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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492章 鋼花燙痕映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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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海市工業博物館後院,鏽跡斑斑的鐵軌嵌在龜裂的水泥地裡,鐵軌旁堆著半人高的廢鋼,陽光透過煉鋼車間殘存的鋼架,在地麵投下交錯的菱形光斑。空氣裡飄著鐵鏽與機油混合的味道,帶著夏末特有的燥熱,粘在麵板上像一層薄膠。遠處傳來老廠區改造的電鑽聲,突突突地鑿著牆,震得牆角的野草都在發抖。

尉遲?蹲在廢鋼堆前,指尖摩挲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男人穿著深藍色工裝,肩膀處有塊深色印記,像潑濺的墨,又像凝固的血。那是他父親尉遲建國,1958年大煉鋼鐵時的模樣。他今天穿了件複刻版的藍色工裝,布料挺括,卻沒有父親那件的磨損痕跡,領口的紐扣是新換的黃銅扣,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老尉遲,發什麼呆呢?”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尉遲?回頭,看見工業博物館的研究員慕容龢快步走來。她穿一身淺灰色職業裝,頭發利落地挽成發髻,彆著一支銀色發簪,簪頭是個小小的齒輪造型。“不是說要帶我去看那幅鐵畫嗎?再磨蹭,下午的鑒定會就要遲到了。”

尉遲?站起身,把照片塞進工裝內袋,拍了拍灰塵:“急什麼?那幅《薪火》又跑不了。”他的聲音帶著老鋼廠人的沙啞,像磨砂紙蹭過鋼板,“我就是想不通,我爸那工裝肩上的印記,怎麼就和鐵畫裡的圖案一模一樣。”

慕容龢挑眉,從帆布包裡掏出平板電腦:“鑒定報告都快寫爛了,你還糾結這個?走了走了,再不去,那位非遺傳承人該急了。”

兩人穿過堆滿舊機床的展廳,機床的外殼漆皮剝落,露出暗紅色的鏽跡,有的齒輪還卡著半截斷掉的鋼條。陽光從高窗照進來,光柱裡浮動著細小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陳年金屬的冷味。

轉過拐角,一幅巨大的鐵畫掛在牆上。鐵畫名為《薪火》,寬三米,高兩米,用鍛打後的鐵板拚接而成,畫麵是煉鋼爐前的工人群像,鋼水飛濺,映紅了每個人的臉。最左邊的工人肩上,有一塊不規則的深色燙痕,和尉遲?照片裡父親工裝的印記,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尉遲大哥,慕容研究員,你們可算來了。”一個穿著藏青色唐裝的男人迎上來,他留著寸頭,鬢角有些花白,左手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是常年握錘留下的痕跡。他叫公羊?,鏡海市非遺鐵畫傳承人,也是《薪火》的作者。

“公羊老師,抱歉來晚了。”慕容龢伸出手,和公羊?握了握,“這位就是尉遲建國老先生的兒子,尉遲?。”

公羊?眼睛一亮,緊緊握住尉遲?的手:“久仰久仰!我早就想拜訪您了,您父親可是我們這行的傳奇啊!”

尉遲?抽回手,指了指鐵畫:“公羊老師,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這幅畫裡這個工人肩上的燙痕,是照著誰畫的?”

公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閃爍:“這……這就是個藝術創作,沒具體照著誰畫。”

“不對。”尉遲?上前一步,手指幾乎要碰到鐵畫,“我父親1958年在三號煉鋼爐工作,為了保護徒弟,被鋼水濺傷了肩膀,留下的疤痕就是這個形狀。你老實說,是不是照著我父親畫的?”

就在這時,展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帶著兩個助理闖了進來,他梳著油亮的背頭,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氣勢洶洶地喊道:“公羊?!你侵權的事,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

公羊?臉色一變:“周老闆?你怎麼來了?”

被稱作周老闆的男人叫周明遠,是一家文化公司的老闆,他把檔案摔在旁邊的展台上:“我怎麼不能來?你這幅《薪火》,明明抄襲了我公司簽約畫家的作品!你看,這是2018年的畫展照片,和你的鐵畫構圖一模一樣!”

慕容龢拿起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緊鎖:“周老闆,你確定這是抄襲?鐵畫和油畫的表現形式完全不同,而且公羊老師的創作手稿我們看過,早在2015年就有雛形了。”

周明遠冷笑一聲:“手稿?誰知道是不是後來偽造的?我告訴你,要麼賠償我五百萬,要麼把這幅鐵畫交給我處理,否則,咱們法庭見!”

尉遲?站在一旁,突然開口:“周老闆,你說這幅畫抄襲,那你知道畫裡這個工人肩上的燙痕是什麼意思嗎?”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說:“我管它是什麼意思?反正侵權就是侵權!”

“你不知道,”尉遲?從內袋裡掏出照片,遞到周明遠麵前,“這是我父親1958年的照片,他肩上的燙痕,和鐵畫裡的一模一樣。公羊老師,你要是沒見過我父親,怎麼能畫出這麼精準的疤痕?”

公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就在這時,展廳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跑了進來,她紮著高馬尾,臉上帶著焦急:“爸!不好了!爺爺他……他又犯病了!”

女孩是公羊?的女兒公羊月,她跑到公羊?身邊,拉著他的胳膊:“醫生說爺爺這次情況不太好,讓你趕緊去醫院!”

公羊?臉色發白,看了看周明遠,又看了看尉遲?,急得直跺腳:“這……這可怎麼辦啊……”

周明遠見狀,更加得意:“公羊?,我看你還是趕緊賠錢吧,不然等你爺爺出了事,你連打官司的心思都沒有了!”

尉遲?皺了皺眉,突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子,當年我救的那個徒弟,叫公羊守義,他後來學了鐵畫,你要是以後遇到姓公羊的,多幫襯著點。”

他心裡一動,問道:“公羊老師,你父親是不是叫公羊守義?”

公羊?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你……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名字?”

“我父親是尉遲建國。”尉遲?說,“當年你父親是他的徒弟,我父親為了保護他,才被鋼水燙傷的。”

公羊?嘴唇顫抖,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原來……原來你就是尉遲叔叔的兒子!我父親臨終前總說,要找機會報答尉遲叔叔,可他一直沒找到……這幅《薪火》,就是我照著父親描述的尉遲叔叔的樣子畫的,那個燙痕,也是父親一點點告訴我的……”

周明遠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沒想到事情會突然變成這樣。

慕容龢趁熱打鐵:“周老闆,現在真相大白了,公羊老師的《薪火》是基於真實曆史創作的,根本不存在抄襲。你公司簽約畫家的作品,說不定還是借鑒了這段曆史呢?”

周明遠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眼珠一轉,突然說道:“就算不是抄襲,那這幅鐵畫的版權也該歸我!我已經和工業博物館簽了協議,要獨家運營這幅畫的衍生品!”

“你胡說!”慕容龢生氣地說,“博物館根本沒有和你簽過這樣的協議!”

周明遠從包裡掏出一份協議,拍在展台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你們自己看!”

尉遲?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突然笑了:“周老闆,你這協議是偽造的吧?博物館的公章都是歪的,而且負責人的簽名也是假的。我記得博物館負責對外合作的王主任,上個月就退休了,你這協議上的日期,可是這個月的。”

周明遠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後退一步,強裝鎮定:“你……你彆胡說!我這協議是真的!”

就在這時,展廳門口走進來兩個穿著警服的警察,他們徑直走到周明遠麵前:“周明遠先生,有人舉報你偽造公文、敲詐勒索,請跟我們走一趟。”

周明遠嚇得腿一軟,差點摔倒:“不……不是我……是他們陷害我!”

警察不理會他的辯解,拿出手銬銬住了他:“有什麼話,到警局再說吧。”

看著周明遠被帶走,公羊?鬆了一口氣,他握住尉遲?的手:“尉遲大哥,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麻煩了。”

尉遲?搖搖頭:“都是應該的,我父親當年就說,你父親是個好孩子。對了,你爺爺現在怎麼樣了?我們一起去醫院看看吧。”

公羊?點點頭:“好,謝謝你。”

三人剛要走,慕容龢突然指著鐵畫說:“你們看,鐵畫的背麵好像有東西!”

尉遲?和公羊?湊近一看,鐵畫背麵的角落裡,刻著一行小字:“授藝於尉遲門,薪火永相傳。”

公羊?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這是我父親刻的!他是想告訴所有人,他的手藝是從尉遲叔叔那裡學來的!”

尉遲?看著那行小字,眼眶濕潤了,他彷彿看到了父親和公羊守義在煉鋼爐前並肩工作的場景,鋼花飛濺,映紅了他們年輕的臉龐。

就在這時,公羊月的手機響了,她接起電話,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什麼?爺爺他……他不行了?”

公羊?心裡一緊,拉著尉遲?和慕容龢就往外跑:“快!我們快去醫院!”

三人跑到博物館門口,剛要上車,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展廳的屋頂塌了一塊,煙塵彌漫。他們回頭一看,隻見那幅《薪火》鐵畫,在煙塵中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掉下來。

尉遲?毫不猶豫地衝了回去,他跑到鐵畫前,用儘全力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畫框。公羊?和慕容龢也跟著衝了進來,三人一起用力,想要把鐵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就在這時,又一塊水泥板從屋頂掉了下來,直奔他們而去。尉遲?眼疾手快,推開了公羊?和慕容龢,自己卻來不及躲閃,眼看就要被水泥板砸中。

突然,一個身影從旁邊竄了出來,一把推開了尉遲?。水泥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煙塵。尉遲?抬頭一看,救他的人竟然是公羊守義——那個據說已經病危的老人,此刻正站在他麵前,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很堅定。

“師傅……”公羊守義看著尉遲?,嘴唇動了動,“我……我終於……報答你了……”

說完,他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尉遲?趕緊抱住他,大喊道:“公羊師傅!你醒醒!醫生!快叫醫生!”

慕容龢拿出手機,顫抖著手撥打急救電話。公羊?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腿,眼淚不停地往下掉:“爸!你彆嚇我!你醒醒啊!”

煙塵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照進來,落在《薪火》鐵畫上,鋼花的紋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真的在燃燒。而公羊守義躺在尉遲?的懷裡,氣息越來越微弱,他的手緊緊抓著尉遲?的胳膊,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卻再也說不出來了。

急救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老廠區的喧囂。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展廳時,公羊守義的手已經鬆開,指尖還殘留著尉遲?工裝布料的褶皺。尉遲?輕輕合上老人的眼睛,指腹蹭過他枯瘦的臉頰,那上麵還留著常年握錘的薄繭,和父親尉遲建國的手感一模一樣。

慕容龢扶著渾身發抖的公羊月,聲音哽咽:“先讓醫生看看,說不定還有希望。”可她的話剛說完,心電監護儀就發出了刺耳的長鳴,紅色的直線在螢幕上拉得筆直,像極了鐵畫裡那道凝固的鋼痕。

公羊?趴在擔架邊,額頭抵著父親的手背,肩膀劇烈起伏:“爸,你不是說要看著我把《薪火》的衍生品做出來嗎?你不是要親口跟尉遲大哥說謝謝嗎?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

尉遲?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後背,喉嚨發緊:“他沒食言。剛纔在屋頂塌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報答了。”他轉頭看向那幅穩穩靠在牆角的鐵畫,陽光剛好落在“授藝於尉遲門,薪火永相傳”那行小字上,刻痕裡的鏽跡彷彿被曬得發燙。

這時,博物館的館長帶著工作人員匆匆趕來,看著破損的屋頂和圍在擔架旁的幾人,急得直搓手:“怎麼會這樣?昨天才檢查過屋頂啊!”

“先彆管屋頂了。”慕容龢抹掉眼淚,指著鐵畫,“趕緊安排人把《薪火》搬到恒溫倉庫,剛才的震動說不定傷了焊縫。”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聯係文物修複師,一定要保住這幅畫。”

尉遲?站起身,走到鐵畫前,指尖輕輕拂過畫麵裡那個帶著燙痕的工人肩膀。忽然,他注意到燙痕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紋,之前被鏽跡蓋住了,此刻在陽光下格外清晰——那是兩個小小的名字,“尉遲建國”和“公羊守義”,並排刻在鋼花飛濺的地方,像兩枚緊緊靠在一起的印章。

“原來你早就在這兒了。”尉遲?對著鐵畫輕聲說,彷彿在和父親對話,“我爸總說,煉鋼的人,骨頭裡都帶著火,就算成了灰,也能點燃下一輩。現在我信了。”

公羊?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到那兩個名字,突然紅了眼眶:“我爸總說,當年師傅把他推開時,肩上的鋼水像朵紅玫瑰,燙得人睜不開眼,卻也暖得人心裡發顫。他說要把這朵‘玫瑰’刻在畫裡,讓所有人都知道,工人的情誼比鋼還硬。”

三天後,公羊守義的葬禮在老鋼廠的舊址舉行。來送彆的大多是頭發花白的老工人,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小小的煉鋼模型,站在《薪火》的複製品前,一個個紅了眼睛。

葬禮結束後,尉遲?把父親的照片貼在了鐵畫原作的旁邊。照片裡的尉遲建國穿著深藍色工裝,肩膀上的燙痕隱約可見;鐵畫裡的工人眉眼分明,肩上的印記與之重疊。陽光透過新修的玻璃屋頂照下來,照片和鐵畫的影子融在一起,彷彿兩個跨越時空的身影,正並肩站在煉鋼爐前。

慕容龢拿著一份檔案走過來:“周明遠那邊已經定罪了,偽造公文和敲詐勒索,判了三年。還有,博物館決定成立‘薪火工作室’,讓公羊老師負責,專門傳承鐵畫技藝,還會開設煉鋼曆史課程,讓年輕人都知道這段故事。”

公羊?點點頭,從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鐵製書簽,遞給尉遲?。書簽上是縮小版的《薪火》圖案,最顯眼的就是那個燙痕,下麵刻著一行字:“鋼花落處,薪火不滅。”

“這是我用當年三號煉鋼爐的廢鋼做的。”公羊?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我爸說過,真正的傳承不是把東西鎖在櫃子裡,是要讓它活起來。以後每年,我都會帶著學生來這裡,講講師傅和我爸的故事,講講鋼花怎麼燙出痕跡,怎麼映出人心。”

尉遲?接過書簽,指尖傳來金屬的涼意,卻又透著一股暖意。他抬頭看向遠處,老廠區的改造還在繼續,新的樓房拔地而起,可那鏽跡斑斑的鐵軌還在,半人高的廢鋼堆還在,還有那幅《薪火》鐵畫,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團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風一吹,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和夏末的燥熱混在一起,粘在麵板上,卻不再像薄膠那樣讓人難受。尉遲?知道,這味道裡藏著父親的溫度,藏著公羊守義的情誼,藏著一代又一代工人的堅守——那是比鋼還硬的信念,比火還暖的傳承。

半年後,“薪火工作室”的第一期鐵畫培訓班開課了。二十多個年輕人圍在工作台前,手裡握著小鐵錘,跟著公羊?學鍛打基本功。尉遲?搬了張舊板凳坐在角落,看著火星在年輕人指尖跳躍,恍惚間像是看到了父親和公羊守義年輕時的模樣。

“尉遲大哥,你看這個。”公羊?拿著一塊剛鍛打的鐵板走過來,上麵隱約能看出鋼花的輪廓,“這是小宇打的,才學了半個月,手感已經有點意思了。”

尉遲?接過鐵板,指尖蹭過發燙的邊緣:“有股子韌勁,像當年你爸剛進鋼廠的時候。”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鐵書簽,“上次你送我的這個,我天天帶在身上。前幾天我兒子來,盯著看了半天,問我上麵的燙痕是怎麼回事。”

公羊?眼睛一亮:“那你沒給他講講師傅的故事?”

“講了,怎麼沒講。”尉遲?笑了笑,“他聽得眼睛都直了,說放假要過來學打鐵。對了,博物館的煉鋼曆史課程下週就要開了,我跟館長說好了,第一節課由我來講,就講1958年三號煉鋼爐的事。”

正說著,慕容龢抱著一摞資料走進來,額角帶著薄汗:“剛從檔案館回來,找到些好東西。”她把資料攤在桌上,裡麵是泛黃的工作日記和老照片,“這是尉遲建國老先生當年的煉鋼記錄,還有公羊守義師傅初學鐵畫時的手稿,上麵畫的鋼花圖案,和《薪火》裡的一模一樣。”

公羊?拿起手稿,手指輕輕撫過紙麵的摺痕,眼眶又紅了:“我爸總說他初學鐵畫時笨手笨腳,師傅總在旁邊陪著他練,說鋼花要鍛打百次才會亮,人心要打磨千回才夠暖。原來這些話,都記在本子裡了。”

尉遲?翻到日記裡夾著的一張合影,照片上兩個年輕男人站在煉鋼爐前,笑得一臉燦爛,尉遲建國的肩膀上還沒有那道燙痕,公羊守義手裡握著一把嶄新的小鐵錘。“這張照片我家也有,就是邊角爛得厲害,沒想到這裡還有一張完好的。”他掏出手機,把家裡那張照片找出來對比,兩張照片裡的人笑容重疊,像是跨越了六十多年的時光在對視。

那天下午,培訓班的年輕人圍著尉遲?,聽他講當年的故事。講到鋼水濺到父親肩膀上時,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紅了眼睛:“尉遲叔叔,當年那麼疼,你爸爸後悔過嗎?”

尉遲?搖搖頭,指了指牆上的《薪火》複製品:“他說過,看著徒弟好好的,看著鋼水變成有用的鋼材,比什麼都值。就像你公羊老師說的,鋼花落處,薪火不滅。我們現在講這些故事,教你們打鐵畫,就是要讓這團火一直燒下去。”

女孩點點頭,拿起小鐵錘,在鐵板上敲出第一下火星。火星落在工作台的凹槽裡,和其他年輕人敲出的火星聚在一起,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傍晚的時候,夕陽透過工作室的窗戶照進來,落在《薪火》鐵畫的原作上——它已經被修複好,掛在工作室最顯眼的地方,背麵“授藝於尉遲門,薪火永相傳”的小字,在夕陽下泛著暖光。尉遲?、公羊?和慕容龢站在畫前,看著年輕人認真鍛打的身影,忽然都笑了。

風從敞開的門裡吹進來,帶著老廠區特有的鐵鏽味,卻比夏末時多了幾分暖意。尉遲?摸了摸口袋裡的鐵書簽,冰涼的金屬上彷彿還留著當年三號煉鋼爐的溫度。他知道,這溫度會傳下去,傳給那些握著小鐵錘的年輕人,傳給後來聽故事的人,像鋼花一樣,落在時光裡,永遠不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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