兵的事,不能出岔子。

掛了對講機,周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地上斷成兩截的粉筆撿起來,吹掉上麵的塵土,遞給屈突?:“大爺,等搶險隊檢查完安全了,咱們再接著寫。”他的白色運動鞋沾了不少泥點,卻毫不在意——剛才虎子一夥人來哄時,他躲在一邊的慫樣還在腦子裡轉,現在總想做點什麼彌補。

屈突?接過粉筆,指腹摩挲著粗糙的斷口,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好,等安全了再寫。他們的名字,經得起等。”他想起當年在貓耳洞裡,和戰友們等衝鋒號的日子,一等就是三天三夜,餓了就啃凍硬的壓縮餅乾,渴了就舔融化的雪水,那時候也沒像現在這樣慌過。

沒過十分鐘,三輛黃色搶險車鳴著笛衝了過來,車身上“市政搶險”的字樣格外醒目。幾個穿反光背心的工人跳下來,迅速在橋洞周圍拉上警戒線,架起梯子開始檢查橋壁。領頭的工程師叫張磊,四十多歲,戴著金邊眼鏡,手裡拿著圖紙,繞著橋墩轉了兩圈。

他蹲在地上看了看鬆動的水泥,又伸手摸了摸橋墩上那道“爸,橋通了”的刻痕,指尖蹭到些剝落的水泥渣。回頭對周明說:“這橋有些地方鋼筋鏽斷了,得整體加固。不過你放心,我們會儘量保護這裡的痕跡,尤其是這些……有特殊意義的東西。”他剛纔在來的路上,已經從周明發的訊息裡知道了屈突?的事——他父親也是老兵,退伍後在工地上乾了一輩子,去年才退休。

周明趕緊指了指地上的粉筆字:“那這些名字呢?能不能想辦法保留下來?”陽光正好落在“李建國”“王建軍”“趙衛國”這幾個字上,彩色粉筆在塵土裡透著股執拗的亮,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張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沉默了幾秒,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卷透明的防水膜:“我們先把這些字封起來,用膠帶固定好邊緣,防止後續施工蹭掉。等加固完橋麵,我聯係文物局的朋友,找專業的人來把這些名字拓到石碑上,永久保留在這裡。”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粉筆字,“這些字不能丟,丟了就對不起那些犧牲的人。”

屈突?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亮得像落了星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抓住張磊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真……真能刻在石碑上?”他的聲音發顫,這輩子沒求過誰,現在卻怕這承諾是假的。

張磊點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麵板傳過去:“大爺,您放心。我爸當年在邊境打仗,和您一樣,也有好多戰友沒回來。他總說,活著的人,得替犧牲的人看好日子,更得讓後人記住他們。”

這話讓屈突?的眼淚又湧了上來,他攥著那盒新粉筆,指腹把包裝盒捏出了褶子。林曉雅遞過一張紙巾,自己也紅了眼圈:“爺爺要是知道您的心意,肯定會高興的。他生前總說,想給戰友們立個碑,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地方。”

掃帚李笑著抹了把眼角的淚:“看看,好事都湊一塊兒了。以後這橋洞,不光是咱們的念想,還是所有人的念想。”他轉身從環衛車裡拿出個塑料盆,“我去旁邊接桶水,把這些字周圍的塵土掃掃,免得封膜的時候沾灰。”

搶險隊開始作業時,快遞員小吳又騎著藍色摩托車折了回來,車筐裡放著一摞列印紙。他跳下車,快步走到屈突?麵前:“大爺,剛才忘了給您,這是寄件人附的東西。他說從網上看到您的故事,找了好多老兵資料,列印出來給您做個紀念。”

屈突?接過列印紙,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紙上印著一張張黑白照片,有他認識的戰友——王建軍穿著軍裝敬禮的樣子,李建國在施工隊裡扛鋼筋的背影,還有些陌生的麵孔,每張照片下麵都寫著名字和事跡。最下麵一張是張集體照,二十七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成兩排,胸口的紅星閃閃發亮,他自己站在中間,脊背挺直,眼神銳利。

“都是英雄啊……”他翻著紙,聲音輕得像歎息。翻到最後一頁,上麵印著一段文字,寫的是當年他們部隊的戰鬥事跡,還有犧牲戰友的名單,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著犧牲的時間和地點。

周明湊過來一看,突然指著集體照裡的屈突?:“大爺,這不是您嗎?您當年真精神!”照片裡的屈突?才二十多歲,濃眉大眼,臉上帶著稚氣,和現在佝僂的模樣判若兩人。

屈突?摸了摸照片裡的自己,笑了,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懷念:“那時候,還能背著趙衛國跑三十裡山路呢。”他想起那天晚上,趙衛國腿被打斷了,他背著人在山路上走,月光照在小路上,像鋪了層霜。趙衛國趴在他背上,氣若遊絲地說:“哥,要是我不行了,你彆管我,趕緊走。”他當時就罵了回去:“放屁!有哥在,你死不了!”

陽光漸漸西斜,把橋洞的影子拉得很長。搶險隊的工人已經用防水膜把地上的粉筆字都封好,邊緣用紅色膠帶粘牢,像給這些名字蓋了層透明的被子。他們又在周圍拉上了和日記,用自己的畫板包裹著:“大爺,這些貴重東西我先幫您收著,明天我帶些顏料來,咱們一起給石碑設計個圖案,把戰友們的名字寫得漂漂亮亮的。”她學的是平麵設計,正好能派上用場。

掃帚李扛起掃帚,把橋洞周圍的碎石子掃到一邊:“我明天早點來,把這兒的塵土掃乾淨,給英雄們騰個乾淨地方。對了,我讓老伴蒸點肉包子,咱們明天邊乾活邊吃。”

屈突?站在橋洞口,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被封起來的粉筆字。風一吹,爬山虎的葉子簌簌響起來,這次聽起來,像極了戰友們當年在戰壕裡的笑聲——王建軍總愛哼跑調的軍歌,李建國笑起來像悶雷,趙衛國則會捂著嘴偷偷笑。

他握緊手裡的斷粉筆,心裡清楚,隻要這些念想還在,隻要還有人記得,他的戰友們,就永遠不會被遺忘。

遠處的車流依舊轟鳴,橋洞下的故事卻換了模樣。那些被粉筆寫在地上的名字,終將刻進石碑,刻進時光裡,和這座橋一起,守著歲月,也守著那些不該被忘記的人。

就在這時,張磊走過來,遞給屈突?一張名片:“大爺,這是我的電話。明天一早我們就開始加固施工,您要是想來看看,提前給我打電話,我讓人給您留個安全的位置。”

屈突?接過名片,小心地放進貼身的口袋裡,那裡還裝著趙衛國的照片。他點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我來,我得看著他們的名字,刻進石碑裡。”

夕陽的光透過橋洞,灑在屈突?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和橋墩上“爸,橋通了”的刻痕疊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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