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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467章 搪瓷缸映鴨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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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點在鴨綠江畔的“憶往昔”抗美援朝主題紀念館,春日的陽光剛越過江麵上的薄霧,金晃晃地灑在紀念館門前那尊手握鋼槍的士兵雕像上。雕像底座爬著幾株嫩黃的迎春花,花瓣上還掛著晨露,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灰色的石階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紀念館的玻璃門剛推開,就傳出老電扇轉動的嗡嗡聲,混著講解員小趙略帶沙啞的嗓音。展廳裡的光線偏暗,米黃色的牆壁上掛滿了黑白照片,照片裡的士兵們穿著臃腫的棉衣,臉上結著霜,背景是皚皚白雪和冒著濃煙的坦克。空氣中飄著一股舊紙張和木質展櫃的混合氣味,還帶著點淡淡的樟腦味——那是工作人員用來儲存老物件的。

鐘離龢一腳踏進館裡,軍綠色的工裝褲膝蓋處磨出了毛邊,腳上的馬丁靴沾著江邊的泥點。他是市文物修複所的技工,昨天接到紀念館的電話,說有件抗美援朝時期的搪瓷缸出現了裂紋,需要緊急修複。

“鐘離師傅,可算把你盼來了!”小趙快步迎上來,她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紮著低馬尾,發梢沾著點碎發。她手裡捧著一個鋪著紅絨布的木盒,盒裡就是那隻搪瓷缸。

鐘離龢接過木盒,指尖剛碰到搪瓷缸的邊緣,就覺得一陣冰涼。這隻缸身是軍綠色的,杯口和杯底鑲著一圈白邊,正麵印著的“保家衛國”四個字已經有些褪色,邊角處還掉了幾塊瓷,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皮。最顯眼的是缸底,焊著一圈細細的鐵環,鐵環上還留著電焊的焦黑痕跡。

“這焊痕有點奇怪。”鐘離龢皺起眉,從揹包裡掏出放大鏡,湊到缸底仔細看。焊痕歪歪扭扭的,不像是工廠裡的專業焊接,倒像是臨時拚湊出來的。他用指尖輕輕敲了敲缸底,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不像是實心的。

“對了,”小趙突然想起什麼,“上週有位老兵家屬來參觀,看到這隻缸就哭了,說這可能是她父親的遺物。”

“老兵家屬?”鐘離龢抬起頭,“人呢?”

“她留了個聯係方式,說隨時可以找她。”小趙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紙條,遞了過來。

紙條上的字跡娟秀,寫著“柳如月”和一個電話號碼。鐘離龢掏出手機剛要撥過去,紀念館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一陣風卷著雨絲灌了進來。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一隻焊著鐵環的搪瓷缸?”女人的聲音有些顫抖,眼睛直直地盯著鐘離龢手裡的木盒。

小趙剛要說話,鐘離龢已經認出了她:“你是柳如月?”

柳如月點點頭,快步走到展櫃前,當她看到那隻搪瓷缸時,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缸身的“保家衛國”四個字,聲音哽咽:“是這隻,是我父親柳大海的缸。”

鐘離龢把搪瓷缸小心地遞給她,柳如月抱著缸,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她的手指在缸底的焊痕上摩挲著,突然說:“這焊痕是我父親自己焊的,他當年是運輸兵,為了給戰友們保溫,把搪瓷缸焊在了坦克的發動機上。”

“發動機上?”鐘離龢有些驚訝,“那溫度那麼高,缸不會被燒化嗎?”

“我父親說,他在缸和發動機之間墊了幾層厚棉布,雖然還是燙,但至少能讓粥保溫到前線。”柳如月擦了擦眼淚,從牛皮紙信封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幾個士兵圍著一輛坦克,坦克的發動機上焊著一隻軍綠色的搪瓷缸,缸口冒著熱氣,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地。

“我父親就是照片裡那個戴棉帽的。”柳如月指著照片左邊的一個士兵,“他說那年冬天特彆冷,零下四十多度,很多戰友的手都凍僵了,連碗熱粥都喝不上。他就琢磨著把缸焊在發動機上,這樣戰友們換崗的時候,就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鐘離龢看著照片,突然注意到照片裡的搪瓷缸和眼前這隻不太一樣——照片裡的缸底沒有鐵環,反而焊著一枚子彈殼。“你看,”他指著照片,“這隻缸底焊的是子彈殼,不是鐵環。”

柳如月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照片,又對比了手裡的搪瓷缸,眉頭皺了起來:“不對啊,我父親說他一直用這隻缸,怎麼會不一樣?”

就在這時,紀念館的老館長拄著柺杖走了進來。老館長今年八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皺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胸前彆著一枚抗美援朝紀念章。他聽到幾人的對話,湊過來看了看搪瓷缸,又看了看照片,突然說:“這隻缸不是柳大海同誌的,是他戰友趙鐵牛的。”

“趙鐵牛?”柳如月猛地抬起頭,“您認識他?”

老館長點點頭,歎了口氣:“認識,我們是一個連的。那年冬天,柳大海把缸焊在發動機上,確實解決了戰友們喝熱粥的問題。但沒過多久,趙鐵牛為了保護這隻缸,凍掉了兩根手指。”

鐘離龢和柳如月都愣住了,等著老館長繼續說下去。

“那天晚上,我們部隊要轉移陣地,坦克在雪地裡陷進了冰窟窿。發動機熄火了,缸裡還溫著給傷員準備的粥。趙鐵牛說不能讓粥涼了,就趴在雪地裡,用手去拆焊在發動機上的缸。那雪有多厚?沒過膝蓋,風像刀子一樣刮。等我們把他拉起來的時候,他的右手兩根手指已經凍得發黑,缸卻被他緊緊抱在懷裡。”老館長的聲音有些沙啞,“後來他的手指被截掉了,退伍後回了老家,聽說過得不太好。”

柳如月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父親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柳大海同誌是個好兵,就是太要強。”老館長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後來立了功,提了乾,但心裡一直愧疚趙鐵牛。聽說趙鐵牛去世前,還把這隻缸交給了他,讓他好好儲存。”

鐘離龢突然想起剛才敲缸底時聽到的沉悶聲音,他再次拿起搪瓷缸,用手指敲了敲缸底:“老館長,這缸底是空的,裡麵好像藏了東西。”

老館長和柳如月都湊了過來,老館長仔細聽了聽,點點頭:“沒錯,是空的。當年趙鐵牛截掉手指後,就把一些重要的東西藏在了缸底。”

“那怎麼開啟?”柳如月急切地問。

鐘離龢從揹包裡掏出工具包,裡麵有各種型號的螺絲刀和鉗子。他小心翼翼地撬動缸底的鐵環,生怕損壞了裡麵的東西。鐵環鏽得很厲害,費了好大勁才撬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鐘離龢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進去。洞口不大,裡麵塞著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他用鑷子小心地把油紙包夾了出來,油紙已經發黃發脆,輕輕一碰就掉渣。

開啟油紙包,裡麵是一小包高粱粒,還有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高粱粒已經乾癟了,但顏色還是暗紅色的,儲存得還算完好。紙條上的字跡歪歪扭扭,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不清。

柳如月接過紙條,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字:“……雪太大,粥要熱……給俺娘帶的高粱粒,藏在缸底……俺凍掉手指沒事,戰友們能喝上熱粥就好……”

讀到這裡,柳如月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老館長也紅了眼眶,喃喃道:“趙鐵牛同誌,你藏的高粱粒,我們看到了……”

鐘離龢看著那包高粱粒,突然想起自己的爺爺。爺爺也是抗美援朝的老兵,當年在戰場上吃了不少苦,回來後總說高粱米是救命糧。他拿出手機,給爺爺打了個電話,想跟他說說這件事。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裡麵傳來爺爺蒼老的聲音:“小龢啊,怎麼了?”

“爺爺,我在紀念館看到一隻搪瓷缸,是趙鐵牛老兵的,他缸底藏了高粱粒……”鐘離龢的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接著是爺爺的咳嗽聲。

“爺爺,您怎麼了?”鐘離龢急忙問。

“沒事……就是有點喘……”爺爺的聲音斷斷續續,“你說趙鐵牛?是不是右手少兩根手指的那個?他是我戰友啊……當年我們一起在冰窟窿裡救過坦克……”

鐘離龢愣住了,沒想到爺爺竟然認識趙鐵牛。他剛要追問,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接著就沒了聲音。

“爺爺!爺爺!”鐘離龢急得大喊,可電話裡隻有忙音。

柳如月和老館長也察覺到不對,柳如月急忙說:“快,你爺爺住在哪?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鐘離龢報了爺爺家的地址,三人急忙衝出紀念館。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江麵上的風卷著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他們攔了一輛計程車,直奔爺爺家。路上,鐘離龢的心跳得飛快,腦子裡全是爺爺剛才的咳嗽聲。他想起爺爺最近總說胸口疼,卻一直不肯去醫院,說自己老了,不用浪費錢。

計程車很快到了爺爺家樓下,鐘離龢推開車門就往樓上跑。樓道裡的燈壞了,黑乎乎的,他摸黑往上爬,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終於到了家門口,鐘離龢掏出鑰匙開啟門,客廳裡一片漆黑。他喊了一聲“爺爺”,沒人答應。他急忙開啟燈,看到爺爺躺在沙發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張老照片。

“爺爺!”鐘離龢衝過去,跪在沙發前,顫抖著摸爺爺的頸動脈。還有脈搏,但很微弱。

柳如月和老館長也跟著進來了,老館長急忙說:“快,打120!我來給你爺爺做心肺複蘇!”

鐘離龢掏出手機,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按錯了號碼。柳如月過來幫他撥通了120,然後和老館長一起給爺爺做心肺複蘇。

老館長的動作很標準,一下一下地按壓著爺爺的胸口。柳如月則跪在旁邊,幫爺爺清理口腔。鐘離龢站在一旁,看著爺爺蒼白的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後悔自己平時太忙,很少來看爺爺,後悔沒早點帶爺爺去醫院。

就在這時,爺爺突然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痰,緩緩睜開了眼睛。“小龢……”他看著鐘離龢,聲音很輕,“趙鐵牛……他的高粱粒……你要幫他……送回老家……”

“爺爺,您彆說話,救護車馬上就到。”鐘離龢握住爺爺的手,他的手冰涼。

爺爺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遞給鐘離龢:“這是……趙鐵牛當年……給我的……他說……等他走了……讓我把這個……和高粱粒……一起送回去……”

鐘離龢開啟紅布包,裡麵是一枚軍功章,上麵刻著“趙鐵牛”三個字。軍功章已經有些氧化,但上麵的五角星依然很亮。

“爺爺,您放心,我一定辦到。”鐘離龢哽咽著說。

爺爺笑了笑,閉上眼睛,頭歪向了一邊。

“爺爺!”鐘離龢大喊一聲,抱住爺爺的身體,失聲痛哭。

就在這時,救護車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越來越近。柳如月拍了拍鐘離龢的肩膀,輕聲說:“我們先送爺爺去醫院,剩下的事,我們一起辦。”

鐘離龢點點頭,和老館長一起把爺爺抬上救護車。雨還在下,江麵上的霧氣更濃了,那隻軍綠色的搪瓷缸被柳如月抱在懷裡,缸底的高粱粒彷彿還帶著當年的溫度。

到了醫院,醫生搶救了很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儘力了。”醫生拍了拍鐘離龢的肩膀,“老人年紀太大,又有嚴重的心臟病,這次是急性心梗。”

鐘離龢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進搶救室,看著爺爺的遺體。爺爺的臉上很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他想起爺爺平時總說,等他走了,要把他的骨灰撒在鴨綠江上,和當年的戰友們在一起。

柳如月和老館長也走了進來,柳如月遞給鐘離龢一張紙巾:“彆太難過,你爺爺是英雄,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老館長歎了口氣:“趙鐵牛同誌的老家在遼寧丹東,離這裡不遠。我們明天就帶著高粱粒和軍功章,送他回家。”

鐘離龢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軍功章。他知道,這不僅是趙鐵牛的軍功章,也是爺爺和所有抗美援朝老兵的榮耀。

坐上了去丹東的火車。

火車上,鐘離龢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想起了爺爺給他講過的那些戰爭故事。爺爺說,當年他們在雪地裡行軍,餓了就啃一口凍硬的高粱餅,渴了就抓一把雪塞進嘴裡。但就算再苦,他們也從來沒有放棄過,因為他們知道,身後是祖國和人民。

柳如月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裡麵記著她父親和趙鐵牛的故事。她翻到其中一頁,遞給鐘離龢看:“我父親說,趙鐵牛當年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回家種一畝高粱地,讓家裡人再也不用挨餓。”

鐘離龢看著筆記本上的字,心裡一陣酸楚。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爺爺也在院子裡種過高粱,秋天的時候,高粱穗紅通通的,像一片火。爺爺說,那是希望的顏色。

火車很快到了丹東,趙鐵牛的老家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村裡的路很難走,全是土路,坑坑窪窪的。他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纔到了趙鐵牛的家。

趙鐵牛的家是一座破舊的土坯房,院子裡長滿了雜草,門口掛著一個褪色的紅燈籠。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門口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根針線,正在縫補一件舊棉衣。

“請問,這裡是趙鐵牛家嗎?”柳如月走上前,輕聲問。

老太太抬起頭,看到他們手裡的搪瓷缸,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是鐵牛的缸!你們是……”

“我們是來送鐵牛回家的。”老館長走過去,把搪瓷缸、高粱粒和軍功章遞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過東西,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抱著搪瓷缸,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鐵牛,你終於回來了……你當年藏的高粱粒,娘收到了……”

鐘離龢看著老太太,心裡一陣難過。他想起爺爺說過,趙鐵牛退伍後就回了家,和老孃相依為命。他凍掉了兩根手指,乾不了重活,隻能靠種地維持生計。後來老太太眼睛瞎了,趙鐵牛就每天牽著她的手,在院子裡散步。

“鐵牛他……”鐘離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是個英雄,在戰場上救了很多戰友。”

老太太點點頭,擦乾眼淚:“我知道,他每次來信都說,他沒給家裡丟臉。”她從屋裡拿出一個木盒,開啟一看,裡麵全是趙鐵牛寄回來的信,還有一張他穿著軍裝的照片。

照片上的趙鐵牛年輕英俊,嘴角帶著笑,右手雖然少了兩根手指,但依然很有力量。鐘離龢看著照片,突然覺得,這些老兵們雖然平凡,但他們的精神永遠值得我們銘記。

他們在村裡待了兩天,幫老太太打掃了院子,還在院子裡種了幾棵高粱。臨走的時候,老太太把他們送到村口,手裡拿著一包剛炒好的高粱米:“這是鐵牛最喜歡吃的,你們帶回去,就當是他給你們的禮物。”

鐘離龢接過高粱米,心裡暖暖的。他知道,這包高粱米不僅是趙鐵牛的心意,也是所有老兵對後人的期望。

回到鏡海市後,鐘離龢把爺爺的骨灰撒在了鴨綠江上。江風吹起他的衣角,他彷彿看到爺爺和趙鐵牛、柳大海他們一起,在江麵上微笑著向他揮手。

他把那隻搪瓷缸捐給了紀念館,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放著趙鐵牛的軍功章和那包高粱粒。他還在旁邊立了一塊牌子,上麵寫著:“這隻搪瓷缸,見證了老兵們的熱血與深情;這包高粱粒,藏著他們對家鄉的思念與希望。”

後來,很多人來紀念館參觀,看到這隻搪瓷缸,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有人感動得流淚,有人默默敬禮。鐘離龢知道,這些老兵們的故事,會永遠流傳下去。

這天,鐘離龢又來到紀念館,看著那隻搪瓷缸。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缸身上,“保家衛國”四個字顯得格外鮮豔。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想起趙鐵牛凍掉的手指,想起柳大海的愧疚,心裡充滿了敬意。

小趙正給一群小學生講解搪瓷缸的故事,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同學們看,這圈歪歪扭扭的焊痕,是趙鐵牛爺爺用凍得發僵的手焊上去的;缸底的高粱粒,是他想帶給母親的念想……”

孩子們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起手:“老師,趙爺爺凍掉手指疼不疼呀?”

鐘離龢站在不遠處,聽見這話,心裡輕輕顫了一下。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小姑娘,聲音放柔:“疼,但他說,戰友們能喝上熱粥就不疼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手想摸又縮回手,小聲說:“我要把這個故事講給爸爸媽媽聽,還要畫下來貼在牆上。”

鐘離龢笑了,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搪瓷缸模型——這是他用修複剩下的邊角料做的,軍綠色的缸身,上麵用紅漆細細描了“保家衛國”四個字。他把模型遞給小姑娘:“這個送給你,就像趙爺爺的缸一樣,要記得那些保護我們的人呀。”

小姑娘捧著模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謝謝叔叔!我會好好儲存的!”

人群散後,柳如月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本:“這是我整理的父親和趙叔叔的完整故事,還有你爺爺提到的那次冰窟窿救坦克的細節,你看看要不要補充到展牌上。”

鐘離龢接過本子,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上麵不僅有文字,還有柳如月畫的簡筆畫——坦克旁圍著幾個裹著厚棉衣的士兵,發動機上的搪瓷缸冒著熱氣,雪地裡的腳印歪歪扭扭卻格外堅定。

“不用補充展牌了。”鐘離龢合上書,“下週紀念館不是要開‘老兵故事分享會’嗎?到時候你來講,比展牌上的文字更有溫度。”

柳如月點點頭,忽然指向門口:“你看,那是不是上次丹東的老太太?”

鐘離龢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趙鐵牛的母親。老太太穿著一身乾淨的藍布衫,手裡提著一個竹籃,身邊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大娘,您怎麼來了?”鐘離龢快步迎上去。

老太太握住他的手,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這是鐵牛的兒子,剛從外地回來,非要拉著我來看看。”她指了指身邊的年輕人,又把竹籃遞過來,“裡麵是今年新收的高粱米,你爺爺當年說喜歡吃,你也嘗嘗。”

年輕人走上前,對著搪瓷缸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有些哽咽:“謝謝你們把我爸的故事講給大家聽,我以前總埋怨他少了兩根手指,不能陪我玩,現在才知道,他是個英雄。”

鐘離龢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親不僅是英雄,還是個好兒子、好父親。他藏在缸底的高粱粒,從來沒忘記要帶給奶奶。”

老太太走到搪瓷缸前,伸出手輕輕摸著缸身,就像撫摸著自己的孩子:“鐵牛啊,你看,現在的孩子都知道你的故事了,你沒白受那些苦。”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進來,落在搪瓷缸上,“保家衛國”四個字在光線下熠熠生輝。鐘離龢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覺得,爺爺、趙鐵牛、柳大海他們從未離開,他們的故事就藏在這隻搪瓷缸裡,藏在每一粒高粱米中,隨著春風,吹進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裡。

這時,小趙帶著一群遊客走過來,指著搪瓷缸開始講解,聲音清亮:“這隻搪瓷缸,不僅是一件老物件,更是一座橋,連線著過去和現在,讓我們永遠記得,曾經有一群人,用熱血和堅守,換來了我們今天的安穩……”

鐘離龢悄悄退到一旁,看著遊客們認真傾聽的模樣,看著老太太和她孫子相依的身影,嘴角慢慢揚起笑容。他知道,這些故事不會被遺忘,就像鴨綠江水永遠奔流,那些刻在歲月裡的深情與勇氣,會一直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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