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裡的褶皺 第447章 觀測站的雪夜秘圖
鏡海市城郊的氣象觀測站,坐落在海拔三百米的望風坡上。臘月廿八的暴雪裹著鉛灰色的雲團壓下來,鉛色雲絮裡漏出的碎雪片,落在觀測站紅色的鐵皮屋頂上,簌簌聲像無數隻細弱的蠶在啃食桑葉。觀測站的玻璃窗蒙著三層白霜,室內老舊的暖氣片發出“咕咚咕咚”的水聲,把空氣烘得又乾又暖,混著牆角除濕袋裡樟腦丸的辛辣味,還有老觀測員周硯秋手裡搪瓷杯裡菊花茶的淡香——那杯子沿上磕了三道豁口,杯身印著“1984年鏡海市氣象先進工作者”的褪色紅字,是他剛入職時得的獎。
周硯秋今年五十八歲,頭發白了大半,梳成整齊的背頭,發膠把零星的白發固定得紋絲不動。他穿著件深藍色的老式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淺灰色的毛邊,左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表,表盤玻璃裂著蛛網紋,卻依舊走得精準——這表是他師傅臨終前給的,算下來已經戴了二十三年。此刻他正盯著桌上的資料記錄儀,那台銀灰色的儀器外殼鏽跡斑斑,列印紙像條蒼白的舌頭,緩慢地吐著淡藍色的曲線。
“不對勁。”周硯秋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當”聲。他湊近記錄儀,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眼底布滿的紅血絲。列印紙上的曲線歪歪扭扭,像被狂風揉過的棉線,最末端突然向上翹起,形成一個尖銳的峰值,與旁邊翻開的舊日誌本上,一張泛黃的手繪天氣圖完全重合。
那本日誌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硬殼,邊角被磨得發亮,扉頁上是師傅的字跡:“觀雲識天,以心為尺”。周硯秋手指撫過1984年2月17日那頁,手繪的曲線用藍色鋼筆勾勒,筆觸遒勁,末尾同樣有個陡峭的峰值,旁邊用紅筆寫著“明日晴”。他記得師傅說過,那天是他女兒出生的日子,師傅特意提前畫好天氣圖,想趕去醫院陪產,卻再也沒回來——觀測站那年遭遇雪崩,師傅為了保護資料記錄儀,被埋在了雪底下。
“老陳,你這是在給我報信?”周硯秋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從抽屜裡翻出個鐵盒,開啟時“哢嗒”一聲輕響。鐵盒裡裝著師傅的遺物:半塊啃過的玉米餅、一枚生鏽的哨子,還有一張黑白照片——師傅抱著剛出生的女嬰,笑得眼睛眯成了縫。照片背後寫著“陳雪,1984218”,是師傅女兒的名字。
就在這時,觀測站的門被撞開,寒風裹著雪片灌進來,暖氣片的“咕咚”聲瞬間被風雪的呼嘯蓋過。新實習生林知夏抱著個黑色的保溫箱衝進來,她穿著亮黃色的衝鋒衣,帽子上的絨毛沾著雪粒,像撒了把碎鹽。她的頭發是短碎發,發尾挑染了幾縷淡藍色,凍得通紅的臉上,鼻子尖冒著熱氣,手裡的保溫箱上還貼著張便簽,寫著“周叔,媽讓我給你帶的餃子”。
“周叔!雪太大了,山下的路都封了!”林知夏把保溫箱放在桌上,搓著凍得發僵的手,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我媽說你今天退休,特意包了你愛吃的白菜豬肉餡,讓我無論如何給你送過來。”
周硯秋看著林知夏,突然想起師傅照片裡的女嬰。林知夏今年二十四歲,眉眼間竟和師傅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笑起來時眼角會向上挑,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亮又溫暖。他突然想起林知夏入職時說過,她母親叫陳雪,是做護士的。
“知夏,你媽……是不是叫陳雪?”周硯秋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把那張黑白照片推到林知夏麵前。
林知夏低頭一看,突然愣住了。照片裡的男人她見過,是母親相簿裡的人,母親說那是她從未謀麵的父親。她的手指撫過照片,指尖傳來老照片特有的粗糙質感,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周叔,這是……我爸?”
“是,他是你爸,陳建國。”周硯秋歎了口氣,把師傅的故事講給林知夏聽。林知夏聽得眼淚直流,她從揹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時露出夾在裡麵的一張紙——是母親寫的信,說她父親是個英雄,讓她一定要好好學氣象,完成父親的心願。
“周叔,我爸當年真的是為了保護資料記錄儀……”林知夏的話還沒說完,資料記錄儀突然發出“嘀嘀”的警報聲,列印紙停止了輸出,螢幕上跳出一串亂碼。窗外的風雪更大了,觀測站的鐵皮屋頂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像是隨時會被掀翻。
“不好,儀器故障了!”周硯秋抓起桌上的手電筒,塞進林知夏手裡,“知夏,你在這兒守著,我去後山的觀測塔看看,可能是感測器被雪埋了。”
“周叔,我跟你一起去!”林知夏抓起衝鋒衣的帽子,剛要戴上,就被周硯秋攔住了。
“不行,後山的路太危險,你留在這裡,萬一我沒回來,你就把桌上的日誌本和資料帶好,交給氣象局的王局長。”周硯秋從口袋裡掏出串鑰匙,放在桌上——這是觀測站所有房間的鑰匙,除了他,沒人知道所有鑰匙的用途。
林知夏還想說什麼,周硯秋已經拉開門,衝進了風雪裡。手電筒的光柱在雪夜裡劃出一道昏黃的光,很快就被暴雪吞噬。林知夏看著桌上的鑰匙,突然發現其中一把鑰匙的形狀很特彆,像是用舊鐵片磨成的,上麵還刻著個“雪”字。
她想起母親說過,父親有個貼身的鐵盒,裡麵裝著重要的東西,可惜當年雪崩後就找不到了。她走到周硯秋的辦公桌前,拉開抽屜,看到了那個鐵盒。她試著用那把刻著“雪”字的鑰匙去開鐵盒,“哢嗒”一聲,鐵盒竟然開了。
鐵盒裡除了師傅的遺物,還有一張折疊的牛皮紙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注著觀測站周圍的地形,在觀測塔下方的位置,畫著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旁邊寫著“1984217,雪藏”。林知夏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想起周硯秋說過,師傅是在1984年2月17日失蹤的,那天正好是母親出生的前一天。
就在這時,觀測站的門又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頭發是板寸,臉上帶著道刀疤,從左眼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頜,手裡拿著把銀色的匕首,匕首上還沾著雪水。他看到林知夏手裡的地圖,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小姑娘,把地圖給我,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林知夏嚇得後退一步,握緊了手裡的手電筒:“你是誰?你想乾什麼?”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張地圖。”男人一步步逼近,匕首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陳建國當年藏了一批東西,就在觀測塔下麵,這張地圖就是線索。你要是識相,就把地圖交出來,不然……”
林知夏突然想起周硯秋說過,師傅當年是為了保護資料記錄儀才失蹤的,難道師傅還藏了彆的東西?她看著男人手裡的匕首,突然想起揹包裡有母親給她準備的防狼噴霧,她慢慢把手伸向揹包,眼睛緊緊盯著男人。
“彆耍花樣!”男人突然加快腳步,一把抓住林知夏的手腕。林知夏疼得叫出聲,手裡的手電筒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就在這時,觀測站的窗戶突然被撞碎,一個身影從窗外跳了進來,手裡拿著根木棍,朝著男人的後背狠狠砸去。
“住手!”周硯秋的聲音帶著怒氣,他的頭發和衣服都被雪打濕,臉上沾著泥土,手裡的木棍還在微微發抖。男人被砸得悶哼一聲,鬆開林知夏,轉身朝著周硯秋撲過去。周硯秋雖然年紀大了,但年輕時練過武術,他側身躲過男人的攻擊,手裡的木棍橫掃,正好打在男人的膝蓋上。
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周硯秋趁機奪過他手裡的匕首,扔到牆角。林知夏趕緊撿起地上的手電筒,照向男人的臉。她突然發現,男人的脖子上掛著個吊墜,吊墜的形狀和師傅鐵盒裡的半塊玉米餅一模一樣。
“你是……王虎?”周硯秋突然開口,他記得當年師傅有個徒弟,叫王虎,因為偷賣氣象資料被開除,後來就失蹤了。
王虎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周硯秋:“沒錯,是我。當年陳建國壞了我的好事,現在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原來,當年王虎偷賣氣象資料,被陳建國發現。陳建國為了保護資料,把王虎的犯罪證據藏了起來,還在觀測塔下麵埋了一批重要的氣象儀器,想交給氣象局。王虎一直想找回那些證據和儀器,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跟蹤陳建國的家人,直到林知夏入職觀測站,他才找到機會。
“你彆做夢了,那些證據早就被我交給氣象局了!”周硯秋冷笑一聲,他當年在整理師傅的遺物時,就發現了那些證據,已經交給了王局長。王虎聽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掙紮著站起來,想要逃跑,卻被林知夏用防狼噴霧噴了眼睛。
“我的眼睛!”王虎慘叫著,雙手捂住眼睛。周硯秋趁機撥打了報警電話,很快,山下的警察就頂著風雪趕了過來,把王虎帶走了。
林知夏看著周硯秋,突然想起母親說過,她父親有個徒弟,心術不正,讓她一定要小心。她把地圖遞給周硯秋,問:“周叔,這張地圖上的‘雪藏’是什麼意思?”
周硯秋接過地圖,歎了口氣:“這是你爸給你媽藏的東西。當年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就把給你媽的禮物藏在了觀測塔下麵,想等你媽生日的時候送給她。”
兩人冒著風雪來到觀測塔下,周硯秋用鐵鍬挖開厚厚的積雪,很快就挖到了一個鐵盒。鐵盒開啟時,裡麵放著一條紅色的圍巾,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陳建國的字跡:“小雪,等女兒長大了,讓她替我給你圍上這條圍巾。”
林知夏拿起圍巾,眼淚又流了下來。圍巾是純羊毛的,雖然過了這麼多年,依舊很柔軟。她想起母親冬天總說脖子冷,卻從來沒戴過圍巾,原來母親是在等這條圍巾。
“周叔,我們把這條圍巾帶給我媽吧。”林知夏擦乾眼淚,看著周硯秋。周硯秋點點頭,兩人收拾好東西,準備下山。
就在這時,觀測塔突然發出“嘎吱”的響聲,塔頂的避雷針被風吹得搖搖欲墜。周硯秋抬頭一看,臉色突然變了:“不好,塔要塌了!”他一把推開林知夏,自己卻被掉落的鐵皮砸中了腿。
“周叔!”林知夏尖叫著撲過去,想要扶起周硯秋。周硯秋卻擺擺手,從口袋裡掏出師傅的哨子,吹了起來。哨聲在雪夜裡格外響亮,很快,山下的救援隊就趕了過來,把周硯秋抬上了擔架。
林知夏看著被抬走的周硯秋,手裡緊緊攥著那條紅色的圍巾。她想起周硯秋說過,今天是他退休的日子,他本來想好好慶祝一下,卻遇到了這麼多事。她突然想起母親還在山下等著,她拿起保溫箱,朝著山下跑去。
雪還在下,但觀測站的燈光依舊亮著,像黑夜裡的一顆星星。林知夏跑在雪地裡,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她的心裡卻暖暖的——她終於找到了父親的遺物,也明白了父親當年的心意。她知道,以後的日子裡,她會帶著父親的期望,繼續在氣象觀測站工作,完成父親未完成的事業。
就在林知夏快要跑到山下時,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哨聲。她回頭一看,隻見周硯秋坐在擔架上,朝著她揮手,手裡還拿著師傅的那枚哨子。林知夏笑了,她朝著周硯秋揮手,然後轉身,繼續朝著山下跑去。雪夜裡,她的身影漸漸遠去,手裡的紅色圍巾在風雪中飄動,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救護車的警笛聲在雪夜裡撕開一道清晰的軌跡,林知夏攥著保溫箱跟在後麵,紅色圍巾的一角從她的衝鋒衣口袋裡露出來,被風卷著輕輕拍打她的手背。到了山下的醫院,醫生給周硯秋做檢查時,林知夏才發現他中山裝的褲腿早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可剛纔在觀測塔下,他硬是沒喊過一聲疼。
“骨頭裂了,得打石膏養兩個月。”醫生摘下口罩說,周硯秋卻笑著擺手,目光落在林知夏手裡的圍巾上:“不礙事,隻要沒耽誤你給你媽送圍巾,我這腿就不白傷。”林知夏鼻子一酸,把保溫箱裡還熱著的餃子盛出來,遞到他嘴邊:“周叔,先吃個餃子,我媽包的,跟當年你和我爸一起吃的味道一樣。”
周硯秋咬著餃子,眼眶慢慢紅了。三十多年前,他剛入職時,陳建國也是這樣把妻子包的餃子分給他一半,說“多吃點,夜裡守儀器纔有力氣”。如今餃子還是那個味道,身邊卻多了個眉眼像極了陳建國的姑娘。
第二天雪停了,陽光透過醫院的窗戶灑在地板上,林知夏的母親陳雪提著保溫桶走進來。當林知夏把紅色圍巾遞到她麵前時,陳雪的手指剛碰到圍巾的羊毛,眼淚就掉了下來。“這是他當年在百貨大樓排隊買的,說等我出月子就給我圍……”她哽咽著,把圍巾輕輕圍在脖子上,彷彿又回到了1984年那個冬天,陳建國出門去觀測站時,還笑著說“等我回來給你帶驚喜”。
周硯秋看著母女倆,從枕頭下摸出那本深棕色封皮的日誌本:“陳雪,這是老陳的日誌,上麵記著他每天觀測的天氣,還有……想對你說的話。”陳雪翻開日誌,最後幾頁的空白處,陳建國用藍色鋼筆寫著“小雪,女兒的名字就叫知夏吧,希望她以後能像夏天一樣明朗”,字跡力透紙背,像是用儘了所有的溫柔。
半個月後,林知夏回到了氣象觀測站。她把陳建國的日誌本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每天早上都會像周硯秋當年那樣,仔細擦拭那台銀灰色的資料記錄儀。觀測塔修好了,新的感測器在陽光下閃著光,林知夏站在塔下,拿出師傅留下的哨子吹了一聲,清脆的哨聲在山穀裡回蕩,像是在和三十多年前的陳建國對話。
春節那天,林知夏帶著母親和傷愈的周硯秋一起在觀測站過年。她煮了熱騰騰的餃子,放在那隻印著“1984年鏡海市氣象先進工作者”的搪瓷杯旁邊。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落在紅色的鐵皮屋頂上,簌簌聲依舊像蠶啃桑葉,可這一次,林知夏的心裡滿是溫暖——她知道,父親從未離開,他化作了觀測站的風、屋頂的雪,還有每一張列印紙上的藍色曲線,永遠陪著她,陪著這份守護天空的事業。
夜裡,林知夏在日誌本上寫下第一行字:“今日晴,風速2米\\\\/秒,濕度60。爸,我會像您一樣,觀雲識天,以心為尺。”筆尖落下時,她彷彿看到父親站在身邊,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